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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能靠太近 冬末的雪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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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雪薄了些。
孤月峰檐下的冰棱一夜短过一寸,晨光落下来时,水珠沿着尖端缓缓坠下,打在青石上,声音极轻。偏室里药气未散,窗边旧木板靠着墙,木板上的字被反复描过,黑痕深浅不一。
江浔醒得很早。
他没有立刻下榻,只坐在被褥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夜练剑留下的红痕还在,掌心有几处细小裂口,结了薄薄的痂。他把手指伸到木板前,按着容却昨夜写下的那三个字,一笔一笔慢慢走。
君。
为。
楚。
他还不太认得。
可他记得第一笔在哪里落,记得最后一笔往哪里收。比起“玄清”两个字,这三个字像更容易留住,哪怕闭上眼,也能摸出一点影子。
容却在旁边翻了个身,睁开眼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盯了片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你昨夜没描够?”
江浔手指停住。
“认字。”他说。
容却坐起来,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动得急了,脸色白了一下。他咬牙忍住,抓过外衣披上,走到木板边看了一眼。
“认字也不用只认这三个。”
江浔看向他。
容却被他看得有些烦,伸手把木板翻过去,指着另一面歪歪斜斜的两个字,“这个呢?”
江浔沉默。
容却道:“玄清。”
江浔低声跟了一遍:“玄清。”
他的声音很轻,像只是在重复一个可以用来辨路的声响,而不是宗门之名。
容却又指旁边两字,“这个?”
“江浔。”
这一次江浔答得快些。
容却哼了一声,“还算没白教。”
他说完,将木板拿到窗边,借着晨光又写了几行。枝条烧黑的尖端落在木面上,发出轻微的涩响。江浔看不懂,只看见笔画横竖相交,像许多小路,被人一条条铺开。
容却写完,把木板推给他。
“药。”
他指第一字。
“门。”
又指第二字。
“规。”
江浔皱了皱眉。
这三个字比名字难。药他认得苦味,门他认得可以关人,规是什么,他不知道。
容却像看出他不明白,低声道:“规矩。就是这里的人说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江浔垂眼看木板,“不做会怎样?”
容却没有立刻答。
在他们从前活过的地方,不做便挨打,逃便被抓回去,问便被堵住嘴。玄清的规矩写在木板上,血牢的规矩刻在骨头里。容却忽然觉得自己也不太会解释。
他只道:“先记着。”
江浔点头。
门外有弟子送药来,脚步停在廊下,不肯进门,只将托盘放在槛边便走。容却看见,冷冷盯了那背影一眼,起身去取。
托盘上有两碗药,一碗浓,一碗淡,还有一张窄窄的药签。容却拿起药签,慢慢念:“辰后温服,夜半换药,忌寒,忌动气。”
江浔听得很认真。
他不识签上的字,只能把容却念出的声音一一记住。等容却念完,他伸手去拿浓的那碗。
容却一把按住他的手,“那是我的。”
江浔看向他。
“你的是淡的。”容却把另一碗推过去,又把药签摆到江浔面前,“看见没,这里写了。淡的这个,是你的。”
江浔盯着药签看。
他分不出哪一处写着“淡”,哪一处写着“江浔”。那张薄纸在他眼里像一块封住声音的白布,旁人一看便明白,他却要靠容却告诉。
容却见他不动,声音放低了些:“以后我念给你听。”
江浔端起药碗。
药入口仍苦。他喝得很慢,像每一口都要先确认不会割开喉咙。容却看着他,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一直描他的名字?”
江浔咽下药,“记字。”
“记谁的字不行?”
江浔没有答。
容却把自己的药碗放下,眉头皱得很深,“江浔,你别靠他太近。”
屋中静了静。
窗外水珠落下,啪的一声,在青石上碎开。
江浔抬眼,“近?”
