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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若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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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血水倒流,阮瑜一张脸蓦地涨红,“表兄,你、你带着这个香囊去上值的吗?”
邬临远顿了顿,“不能带?”
阮瑜眼睁睁看着这张清冷出尘的脸露出迟疑惶惑的神情,噎住,“……能带。”
茶囊的香气持久,若是一个人常年疲累,自然随身带着,效果更是明显。
既是赠他的东西,茶囊的料子自是不必说,悬在他腰间玉带上并无太大不妥。
真正不妥的,是那丑得同这身绯袍格格不入的笨拙小鸟和竹子!
且因茶囊是简约的暖玉色,缀在他腰间,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旁人看见这只香囊的神色,阮瑜耳中嗡嗡的,几乎要晕过去了。
偏这人还微皱着眉,一脸真心的不解。阮瑜耻得浑身发麻,“……有些丑。”
“丑么。”邬临远状若随意拨了一下那只茶囊,瞧了瞧,理所当然的语气,“十分好用,便带着了。”
邬临远眉头轻拢,须臾舒展成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你若介意,明日便不佩了。”
阮瑜一时哽住。
这话说的,倒显得她送礼却不诚心一般。哪有礼物赠出去了,却不许人用的?
脚下仿佛生刺,扎得她只想跑。阮瑜吭哧道:“不介意。本就安神用的,若能帮得上表兄,才是幸事。”
她说罢,念着表兄下直的客套话,也不管他是否还有话说,自顾自落荒而逃。
而那朱红身影停在原地,见人跑没了影儿,半晌垂了垂眸,溢出一丝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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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瑜叫春芽去京中茶坊低价买回碎茶,并捎带一些寻常香囊用得上的料子。
两日后,春芽溜出府去,回来时喜上眉梢。
那香料铺子的掌柜出高价买她们的茶囊,只要能做,来者不拒。
春芽冷不丁多了一条发财的通天大路,恨不能从早到晚都坐在板凳上。
阮瑜叫她这架势唬住,真担心她熬坏了眼睛,好在春芽听劝,知道涸泽而渔的道理。
阮瑜白日练习刺绣,夜里和春芽做茶囊内芯,制成的香囊收在一个木匣里,春芽每隔三日带着匣子出府一次。
赚钱之事走上正轨,阮瑜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身份。
邬临远说得极有道理——
且不说青州和京城光是马车都要走一月余,她如今没有证明身份的户贴,光是城门她都出不去。
再者,不论她要留在京城,亦或去别的州县,没有户贴是决计不成的。
京城遍地富贵,从各州县来的人也不少。
阮瑜反复琢磨,这日清晨,她向听泉确认邬临远已经去上朝,两刻钟后,拿起帷帽往外走。
刚踏出房门,院子里的晚烟见状,蹙眉,“姑娘要出府?”
阮瑜没指望自己能不声不响地就离开,遂“嗯”了一声,“今日天色不错,想去街上逛逛。”
“不可。”晚烟道:“近来城中混入一群流寇,姑娘想逛街,可等大人回府。”
晚烟堵住她的去路。
阮瑜一愣,意识到今儿这门,她是出不了了。
不过若真是有流寇出没,她还是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阮瑜点点头,放下帷帽:“那去花园吧,前日我瞧见院子里的垂丝海棠结出花苞了。”
她要解决户籍的问题,凭空捏造是断无可能的,而冒名顶替叫人发现,杖刑之下只怕命都要保不住。
阮瑜怎么可能叫任何人知道?
她是一个但凡想清楚,便一定要行动的人,被不合时宜流窜的贼寇困在府里,这也不要紧。
她不能出府,春芽还出不去吗?
阮瑜隔日就叫春芽出去找牙人。
只这事不透些口风,岂不是叫她办事都摸不着头脑?好在如今春芽同她六四分成一起赚钱,也算同气连枝。
阮瑜模棱两可说她是青州南岭县生人,上京时遇到盗匪,户贴因此弄丢了。
春芽只追问一句“找不到南岭人甚至青州人呢”,得了她点头,抱着木匣子往西北面的角门出府去了。
直到黄昏,春芽也没回来。
她是个很机灵的丫头,平日出府都无事,可阮瑜昨日得知有流寇,这会儿见她迟迟未归,一时间心神不宁,连邬临远叫她都没听见,叫他以为近日倒春寒,她又病倒了。
可她总不能告诉他这位大官,自己在做会要命的坏事罢?便只能不自在地朝他笑笑,总之是糊弄过去了。
深夜,房门开了。
她屋里每夜都有侍女睡在外间榻上值夜,之前是晚烟和听泉,后来成了春芽。
今夜她早早推说乏了要睡,晚烟和听泉原本想留一个,阮瑜绞尽脑汁,最后说春芽喜净,明儿就从家中省亲回来,不好叫她们睡她的铺盖。
两人这才作罢。
她说要睡,却一直不安地坐到深夜,此刻见有人进来,反倒探头去看。
果然是春芽。
一日未见,小丫头额发一绺一绺黏着,脸上灰扑扑的,“姑娘,找着了!”
