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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孤月拜师 春雪初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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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初融那日,孤月峰没有敲钟。
峰前石阶被扫得很干净,阶旁旧松落了半身残雪,枝梢露出一点深青。风从山下吹上来,不再像严冬时割人,却仍带着清寒。孤月剑供在松下石案上,剑未出鞘,鞘身月白,映着天光,像一线未化的冰。
江浔站在石阶下。
他今日换了干净衣裳,仍是素色,袖口比他的手腕宽出一截。伤还没有全好,走路时肩背有些僵,却比初来时稳了许多。容却站在他身侧,手里没有断刃,只握着一枚灰色木令,指节绷得很紧。
“等会儿我说什么,你听着做。”容却压低声音。
江浔看他一眼,“你做过?”
容却顿了顿,“没做过也比你懂。”
江浔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懂。
昨日夜里,容却在旧木板上写了“拜”“师”两个字,写完又觉得不该让江浔现在叫,便用袖子擦掉。江浔只记得木板上留下两团黑痕,像什么要说出口又被抹去。
今日那两个字又落到了所有人的神色里。
玄明真人立在石案旁,秦照夜站在稍后处。幼年洛闻笙捧着一只小匣,跟在执事弟子身后,眼睛不敢乱看,却仍忍不住瞧了江浔一眼。
君为楚从松影里走来。
他穿得仍旧素净,腰间未佩长剑,只在袖中压着一卷薄册。风掠过他的衣摆,带起极淡雪松气息。江浔看见他,袖中手指慢慢松开。
玄明真人道:“今日礼简,不告诸峰,不入大典,只记孤月峰内册。”
秦照夜看了江浔一眼,没说话。
君为楚道:“足够。”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替江浔挡下了许多未出口的审视。
执事弟子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一枚白玉小牌,玉色温润,边缘刻着孤月纹。另一侧放着一枚灰木令,木纹粗朴,没有玉牌那样清亮。
容却的视线落在灰木令上。
他早知道自己不在孤月峰弟子名册里,可真正看见时,仍像被风吹了一下。那不是怨,只是忽然明白,江浔要走进一扇门,而他只能站在门边。
江浔也看见了。
他低声问:“你的?”
容却道:“客居令。”
“一起?”
容却抿唇,“我在。”
江浔这才移开目光。
玄明真人看向江浔,“入孤月峰门下,须守玄清规矩,受峰主教导约束。你可明白?”
江浔没有立刻答。
他听懂了“规矩”,也听懂了“约束”。这些词像绳,昨日夜里已在心口绕过一圈。可此刻君为楚站在石案前,没有让人按住他,也没有让他跪在冰冷地上。
容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问你懂不懂。”
江浔道:“不全懂。”
秦照夜眉心一动。
江浔却继续道:“可我会学。”
石阶上静了片刻。
君为楚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转瞬便被压下。
玄明真人道:“既如此,行礼。”
执事弟子上前半步,低声提醒:“三叩,接玉牌,奉茶。”
三叩。
江浔听见这个字,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住。
跪下。
这个动作他太熟。血牢里被按住膝弯时,石地总是很冷;有人抓着他的发,逼他低头,逼他露出后颈,逼他像一件不会挣扎的东西。那时没人问他愿不愿。
容却立刻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道:“江浔?”