容却张了张口。
他其实也说不清。君为楚救了他们,给药,给衣,给剑,也没有把他们交出去。容却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可他也看见太清殿那些人的眼神,看见秦照夜的剑意,看见清心镜裂开后,玄清弟子如何避着他们走。
越是这样,江浔越不能把一切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人若成了唯一的活路,活路断时,便比死还疼。
可这些话太长,容却说不出来。
他只别开眼,“就是别总看他。”
江浔低声道:“他没送我回去。”
容却喉间一堵。
江浔说得很平,像这便足够解释一切。没有送回去,没有剖开,没有把药强灌进喉咙,也没有在他握木枝时夺走。对江浔来说,这些已经太多。
容却忽然有些生气,又不知道该气谁。
“我也没送你回去。”他说。
江浔看他一眼,“嗯。”
“那你怎么不描我的名字?”
话出口,容却自己先怔住。
江浔也沉默了。
这沉默并不尖锐,却让容却耳根慢慢红了。他立刻抓过木板,恶狠狠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更用力,黑痕几乎刻进去。
“容却。”
他把木板推过去,“我的。”
江浔看着那两个字。
过了许久,他伸出指尖,沿着第一笔慢慢描。
容却不说话了。
偏室里只剩药香和木枝划过旧板的轻响。江浔描得很慢,仍常常走错。容却看了两遍,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里先折。”
江浔没有挣。
容却把他的手带着走完一笔,又很快松开,像怕自己也靠得太近。
江浔低声道:“你的字难。”
容却哼道:“我的人也难。”
江浔没听懂。
容却也没再解释。
午后,君为楚来过一次。
他没有进屋太深,只站在门边问药喝了没有。容却答了,语气硬邦邦。江浔坐在窗下,手里还按着木板,木板上“君为楚”和“容却”两处黑痕相隔很近。
君为楚的目光落了一瞬。
“今日不练剑。”他说。
江浔抬头。
君为楚道:“先养伤,认字也可。”
容却立刻道:“我教他。”
君为楚看向他,微微颔首,“好。”
容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刺话,忽然都没了着落。
君为楚把一小包药草放在案边,“夜里若心口疼,用这个煎水。”
江浔看着药包,问:“你走?”
君为楚停了一下,“去太清殿。”
江浔手指在木板边缘收紧。
容却也抬头,“他们又找你?”
君为楚没有解释太多,只道:“问几句话。”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雪落在袖上,转眼便可拂去。可容却不是听不懂。他在玄清待得不久,却已经知道太清殿三个字落下来时,常常不是好事。
君为楚离开后,江浔一直看着门口。
容却把药签拍到他面前,“看字。”
江浔没有动。
容却道:“他去太清殿,不是去送你回去。”
江浔终于转眼看他。
容却咬了咬牙,“他们要是想送你走,先问我。”
“你能拦?”
“不能也拦。”
江浔看着他。
容却被看得烦躁,抓起烧黑的枝条,在木板上又写了一遍“容却”。写完,他停了停,低声道:“我爹让我护你。”
江浔道:“你说过。”
“我现在不是只因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容却自己也像被惊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松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江浔看着他,眼底的戒备慢慢淡了些,却没有说谢。他只是把木板往自己这边拖近一点,指尖落在“容”字的第一笔上。
“再教。”
容却低头看着那只瘦得过分的手,忽然别开脸,“笨死了。”
可他还是握住枝条,又写了一遍。
黄昏时,孤月峰外传来钟声。
那钟声不是平日晨昏钟,短促而冷,像从太清殿方向压过来。廊下守峰弟子匆匆上来,在门外停步,声音比往常更低。
“江浔,容却。”
容却立刻站起身。
弟子垂眼,不看屋内,“玄明真人召见。君师叔也在太清殿。”
江浔慢慢抬头。
他不知道玄明真人是谁,也看不懂弟子袖上的令纹。可他听懂了君为楚在太清殿,也听懂了那句召见里的冷意。
容却伸手去拿断刃。
弟子皱眉,“不可带兵刃入殿。”
容却的手顿住。
江浔低头看向木板。木板上“江浔”“容却”“君为楚”几处字迹交错,被黄昏照得发暗。他还认不全,却忽然觉得这些字都像被人按在了一张看不懂的名册上。
容却压低声音:“别怕。”
江浔没有说怕。
他只是起身,把那块旧木板放回枕边,又将君为楚留下的药包攥进袖里。
门外风声渐紧。
远处太清殿灯火一盏盏亮起,像雪夜里沉默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