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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景云初见二三事(3)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景以深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隐约能听到远处渡口艄公撑篙的水声。他翻了个身,本来想再赖一会儿,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那双清清淡淡的眉眼,整个人便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似的,腾地坐了起来。

      再也睡不着了。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带来的衣裳统共就那么几件,他一件一件地拎出来,在身前比划了又比划,总觉得哪件都不够好。这件颜色太暗了,那件料子太皱了,这件穿着像逛花楼的纨绔子弟,那件又素得像去奔丧。

      最后他终于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件烟青色的广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天蚕丝,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光泽,低调又不会太沉闷。他又翻出一条同色的云纹腰带,仔仔细细地束好,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把衣襟理了又理,连领口叠了几层都来回调整了好几遍。

      头发也不再用桃枝随便一挽了。他取了一根白玉簪,端端正正地束了个髻,又觉得太严肃了,便从鬓角挑出两缕碎发,松散地垂在颊边,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性。

      收拾停当,他站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片刻,镜中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烟青色的广袖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竿修竹,既有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又不失沉稳与温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忽然觉得自己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有些好笑,便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景以深啊景以深,你去接引个小仙君而已,又不是去接亲。”

      怎么这么不稳重?郑重其事的有些不像他。

      可话是这么说,他临走前还是折回去,往袖中藏了一枝方才在路边折的杏花。

      渡仙台在云都的正南面,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间的白玉高台。台面宽广平整,四周立着九根盘龙玉柱,柱身刻满了上古的符文,在晨光中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台下的云海翻涌不息,偶尔露出一角凡间的山川河流,又很快被云雾吞没。

      景以深到的时候,离辰时还差一刻。

      渡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仙鹤在远处的云海中穿行,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高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云气清冽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玉台特有的冷香。他负手而立,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望向渡仙台正南方的登云阶,那是凡间被点召之人登天的入口。

      他以为自己到得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辰时未到,登云阶的尽头便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踩着云阶一步一步走上来,步履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似的。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清瘦的轮廓,月白的衣衫被风吹起,衣袂翻飞之间,恍若一幅淡墨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人。

      景以深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是他。

      云之君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的衣衫,只是腰间多系了一条银色的丝绦,头发也用一根素银簪子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他比昨日在杏花林里看起来更清冷了几分,眉目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春寒料峭时枝头最后一捧未化的雪。

      他走到渡仙台中央,在离景以深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景以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今日起得这么早、翻了那么久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那么久,全都值了。

      眼前这双眼,比昨日隔着花枝看到的还要好看。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却又清亮得像山涧里的寒潭,倒映着渡仙台上流转的淡金色符文,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

      景以深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分毫,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声音清朗朗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足下便是云之君?在下景以深,奉师命前来接引。”

      云之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回了一礼。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却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与优雅。

      “有劳。”

      只两个字,声音清冽低沉,像玉石相击。

      景以深在心里默默地品了品这个声音,觉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听。他面上依旧端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玉轴卷轴,双手展开,朗声宣读。

      那是天道亲笔所书的封仙敕令,洋洋洒洒百余字,无非是天命所归、德行昭彰之类的官方说辞。景以深念得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却又在念到“云之君”三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念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封号那一栏,是空白的。

      按照惯例,新封的上神都会由接引之人拟定封号,写在敕令的末尾,呈报天庭入册。景以深来之前,他师傅奕青已经把拟定封号的事情交代给他了,只说了句“你觉得合适便好”。

      景以深垂眸看着那处空白,沉吟了片刻。

      他想起昨日在杏花林里看见这人的命格——那团繁复到极点的乱麻,那根与他紧紧相连的红线。这个人将来要走的路,怕是不会太平。凡间有句话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世间多少纷扰,皆因一念无明。

      而他希望这个人,永远清清醒醒的,不被任何迷障所困。

      明妄。

      明心见性,不堕虚妄。

      景以深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点灵光,在那处空白上落笔写下两个字——明妄。

      灵光落定,金色的字迹在卷轴上闪烁了三息,便深深地烙印了进去。与此同时,云之君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华,那是封号入命格的征兆,从这一刻起,“明妄”二字便与他的神魂紧紧相连。

      云之君显然也感受到了那道封号落在命格上的重量,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景以深。

      景以深收起了卷轴,笑着解释道:“封号‘明妄’,是家师所赐。”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顿了顿,又问,“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喜欢,现在改还来得及。”

      云之君沉默了一息,轻轻摇头:“不必改。”

      他垂了垂眼,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然后抬起眼来,看向景以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

      “明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很好。”

      景以深听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他面上依旧端着温和的笑,心里却在想,他念这两个字的声音真好听,以后得想个办法让他多念几遍。

      “那就好。”景以深将卷轴收好,又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玉传信令,递了过去,“这是我云都的传信玉,你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不习惯的,或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寻我便是。”

      云之君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景以深的掌心,微凉。

      他将那枚青玉收进袖中,微微颔首:“多谢。”

      景以深看着他收好玉佩,心里莫名地踏实了几分。他又想起袖中那枝杏花,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第一次见面就送花,未免太唐突了些。

      “走吧,我带你去云都走走,认认路。”景以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洒脱,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如羽,“云都大得很,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云之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渡仙台,穿过长长的云廊,往云都城中走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玉铺就的云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前头那个影子脚步轻快,时不时回过头来跟后面的人说几句话,后面那个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路过一片不知名的花林时,景以深终于没忍住,从袖中取出那枝杏花,随手往云之君手里一递,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坦荡:“喏,来的路上顺手折的,江南的杏花,比云都的好看。”

      云之君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枝犹带晨露的杏花,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脚步轻快、耳尖却悄悄红了的少年,还欲盖拟彰的轻咳了几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多谢。”

      依旧是这两个字,可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景以深没有回头,只是耳尖更红了,脚步又快了几分,嘴里催促道:“走快些,前头还有好多地方要看。”

      云之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将那枝杏花拢在袖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花枝上残余的温度隐隐传来,像是某个人的体温。

      远处云海翻涌,晨光正好。

      云都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景云初见二三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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