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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下授剑 孤月峰入夜 ...

  •   孤月峰入夜后,雪光比灯更亮。
      廊下的药炉已经熄了,余温埋在灰里,偶尔被风一拨,便透出一点苦味。偏室窗纸半开,里头没有人声。容却睡得不沉,手里还攥着那截断刃,眉心皱着,像梦中也在守门。
      江浔没有睡。
      他披着旧外衣,慢慢从榻边坐起。掌心的木刺已经挑干净,只剩细小红痕。他在黑暗里摸到枕侧的新木枝,又摸到榻边那块旧木板。
      木板上有两行歪斜的字。
      一行是容却白日写的“江浔”。另一行只有两个字,容却说,那是“玄清”。江浔记不全,只能认出自己名字里最靠前的那一笔。其余笔画在他眼里仍像杂乱的枝影,越看越散。
      他用指尖沿着“江”字慢慢描了一遍。
      第一笔向下,第二笔拐开。
      他记住了,又很快忘了一半。
      江浔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把木板翻过去,抱着木枝出了门。
      夜风很冷。
      孤月峰的石阶被月色照得泛白,松影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远处太清殿方向没有灯声,只有偶尔一声寒钟,隔着山雾传来,听不真切。
      江浔走到偏院。
      那里无人,只有一株老松,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他记得君为楚白日里教过的起势,也记得演武坪上那少年弟子剑锋落下时的角度。那些规矩他不懂,招式名字他也听不明白,可身体记得疼处,也记得该往哪里避。
      他握紧木枝,慢慢抬手。
      第一式,出剑。
      枝尖划开月光,带起极轻的风声。江浔肩上伤口被牵动,疼意从皮肉里渗出来。他没有停,只按着白日见过的剑路继续往下走。第二步该退,第三步该转腕。
      可转腕时,他的手忽然一抖。
      木枝从掌心滑出半寸。
      江浔立刻抓回去,指节用力到发白。血牢里掉了刀,便等于把喉咙递出去。他不许自己掉,也不许自己退。于是他又起一式,一遍比一遍重,直到心口旧伤被震得发麻。
      黑丝在胸腔深处轻轻一动。
      江浔脚步停住。
      夜色里,那一点动静极细,像有人在他骨缝里拨了一根弦。他低头按住心口,呼吸变得很浅。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指背上,照出几道细小伤痕。
      “收剑太急。”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江浔猛地抬头。
      君为楚不知站了多久。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袖边沾了月光,像雪落在衣上。
      江浔握着木枝,往后退了半步。
      君为楚没有进院,只看着他,“疼了?”
      江浔摇头。
      这谎说得很轻,轻到连风都能吹破。
      君为楚却没有拆穿。他走进来,在江浔三步外停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枝上。
      “白日那一剑,你看懂了半式。”
      江浔一怔。
      他不知这是夸,还是提醒。别人说话常藏着刀,他分不清刀在哪里,便只好沉默。
      君为楚伸手,从他手里取过木枝。
      江浔手指紧了紧,到底没有夺回去。
      月下枝影一动。
      君为楚没有用灵力,只以木枝慢慢演了一遍。起势极缓,转腕极轻,收势时枝尖停在雪上一寸,不偏不颤。那一瞬,风声似乎都随之收住。
      “杀人容易,收剑难。”他说。
      江浔看着那截木枝。
      他听不懂太多剑理,却听懂了“收”。血牢里没人教过他收,只有活下去,只有先咬住,先割开,先把别人的手按下去。可君为楚的剑停在那里,像明明能落下,却偏偏不落。
      江浔低声道:“停住,会死。”
      君为楚看向他。
      夜色很静。
      过了许久,君为楚道:“所以要先知道,何时该落,何时不该。”
      江浔皱了皱眉。
      这句话比字更难认。
      君为楚将木枝递回去,“再来。”
      江浔接过木枝,照着方才那一式起剑。第一遍,他仍收得太急,枝尖划破雪面。第二遍,他手腕发抖,收势偏了半寸。第三遍时,君为楚终于上前一步。
      清冷指尖隔着衣袖,轻轻扶住他的腕骨。
      江浔整个人都僵住。
      君为楚的手很冷,却不是血牢石台那种冷。那冷意干净,带着淡淡雪松气息,从袖边拂过来,落在江浔鼻端。他忽然想起演武坪后的披风,想起雪面上被写出又被吹散的“玄清”二字,也想起夜里挂在榻边的那件洗净旧衣。
      他不知为何,心口比方才更乱。
      黑丝悄无声息地缠了一下。
      江浔的手腕猛地一颤,木枝险些刺偏。
      君为楚立刻松手,“怎么了?”