“快进来!”阮瑜把人拉到铜盆前,拧了巾子帮她擦脸。
春芽一臂擦脸,一臂兴冲冲地说起了前因后果。
原来当今陛下登基后,大昭对于户籍查得前所未有的严厉,这两年早没了敢做这营生的牙人。
春芽不信邪,转头钻进正阳门外的廊房一片,东问西问地,有幸找到了青州人聚集的巷弄里去。
此刻邬府后门就等着一个丧女三日,却连将女儿下葬的银钱都拿不出来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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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凭空出现,若不想叫人知道自己身怀奇异,本是一个死在十年前的怪人,她别无选择。
太祖开国,马上天子身强体壮,先帝壮年登基,大兴道教求仙问道,大昭民不聊生,在那十年间,涌入京城的流民数不胜数。
那对母女便是这样的流民。
丈夫死后,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可女儿惯来体弱足不出户,一场风寒拖延三月,还是撒手人寰了。
阮瑜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银钱给了那位绝望的母亲,拿到了一份年芳十六的少女的户贴。
可惜她们祖籍不在青州,不过不妨事,届时她再攒些银子,打点一番迁籍于青州,在这世间,她便有堂堂正正的立足之地了。
阮瑜原本对此事十分没有把握,这份担心在那夜亲眼见过那位母亲后消散不少。
总之,两件燃眉之急的要紧事都得到处置,她的心情陡然轻松下来。
春芽从她这里得到的好处颇多——姑娘心善,给她的银子令她能及时找来大夫医治卧床不起的祖母。
祖母日渐能下床了,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论她日后是否还留在邬府,她懂事的,并不会追问。
这日,春芽挎着小竹篮,照例给看守角门的小厮塞了一把铜钱,甫一推门,撞上了堵在门外的人。
墨羽皮笑肉不笑:“又要出府?”
春芽暗道不好,强撑着镇定装糊涂:“嗯?怎么了?”
“每隔三日,巳正前后,你便从这此间钻出去。还要我说下去么?”
一下叫他全说准了,春芽齿关打颤,还在坚持,“姑娘在学刺绣,这你是知道的,我只是替姑娘去采买一些针线料子。”
“你一个下人,用自己的月例给姑娘买东西?”墨羽沉了脸,“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去做什么?”
春芽到底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猛地叫他冷厉的气势吓住,唰地一下白了脸,只能僵硬傻站。
墨羽懒得再废话,夺过她手中的竹篮,只见麻布下盖着一个木匣子,其中赫然摆着三只香囊。
……
“姑娘确实在攒钱。”
晚烟和听泉又一次跪在主院里——一如上回,姑娘故意换掉炭火和吃食,她们也被叫过来问话。
日头高悬,正是午时。
往日邬临远要么在文渊阁处理政务,要么在文华殿给少年帝王讲书,此刻却出现在深深府邸中。
墨羽抓获行迹可疑的春芽,可惜死丫头嘴硬,撬不开嘴,他自然寻来晚烟和听泉。
他隐隐觉得此事超出预料,急忙遣人请内侍入宫传话。
不料才一刻钟的工夫,他这头审两个榆木脑袋尚未审出太多,邬临远便回来了。
邬临远亲自盯着审讯,墨羽丝毫不敢怠慢:“还有什么?事无巨细,快说!”
春芽一激灵,脑袋埋得更低了。
听泉稍有迟疑,“奴婢……还在姑娘的床下发现了一张户贴。”
此话一出,周遭死寂。
那张金质玉相的脸霎时间风雨欲来,幽邃眼底仿佛暴雨之前的湖面,涌动着不见底的阴鸷。
墨羽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春芽,还不速速将一切如实招来!”
这名叫春芽的丫头,抓住机会便往上爬,确实机灵。
机灵过头,乃是早夭之相。
邬临远宛若兽类的纯黑眼珠转着,缓缓落在她身上,“都是你的主意?”