江浔没动。
秦照夜的目光冷了些。
君为楚忽然开口:“不愿跪,也可站着接。”
众人皆是一静。
玄明真人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驳。
江浔抬头看君为楚。
那句话没有催促,也没有施舍。像一只手把他从旧日石台边轻轻拉开,告诉他这一次可以自己站稳。
容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江浔垂下眼。
春雪从松枝上落了一点,化在他靴边。他站了许久,久到秦照夜以为他要拒绝,久到洛闻笙捧匣的手都有些酸。
然后他慢慢屈膝。
不是被人按下去。
是他自己跪下去。
第一叩,额前风冷。
第二叩,石阶寒意透过衣料,却没有人抓他的肩。
第三叩时,江浔停了一瞬,才把额头轻轻抵到石上。
君为楚没有动。
直到江浔直起身,他才从匣中取出白玉牌,走下一级石阶。
玉牌垂着一缕白绳,落在君为楚掌心。上头刻了江浔二字,笔画清晰。江浔认得不全,却认得第一笔,认得自己名字的形状。
君为楚道:“入我门下,不是锁你。”
江浔看着他。
君为楚把玉牌递到他面前,“是护你有名。”
风声很轻。
这句话没有太多温度,却比披风更沉。江浔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玉牌时,忽然觉得那块玉不是冰的。它温温贴在掌心,像有人把一个名字放回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
容却在旁边低声道:“该叫人了。”
江浔手指收紧。
那两个字昨夜被擦掉过,此刻却像从木板黑痕里重新浮上来。
他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君为楚没有催。
玄明真人也没有。
江浔抬眼,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师尊。”
君为楚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
他应道:“嗯。”
只有一个字。
江浔却像终于听见某扇门在身后合上,又在身前打开。
执事弟子送来茶盏。江浔端得不稳,茶水轻轻一晃,险些溢出。容却在旁急得想伸手,又硬生生忍住。君为楚接过那盏茶,并没有看茶水洒没洒,只浅浅饮了一口。
礼成。
这两个字由玄明真人说出时,峰上风声忽然大了一些。
洛闻笙将内册递给执事弟子,册页上新添一行:孤月峰,江浔。墨迹尚湿,像刚从雪里生出的枝。
秦照夜一直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出声反对,却也没有放松。清心镜裂纹被封在太清殿中,可他仿佛仍能看见那道裂痕,正沿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延开。
玄明真人取过灰木令,递给容却。
“容却。”
容却上前,接得很快。
玄明真人道:“你暂列外门客居,可旁听,可留孤月峰疗伤、陪练。不可擅入内殿,不可携刃入太清殿。”
容却握着木令,“我知道。”
秦照夜淡淡道:“也不可借江浔之名惹事。”
容却抬眼,“我不借他的名。”
他说得不重,却很清楚。
江浔看向他。
容却把木令塞进怀里,像塞回一把不许带进殿的刀,“我有自己的。”
君为楚看了容却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
礼散后,玄明真人与秦照夜先行离开。洛闻笙跟着执事弟子收拾匣子,路过江浔身侧时,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牌。
江浔察觉,抬眼。
洛闻笙立刻低头,抱紧匣子跑开了。
容却小声道:“他怕你。”
江浔道:“嗯。”
“你不气?”
江浔看着玉牌,“看多了。”
容却忽然不说话了。
君为楚走到石案旁,拿起那卷薄册,递给江浔。
“第一卷剑诀。”
江浔接过来,翻开。
满页字迹落入眼中,仍像纷乱的雪。可第一页最上头有两个字,他认得一个,又认得另一个。
孤月。
容却凑过来看,低声替他念:“孤月剑诀,第一卷。”
江浔的指尖停在那几个字旁。
君为楚道:“看不懂,慢慢学。”
江浔问:“你教?”
君为楚看着他,“我教。”
这句话落下,江浔攥着玉牌的手慢慢松了些。
山下风声送来一声远钟。
君为楚道:“今日不练剑,回去歇息。”
江浔把玉牌系到腰间时,动作很笨。白绳绕了两次都不稳,容却看不下去,伸手替他系好。
“别弄丢。”容却道。
江浔低声道:“不会。”
玉牌贴在衣侧,随着他呼吸轻轻一动。
就在那一瞬,江浔心口的黑丝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近乎异常。
它像被玉牌上的孤月剑意压住,细细蜷伏在旧伤深处。江浔脚步停了停,低头按住胸口。
君为楚立刻看向他,“疼?”
江浔摇头。
不是疼。
只是那缕黑丝太静,静得像在等什么。
无人看见,玉牌背面那道孤月纹下,有一点极淡黑痕悄然浮起,又很快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