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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景云初见二三事(4) 领了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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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封号之后,云之君便算正式入了云都的仙籍。
奕青给他安排了一处僻静的居所,在云都西面的一座浮岛上,离主城不远不近,四面环着竹林,门前有一道清浅的溪涧,环境清幽得很。景以深头一回领他过去的时候,嘴里还絮絮叨叨地介绍个没完——哪条路通膳堂,哪条路通藏书阁,哪家茶铺的点心好吃,哪家酒肆的桃花酿最地道。他说了半天,回头一看,云之君站在竹篱笆前面,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溪水里游过的几尾银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景以深也不恼,笑了一声,由着他去了。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往西边的浮岛跑,有时候提一壶酒,有时候带两卷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往人家的门槛上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云之君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在景以深说得太离谱的时候,抬起眼来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约是“你在胡说八道”,偏偏他做出来清清淡淡的,像一瓢冷水浇下来,浇得景以深浑身舒畅。
日子久了,景以深便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只是慢。
慢热,慢熟,慢到让人恨不得替他把话说了,可一旦他真的开口,说出来的东西往往直击要害,一句顶别人十句。他不爱说废话,也不爱听废话,但景以深跟他东拉西扯的那些有的没的,他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
有一回景以深带了壶新得的梅子酒去找他,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就着月光对酌。景以深喝到微醺,忽然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云之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两息,说:“还好。”
景以深就笑。他听懂了——在云之君那里,“还好”就是“确实不少,但我不讨厌”的意思。
那一晚他心情格外好,回去的路上哼了一路的歌。
云之君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景以深。
起初他觉得这个人有些难懂。明明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待人有礼,说话得体,却总让人觉得那笑容后面隔着一层什么,不远不近,像隔着一片薄雾看花。他对谁都好,可对谁都不亲近。藏书阁的老管事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礼,脚步却不停;同僚请他赴宴,他去是去了,却总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他自己的酒。他身边围着一圈人,却又像是独自站在人群之外,冷冷地旁观着一切。
直到有一回,云之君半夜睡不着,起来到竹林里散步,远远地看见景以深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对着满天的星星,在摆弄一个小小的星盘。他没有发现云之君,一个人坐在那里,眉头微微拧着,专注地计算着什么,嘴里偶尔蹦出几个云之君听不懂的推演术语。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平日里温润含笑的面孔映得格外冷清。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沉静又深邃,像是能把整片星空都装进去。
那一瞬间,云之君忽然看懂了这个人。
他哪里是什么温温柔柔、好脾气的少年郎。那张温润的面具底下,是一副极其冷静、极其理性的骨。他笑是因为他需要笑,他待人好是因为那是他给自己定的准则,可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用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审视着一切——审视别人,也审视自己。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云之君再看他,便看出了一些从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虽然看起来随性散漫,可做事情从来都有计划,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比如他说话虽然温和,可一旦触及他认定的原则,他寸步不让,那双眼里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比如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那枚随身携带的青玉传信令,从来都放在心口最近的位置,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确认没有遗漏他师傅的消息。
再比如,他每次来西边浮岛找云之君,嘴上说着“顺路”“刚好路过”“闲着也是闲着”,可他袖子里总带着点什么——有时是一枝新鲜的花,有时是一包热乎的点心,有时是云之君上回随口提了一嘴想看的那卷书。
云之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次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会比平时慢半拍收回来。
他想起幼时在人间流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给他施舍过一碗粥,有人嫌他挡了路一脚踹过来,有人对他好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人对他好是因为习惯了对所有人好。他那时候年纪小,却已经学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能感觉到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而景以深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那个人似乎既不求回报,也不是出于习惯性的好意。他就是想对他好,像是心里有一个精密的计划,盘算好了哪一步该做什么,哪一天该带什么,然后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执行。那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分寸感,从不越界,却也从不停歇。
云之君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在图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可每当他看见景以深坐在他的门槛上,笑着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便觉得,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有一回两个人一同出门办事,路过凡间一座小镇,在茶摊上歇脚。景以深去买了两碗凉茶,回来的时候看见云之君盯着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发呆,便二话不说走过去,买了一个回来。
云之君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糖人,没有伸手接,只是抬眼看着景以深。
景以深被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把糖人往他手里一塞:“看什么?我方才瞧你看了好几眼,想着你大约是想要。”
云之君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糖人。是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红豆,做得很粗糙,可那两根红豆偏偏点得很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好几眼?”他问。
景以深喝了一口凉茶,随口道:“我方才去买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得很随意,云之君却握着那个糖人,沉默了很久。
他是用余光扫到的。这个人时时刻刻在用余光留意他,留意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需要什么,然后不声不响地记在心里,下一次刚好就带了那卷书、那包点心、那个糖人。
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
云之君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紧锁的门前很久,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却刚好叩在锁眼上。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咬了一口糖人。红豆是甜的,甜得有些发腻,可他没有皱眉。
景以深坐在对面,用茶碗挡着嘴角的那一点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看街景。
回了云都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景以深依然隔三差五地往西边跑,云之君依然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偶尔回一两句。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云之君会在景以深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提前把门打开一条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景以深来的时候,桌上会多出一盏茶,温热的,温度刚好。
有一日傍晚,景以深办完差事回来,路过西边浮岛,习惯性地拐了进去。云之君正坐在窗下看书,夕阳透过竹帘洒进来,在他月白的衣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把桌上那盏茶往对面的位置推了推。
景以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推茶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盏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他惯喝的白毫银针。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问。
云之君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不知道。”
景以深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当初在杏花树上那样,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孩子。
不知道。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却还是备了茶。也许备了一个时辰,也许备了一个下午,也许从日落西山就开始备着,等他走到门口,茶刚好温到恰好的温度。
景以深没有拆穿,只是捧着那盏茶,小口小口地喝。茶汤清甜,像是春天的味道,又像是某种他从未尝过的、更甜的东西。
窗外竹林簌簌,溪水潺潺。两个人隔着一张竹桌,一个看书,一个喝茶,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是暖的,暖过了那盏温热的茶。
景以深喝完了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映在溪水上,碎成满溪的流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未来的路。封仙只是第一步,云之君刚入云都,根基未稳,往后还有数不清的暗流与变数。他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替他铺好所有的路,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算在前头,一个一个地化解掉。
他从不做没有计划的事。
包括那枝杏花,包括那枚传信玉,包括今日这盏温热的茶。
也包括往后漫长的、漫长的岁月。
而云之君从书页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又在盘算什么了。
不过,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