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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年春秋 孤月峰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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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峰的春来得迟。
拜师礼后,峰前旧松才抽出第一点新色。雪水沿石阶流下去,细细一线,像有人在青石上写了一笔未干的字。
江浔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孤月剑诀》第一卷。
他已经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君为楚”三个字。可剑诀上的字比木板上的难得多,笔画挨着笔画,像许多陌生人站在一起,各有各的规矩。
容却蹲在旁边,手里握着烧黑的枝条,在旧木板上一笔一划写给他看。
“孤。”
江浔低头描了一遍。
“月。”
江浔又描。
容却看着他描错第三次,终于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只会记人的名字?”
江浔没有抬头,“这个也记。”
容却哼了一声,却把字又写大了些。
门外风声很轻。君为楚经过廊下时,停了一瞬。他没有进去,只把一卷新的素纸放在门边,又转身离开。
江浔听见脚步,抬眼看去,只看见白色衣角从廊尽头隐没。
容却把素纸拿进来,翻开看了看,“练字用的。”
江浔看着纸。
纸很白,干净得让人不敢落笔。血牢里没有这样的东西,那里所有痕迹都刻在墙上、皮肉上,错了也擦不掉。
容却把枝条塞进他手里,“写。”
江浔握了许久,才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那一笔歪得厉害。
他皱眉。
容却道:“歪就歪,又没人砍你手。”
江浔手指一顿。
容却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闭了嘴。
许久,江浔继续写下去。
那年春末,他终于能磕磕绊绊读出第一句剑诀。读到一半,常常卡住,便抬头看君为楚。
君为楚坐在案边批阅宗门文书,听见他停下,便淡淡提醒一个字。
江浔跟着念。
念对了,君为楚不夸,只说:“继续。”
江浔便继续。
容却在一旁听得犯困,打了个哈欠,嘴上嫌烦,夜里却偷偷把难字抄到木板背面,第二日再教江浔。
夏日来时,江浔第一次握真剑。
剑比木枝重。
剑鞘离手那一瞬,寒意贴着掌心往上走。他站在演武坪边,身形仍比同龄弟子瘦些,腕骨却不再颤得那样厉害。
君为楚站在三步外,“起势。”
江浔抬剑。
剑锋映出他的眼,黑而静。
第一式还算稳。第二式转腕时,剑尖偏了半寸。到第三式收剑,旧习仍在,杀意先一步压出去,连坪边落叶都被剑风削开。
几个少年弟子远远看着,低声议论。
“魔息淡了些。”
“剑意倒是快。”
“快有什么用,谁知道哪日会不会失控。”
容却坐在坪下擦短刃,闻声抬眼。
那几人很快闭了嘴。
容却这一年也不再只抱着断刃发狠。外门教习看他根骨不差,教了些短刀与阵符。他学得野,动作不算好看,却很准。谁若在江浔背后说得太难听,第二日练阵时总会被他绕得找不着出路。
江浔知道。
他没说谢。
只在容却练刀练到掌心起泡时,把自己的伤药推过去。
容却看了那药一眼,“你不用?”
江浔道:“今日没伤。”
容却嗤道:“稀奇。”
话虽如此,他还是收了。
秋风过峰时,江浔已经能完整走完孤月前三式。
君为楚仍不常夸他。
更多时候,江浔一式练完,只能听见一句“再来”。有时是剑尖低了,有时是心浮了,有时是收剑太狠。那些话很短,像雪粒落在掌心,不疼,却冷。
江浔便一遍遍再来。
他不怕严。
怕的是无人看。
只要君为楚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哪一式错、哪一笔字乱,他便觉得自己仍在孤月峰上。玉牌贴在腰侧,久了也被体温养出一点暖意。
有一回,魔息在练剑后忽然浮动。
江浔手里的剑震了一下,黑气从袖口渗出一线。坪边弟子纷纷后退,只有容却冲上来,却被君为楚抬手止住。
君为楚走近,指尖点在江浔腕脉上。
“收息。”
江浔额角满是冷汗。
黑丝在心口乱撞,像要顺着剑意冲出去。他听见远处有人抽气,也听见秦照夜不知何时立在廊下,冷冷看着。
君为楚的声音仍稳,“看我。”
江浔抬眼。
那一瞬,四周风声都远了。
君为楚以清寒灵力压住他的腕脉,没有责备,也没有避开。黑气一点点退回去,江浔手中的剑终于垂下。
君为楚道:“今日到此。”
江浔低声道:“我没有伤人。”
“嗯。”
只有这一个字。
江浔却记了很久。
第二年冬,洛闻笙已经不再只是镜室里捧灯的小弟子。
他跟着执事出入太清殿,偶尔整理旧册。那些册子里有各峰弟子的名录,也有封存的内档。每一次看见“孤月峰江浔”几个字,他都会想起以前太清殿里那个瘦削少年。
洛闻笙没有与江浔说过话。
有时远远见到,江浔正从雪地里收剑,容却坐在石阶上啃冷馒头,见有人看过来,便把馒头往袖里一塞,像随时准备起身挡人。
洛闻笙觉得他们不像传闻里说的那样。
可传闻从未少过。
有人说江浔天赋惊人,是孤月峰捡来的利剑。有人说他心口有魔,不该与寻常弟子同列。也有人在试剑后偷偷去看他练过的剑痕,回来后沉默很久。
江浔听见过一些。
他学会了不回头。
三年春秋在孤月峰上过去,像雪落了又化,松枝折了又生。
第三年春,江浔长高了许多。
少年旧衣短了,新的弟子服压着孤月纹,腰间玉牌也不再晃得那样笨拙。他能独自读完剑诀第一卷,不再需要容却逐字念给他听。
容却也变了。
他不再时时把断刃抱在怀里。短刀换了新鞘,灰木令挂在腰侧,被磨得发亮。他仍爱讥讽,仍会替江浔挡掉许多没必要的麻烦,却也开始有自己的路,偶尔被外门教习叫去布阵,一去便是半日。
江浔第一次发现容却不在旁边时,站在演武坪边停了片刻。
君为楚问:“找什么?”
江浔道:“没什么。”
君为楚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只把剑诀第二卷放到他手中。
“今日起,学第二卷。”
江浔接过来,指尖压着卷轴。
他忽然问:“我能读。”
君为楚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夸赞都轻,却让江浔把卷轴攥得很紧。
三年后的试剑名册送上孤月峰时,正逢暮雪。
执事弟子在廊下展开册页,念各峰参试弟子。念到孤月峰时,停了一下。
“孤月峰,江浔。”
名字落下,廊外几名弟子都望了过来。
这一次,那名字不在暂护栏,也不在内档边角。
它被写入正式弟子列。
江浔站在廊下,听见自己的名字,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玉牌。
容却从雪里回来,肩上落了一层白,听见后笑了一声,“终于舍得把你写到正经地方了。”
江浔看着名册,没有说话。
君为楚站在他身后,淡声道:“明日试剑,收势不可乱。”
江浔道:“是,师尊。”
风吹过廊下,册页轻轻一翻。
无人看见,名册上“江浔”二字旁,墨迹深处似有一线黑意极快地游过,又被玉牌上浮起的月白光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