      江浔低下头,“没事。”
      他把手藏进袖里,指尖却仍发麻。那不是疼,也不是怕。正因说不清,他才更慌。血牢里所有说不清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刀、药、火,变成旁人眼里需要剖开的异样。
      君为楚看着他,没有追问。
      “今日到此。”
      江浔抬眼。
      那一眼太快,像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剑。君为楚顿了顿,又道:“明日再练。”
      明日。
      江浔指尖慢慢松开。
      这两个字在他这里仍很陌生。可君为楚说出来时,像在雪地里替他留了一盏很小的灯。
      院外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容却披着外衣站在门边,头发乱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显然醒了有一会儿,却一直没出声。见两人同时看过来,他先瞪了江浔一眼。
      “你半夜出来,是想把伤口全裂开?”
      江浔道:“没有。”
      容却冷笑,“你说没有就是有。”
      君为楚将木枝从江浔手里拿走,放到一旁石上,“回去上药。”
      江浔看着那截木枝,没动。
      容却走过来,抓住他的袖子,“走。”
      江浔被他拽了一步,忽然回头。
      君为楚仍站在月下,衣袂被风吹起一点。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拂去石上碎雪,像方才那一式收剑,停得很稳。
      江浔看了很久。
      容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唇抿了抿,声音低下来,“他又不会走。”
      江浔没有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是觉得若不看,那一点雪松气息便会散了,披风也会被收走,雪上的字会重新被风抹干净。
      回到偏室后,容却替他拆开肩上白布。
      伤口果然渗了血。容却气得一句话也不说,动作却放轻了许多。江浔坐在榻边,目光落在那块旧木板上。
      容却顺着看过去,哼道:“你连字都没认全,还学人半夜练剑。”
      江浔道:“你教。”
      容却一怔。
      江浔抬眼看他,“字。”
      容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道:“我教就我教。你别又学一半跑去练剑。”
      江浔点头。
      容却拿起烧黑的枝条,在木板背面重新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把木板推到江浔面前。
      “君。”
      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二个。
      “为。”
      再写第三个时,他的手慢了一瞬。
      “楚。”
      江浔看着那三个字。
      他分不清每一笔,却忽然记得很牢。比“玄清”更牢,比自己的名字也不差多少。容却看见他的神情,脸色微微一变,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
      窗外月光移过窗棂。
      夜色深了,药味重新在屋中散开。容却收拾药布时,江浔仍用指尖慢慢描着那三个字。第一遍,描错了。第二遍,仍错。第三遍,他停在最后一笔上,很久没有动。
      胸口黑丝在寂静里轻轻缠紧。
      它不像先前那样带来疼痛,只沿着心脉极缓地游走,像有人贴在极近处低声说话。
      他只对你不同。
      江浔猛地按住心口。
      容却回头,“又疼了?”
      江浔摇头,指尖却把衣料攥得起皱。
      窗外,月色照着孤月峰,一片清寒。石上那截木枝还静静放在院中,枝尖沾着未干的雪水,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
      而江浔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君为楚”,第一次生出一个连自己也不敢认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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