春芽从被墨羽抓住,及至此刻,仍死咬着没松口。
却听男人轻轻笑了,“我隐约记得,你家中上有祖母,下有刚满周岁的小弟。父亲本是镖师,半年前断了一条腿,母亲独自撑家,挺着肚子还在为人浆衣。”
他不紧不慢,犹如毒蛇吐信,每一句话都裹着令人心惊的剧毒,一字一句往人命门上扎。
春芽抖若筛糠,呜咽一声,额头伏在地上,刹那间泪流满面,“不、不是……是姑娘。”
蝼蚁一样的丫鬟匍匐招供,树影褪色,天光冰冷。
纯白的雪花一片片从眼前飘过,邬临远若无其事,缓慢擦着溢出唇角的腥热,“都滚。”
晚烟和听泉习以为常,顺手捞了一把趴在地上、眼看要哭晕过去的春芽。
两人将春芽架在中间,匆匆要离开,忽听男人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站住。”
三个侍女令行禁止,果断站住了。
蠢得真是叫人绝望,墨羽低声呵斥:“转过来!”
三只悬在她们腰间的鹅黄香囊于是再无遮挡,整整齐齐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中。
其上花朵针脚别扭奇怪,分明同他拥有的那只,同出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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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消失了一整个上午,回来时狼狈不堪,见了她便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喃喃不清一直重复着“姑娘对不起。”
阮瑜大惊,然而怎么拉也无用,还是晚烟站在一旁道:“在姑娘面前失态,成何体统?好好说话。”
春芽止住哭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娘,我将香囊弄丢了。”
她圆滚滚的双眼满是血丝,阮瑜慌张摸了摸她的小胳膊小腿儿,“遇上流寇了?香囊丢了便丢了,伤哪儿了?”
“没有。”
她说没有受伤,却为此受惊,下午便开始发高热,执意找张嬷嬷告假。
晚烟出面,春芽顺利回家。
春芽家中近来确实不好过,骤然又因自己而出事生病,可阮瑜再度一穷二白,只好暂借邬临远给她添的珠钗,拿了一支,塞进她手中才放她走。
晚烟和听泉性子安静,屋里少了春芽叽叽喳喳的声音,阮瑜一时不太适应。
昏昏然小憩一个时辰,转眼到了晚膳时候。
阮瑜如今很能把握邬临远下直的时间,往往刚在膳厅坐下,他后脚就进来了。
今日她仍如常抵达膳厅。
侍女依次将冒着腾腾热气的菜呈上来,邬临远仍不见踪影。
较平日晚两刻钟了。
阮瑜不免奇怪,不过又想,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宰辅,多半是有事绊住了。
一盏茶后,墨羽来了:“主子忙于政务,姑娘用完便回去罢。”
果然,如她所料,哼哼。
邬临远这一忙,整整忙了三日。
这日清晨,墨羽来了她住着的安和苑,“姑娘,主子在马车上等你。”
阮瑜愣愣,“要出去?去何处?”
“属下不知。”
如此突然,还装神弄鬼。不过邬临远轻易不会劳动她,想必是有要事。
“这就更衣,有劳请表兄稍等。”
“不急,姑娘慢着来便是。”
她如今额上的疤已经掉痂,额发能够遮挡,也不必担心吹风头疼。
阮瑜穿过庭院出来时,马车已在府门外停着了。甫一踏上脚蹬,帘子开了,自里头伸出一只手。
这手骨节分明,指缘圆润素净,青筋蜿蜒着没入绛紫宽袍,露出袖子的一截小臂呈出劲瘦的暗线。
阮瑜怔愣仰头,直直撞进了那身处暗光中,愈发幽深的眼。
像是误闯深林,叫森凉的野物以瞳摄住了灵魂,阮瑜胸中心悸,连着眼皮都难抑地抖了抖。
裴颂安彼时才做了半年的官,气质也远非从前青涩书生能比。她在京中也曾远远见过一些京官,气度俱是不凡。
而面前这人,远比他们更甚。
不愧是呼风唤雨的高官了,一旦看进这双眼,秘密都无所遁形。
阮瑜本就十分做贼心虚,不敢直视这位青天大老爷,遂胡乱垂了眼。
便又瞧见那只仍伸在她面前的手。
他屈尊扶她,她反而做出一副扭捏情态。阮瑜吸了一口气,正要伸手,那手却收回去了。
阮瑜讶然。
但望过去,这位好心想扶她,临了又变卦的大老爷,神情淡淡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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