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求表兄怜 ...

  •   约莫以为她介意,固有此举。实在是人情练达,太善解人意了。

      阮瑜心中一暖,“表兄,你今日休沐?”

      这架金丝楠木的马车纹理精巧,四壁雕刻有温润祥纹,设有暗格箱笼,两面轩窗垂纱,两人对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此刻两侧小窗半开,日光泄露,邬临远身处明暗交界,轮廓叫那光影刻画得愈加深邃。

      男人面庞苍白,唇色也淡,眼下乌青竟比上回见面更重了,好似还隐隐带着些挥之不散的病气。

      即便如此,也要带她出门,可见事出紧急,不容她质疑。阮瑜好奇:“表兄,我们去做什么?”

      邬临远也不看她:“到了便知。”

      自她坐定,邬临远屈指支颐,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瞧着是累极,没有多说话的意思了。

      阮瑜识时务,自然不打扰他的清净。

      马车徐徐驶出永平坊,阮瑜听见了闹市的声音,很快叫外面的街景吸引了视线。

      进了正阳门廊房这一片,市集布局同从前大相径庭,门店和小摊贩也同样大变。果然十年已逝,物是人非。

      阮瑜愣愣看着,马车停下,邬临远道:“到了。”

      阮瑜跟着他下了马车,不经意抬眸,只一眼,便猛地僵在原地。

      只见面前铺子门楣上仍高挂着“一枝春”的雅致木匾,若有似无的清幽茶香从里头飘来。

      身后人流如织,而她的所见所嗅,共同编制了一场幻梦,令她惶惶间如堕梦中——

      那场淹没万物的暴雪是假,阴差阳错出现在是十年后是假。

      海誓山盟的破碎是假,真切生动的物是人非也是假。

      可那金蟒逶迤的男人长身玉立于她亲手雕琢的牌匾下,矜贵而冷淡,通体触不可及的浮华。

      ——他是真的。

      美梦于是轰然皲裂,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

      双眼模糊,阮瑜腿脚发软,只得匆匆低头。

      良久,她艰难对自己挤出一个笑来。

      她自下得马车还未松开晚烟的手,这时才脱离对她的依靠,一步一步,走到了邬临远面前。

      邬临远幽潭似的眼凝望她,俄而漫不经心侧身,下巴点了点那铺子,“进去看看。”

      阮瑜攥了攥指尖,呼出口气,到底顺着他的指引,往敞开的门内走去。

      时过境迁,茶坊也和记忆里很不同了。

      东西添置了不少,另用珠帘区分了隔间,瞧着是认真经营过一段时间。

      但眼下冷清得不像话。

      从他们进门,前后只有两人出现,一位挽着披帛的女人,另一位则是个端着水盆擦桌子的杂役小厮。

      这并不是她的茶坊,且看这模样,估摸同她之前预料得八九不离十——这铺子多半是已经转手了。

      只是不知怎么,竟还能保持基本的原样。

      阮瑜缓过劲来,扭头去寻带她来此地的邬临远,“表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位女子似乎是这茶坊的掌柜,笑吟吟的,颇有眼力见,拨开帘子引他们去内侧的雅室,很快便又退了出去。

      这茶坊清净无人,倒是也没落灰。

      邬临远:“你瞧见了——”

      小厮捧着托盘送东西进来,掌柜纤纤素指泛着水光,用手帕擦着入内。

      “出去。”邬临远厌倦道。

      掌柜的一顿,笑意不变,二话不说领着小厮往外走。

      邬临远修长手指抵着眉心,阮瑜心领神会,“我来罢。表兄方才要说什么?”

      阮瑜揭开掌柜送进来的茶罐,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上好的江南明前龙井。

      雅室的小火炉上煮着琼泽山庄的山泉水,阮瑜这厢煮茶,邬临远将旁人支走,这会儿却不说话。

      阮瑜遂奇怪地看他一眼。

      滚沸的水飘出水雾,男人眉心带着疲惫,静静坐着,仿佛百无聊赖时,叫她手上的动作牵住了视线。

      阮瑜一默,没有打破这份彼此都难得的安宁。

      明前龙井不能久泡,注水和出汤的时机决定了茶汤的色泽及清香。虽距她上回冲泡龙井已经过了月余,但毕竟有心记过,此次再做,那份熟稔便回来了。

      阮瑜将分好茶汤的薄胎白瓷递到他面前。

      邬临远眸光晃动,这才恍然回神似的,瞧她一眼,拈起那只茶盏。

      阮瑜莫名忐忑,紧张地看着他。

      男人品了一口茶,许是发觉她的注视,“嗯”了一声,叫热气熏得薄红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裴颂安变卖了这家茶坊,后来我回京,官场上人情往来诸多不便,便想着置办些产业,这茶坊阴差阳错辗转到我名下。”

      “不过下人不顶用,经年下来半死不活,近几月更是入不敷出。”

      他说着,手中的茶见底了。

      阮瑜给他换了一盏,斟酌道:“那表兄带我来,是何意?”

      “若你愿意,想请你帮我经营。”邬临远道:“三月光景,若是盈利,你做这茶坊的二东家。”

      阮瑜错愕抬眼,却见男人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汤,并不是同他玩笑的模样。

      阮瑜嗓子干哑,心跳逐渐变快,撞得几有些震耳欲聋。好在他是听不见的,她便故作镇定道:“若是没有盈利呢?”

      邬临远撩眼觑她,“你对自己,连这份信任都没有?”

      阮瑜叫他看着,赫然发窘。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虽这世上过了十年,可于她而言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彼时她变卖了家产来到京城,一个月的时间,茶坊怎么也开起来了,后头艰难些,也都扛过去了。

      事实在前,她应该再明白不过。只是指尖无端地颤抖,止也止不住,心慌得厉害。

      “当年需要这间茶坊,而今,你觉得我仍离不了么?”邬临远不咸不淡地道:“放手去做便是,不会比如今更坏了。”

      阮瑜一下子便怔住了。

      不会比如今更坏。

      一切都不会更坏。

      “……好。”阮瑜缓缓松开死死抓在一处的手指,方才的轻栗也如同错觉,随着她松手,渐而消失不见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她会答应,直言道:“给你三月时间,盈利四六分成,你做二东家。若是不盈利——”

      他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停住了。

      这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轻飘飘的,仿佛漫不经心地招猫逗狗。

      阮瑜瞧见他眼中逗弄,默了默,“……怎样?”

      邬临远敛眉,唇梢一卷,含着轻慢的笑意,“不盈利么,算你替我做白工。”

      阮瑜愣了半晌,还没回神,嘴角却不像话地往上翘。

      她反应过来,端着矜持认真道:“好。”

      邬临远:“白纸黑字,不会诓你,回府后墨羽会给你送去,签字画押,你我各持一份。”

      “好。”阮瑜除了这个字,再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看似有求于她,实则于她好处巨大,若是她做得好,这完全是一件互利双赢的事。

      简直是山穷水尽时,天上掉馅饼了。

      “还有一事。”

      邬临远语气复又淡淡,阮瑜叫这突然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正竭力保持不要失态,哪里能察觉到他的异样?

      “表兄你说。”说罢,她低头喝茶,务必要自己冷静下来。

      邬临远神情冷淡,“听墨羽说,昨日你的丫鬟在院子晒东西时,发现了一张女子户贴。”

      阮瑜手一抖,茶盏“咚”地一下摔在黄梨木桌上,嫩绿的茶水四溅,顷刻间洒了一张桌子都是。

      阮瑜呆愣看着他那身溅了水被晕成深色的袍子,再看桌面上那股直奔他、已经淌下去的水流,顿时两眼一黑!

      “对不起……表兄。”

      她手忙脚乱推开他铺落在桌旁的袍子,将手帕压在那湿淋淋的袍摆上,但手帕湿透,那截袍子还在滴水。

      “好了。”她的手腕忽地被人攥住,“坐回去。”

      邬临远隔着袖子圈住她的腕骨,阮瑜讷讷抬头,他下颌轻抬,示意她回去坐好,松开了她的手。

      外头候着的小厮闻声匆匆进来,将桌子擦净后,要将东西端下去换新的,邬临远制止了。

      “我不是故意的,表兄。”

      阮瑜绞紧手指。

      她能看出来邬临远确实不以为意,他真正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一想到自己找人买户贴被他发现,阮瑜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果然,邬临远“嗯”了一声没追究,“那么,冒名顶替已死之人,便是有意的了。”

      阮瑜皱着肩浑身一颤。

      她瑟瑟盯着他打湿的绛紫色袍角,不由得想起这些时日在他府上的见闻——偌大邬府,就没有不规矩的下人。

      治家如此,他如今官居次辅,治世又该有多严厉?

      可她明明都将户贴压在床板下藏好了,怎么叫她们晒被时不小心带出去了?

      阮瑜越想越悔,遂又从榻上弹起来,提着裙子“噗通”一下对着他跪下,“表兄,我知道错了!”

      茶室里忽然间一片死寂。

      阮瑜压根不敢抬头看他,脑门贴在地上,知道一切都完了,抖着嗓子:“我知道……买卖户贴,事发是要受杖刑的。求表兄怜悯,不要送我去官府,我甘愿受罚。”

      还是死寂。

      阮瑜实在受不住这要把她活刮了的气氛,仰起朦胧泪眼去看他。

      她眼中含雾,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猝然抬头时,隐约觉得他的脸色真是难看到可怕。

      阮瑜叫他的沉默凝视吓住,埋头要继续跪好。

      邬临远指尖发颤,茶盏没拿住,滚烫的茶汤泼红了他苍白的指节。

      他灌尽一盏茶,看着她胆怯求饶,细瘦得脊骨如此突兀的身影:“……站着说话。”

      他此刻叫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阮瑜腾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表兄。”

      “还知要受杖刑。”邬临远似笑非笑,“一百杖下去,你这身板扛得住么?”

      阮瑜无地自容,应声是不成的,身上又冷又热,脸只怕臊红了,只能勾着脑袋,死死盯着那湿哒哒袍子下,一双绣着祥云的青靴。

      邬临远忽又道:“过来。”

      阮瑜抬头看了一眼,迟疑着蹭了两步。

      邬临远不说话,于是她只好继续蹭,蹭到了桌前。她虚虚乱瞟,不期然撞上他直直勾着她看的乌黑眼珠。

      邬临远叹息一声,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攫住她的眼,一字一句道:

      “阮瑜的户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壁连载中,感兴趣康康吧!《乖徒弟,杀她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