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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起用膳而 ...

  •   阮瑜想解释的。

      只是事实本就如此,越解释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她便装糊涂,眼珠转动不再看他,很容易就蒙混过去了。

      京城同青州离了十万八千里,即便是入春,温度也不甚高,前几日的晴日在午后消失殆尽。

      顾忌她脑子有伤,用罢午膳,邬临远便要打道回府。

      这场踏青本就是临时起意,三人各怀鬼胎,只有阮瑜一无所知,真心为自己的扫兴深感歉意。

      姜又夏搂着她的手,“这有什么,若是姐姐愿意,过两日我去府上找你玩,倒是姐姐不要嫌我烦了。”

      同姜又夏相处很舒服,阮瑜便询问邬临远:“表兄……可以吗?”

      兜帽宽大而蓬松,雪白绵密的兔绒拢着一张素白的小脸。琥珀眸子胆怯闪烁,却没有逃避。

      这会儿有求于他,又不说同他只是同乡了。

      邬临远喉骨滑动,淡淡嗯了一声。

      ……

      回来路上降下一场春雨,阮瑜路上又有些不适,好在那时临近入城,孟修明的方子有安神的效用,她喝了夜里的一碗药便昏睡了过去。

      日出时分,阮瑜便醒了。

      身子骨躺得发软,阮瑜披着淡青的外衫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出神。

      因着重伤休养,滋补汤药和膳食每日如流水般送进来,镜中人即便瘦削,也不复刚下山的那副模样——

      瘦得几有些尖嘴猴腮,眼梢耷拉,阴沉郁气仿佛山野挥之不散的薄雾,弥漫包裹了她整个人。

      一副任谁看了都要皱眉的、半死不活的面相。

      那时她叫自己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吓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阮瑜看着精神好了不少的自己,拨了拨额发去看那个疤。

      ——邬临远要她自己拒绝,然而尚不等孟修明来府上,当天夜里晚烟和听泉左右挟持了她,不由分说地给她涂药膏。

      孟修明再来时,见她恢复不错,热情洋溢地吹捧自己神医妙手,阮瑜看出他的热诚和满足,一句推辞的话也说不出了。

      阮瑜抚着那淡粉的疤痕,拨着额发放下来,折身回了内室。

      晚烟在院子里晨练,回来便见床铺整洁,阮瑜提着鸡毛掸子在扫博古架上的灰。

      阮瑜道:“院子里用不了这么些人,你能不能帮着同管事说减一减?”

      晚烟拿过鸡毛掸子,“姑娘恕罪,此事奴婢做不了主。姑娘若想减人,不如亲自同主子说。”

      阮瑜沉默。

      又要她亲自说。

      祛疤膏之事犹在眼前,这些日子她被按着涂药,难免回想——

      当时她错失拒绝孟修明的良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邬临远就在一旁,眼尾挑着,等着她开口。

      -

      红日嵌入山野,一顶玄漆沉楠官轿穿过热闹长街,抬入了一处幽静的府邸。

      残阳余晖洒下来,斑驳光点游过嶙峋眉峰,男人将累赘的乌纱帽递出,步入曲折长廊。

      “千真万确!”

      竹林掩映的假山后传来激动的争论:

      “我才拎起鸡毛掸子,姑娘便说已经打扫过了!张嬷嬷那鞭子我可不敢吃,便立即追问,她说是她自己做的!”

      绛绯金蟒官袍的男人脚步倏地一顿。墨羽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往声源走了几步。

      “……老爷还专程为那位请来宫里退下来的青州厨子,她却推说口味不合,后厨隔日就将吃食都换成家常菜式。”

      “这般多事?不会真是要做咱们女主子了罢?”

      “我看不像。连红罗炭都不要烧,若换做旁的府上的后宅妇人,指不定怎么作妖呢。约莫只是走投无路来投靠的表小姐,再说,老爷……命硬克妻,京中谁人不知,不好连累——”

      “咳咳咳!!!”

      假山后登时噤若寒蝉。

      墨羽眼皮狂跳。

      这两个找死的婢子也知自己在说什么掉脑袋的话,说到后头话音压得极低,他也只模模糊糊地听了个大概,邬临远离得远,想来是并未听见。

      墨羽端着脸冷声呵斥:“滚出来,我数三声……”

      话音未落,两个素衣丫鬟从假山后蹭出来,砰地跪下,脑门紧紧磕在青砖上,“奴婢该死!”

      两个丫鬟缩在地上,其中一个抖得尤为厉害。

      墨羽斜瞄了邬临远一眼。只见男人自上朝起,至文渊阁下直后,始终郁结不虞的脸色更是风雨欲来。

      墨羽日子难过,脸色也跟着臭,厉声质问:“你二人方才所说,确系属实还是道听途说?”

      二人快要抖出残影,墨羽扶着腰间的刀上前,其中一个憋不住了,尖叫:“句句属实!府上的奴婢都知此事。老爷不信,可以求证!”

      ……

      阮瑜斜倚在小榻上,针线穿梭,两朵形状不同的梨花次第开放。

      春芽一个劲儿地说她进步神速,忽地瞄见晚烟和听泉同时离开。她略有疑惑,一望天色,已然到了卯时,估摸是去传膳了。

      然而未至一刻钟,晚烟木着脸回来,“主子吩咐,今日去膳厅用晚膳。姑娘,咱们走罢。”

      银针猝不及防扎破手指,阮瑜眼睫一颤,用手帕压住针眼,“怎么今日要过去?表兄也在?”

      晚烟点头,“在。”

      她默了一瞬,想起方才的事。

      她和听泉自小被楼家豢养在死士营,七年前楼家一夕覆灭。她们失去主家的控制,除了杀人无以为生。

      邬临远带人抄了兵部左侍郎楼家,三日后找上了死士据点,孑然用拳脚将他们尽数收归麾下。

      她和听泉在府上做了一年的杂活,六年前被邬临远点派去了平云山。

      她们从不追问目的,只听从吩咐,跟着嬷嬷学了一阵伺候人的本事,此后便是每日例行的巡山。

      山中光阴静谧,晚烟本以为她们此生都会待在那处小院里,直到阮瑜出现。

      她们能做利刃,却绝不是合格的奴仆。若非墨羽滴水不漏地追问,晚烟无论如何察觉不到这位小主子的心思。

      晚烟决定往后要更善解人意一些,遂宽慰:“至于原因,姑娘做好心理准备。”

      阮瑜右眼皮猛地一跳。

      掐着针眼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刺痛拉回她的思绪,阮瑜胡乱扶了扶发间的双蝶花簪,“那走罢。”

      晚烟给她系上斗篷,阮瑜心神不宁,跟着领路的小厮穿过重重回廊。

      邬临远从未这样大动干戈地叫她。

      这难免令她担忧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都好好的,那只能是另外的人或事。

      难不成是燕照云?阮瑜难以克制地胡思乱想,一颗心七上八下,步子都快了不少。

      邬府极大,满目雕梁画栋,朱红游廊,曲水绕着成林的假山潺潺作响。

      阮瑜看过的地方有限,此刻暮色覆压天将晚,即便草木生机勃勃,也尽给人一种难捱的冷清寂寥之感。

      阖府上下,华美精致,却死气沉沉。

      一身玄黑常服的男人端坐厅堂,阮瑜对上那双同样沉沉的眼眸,心慌更甚,口中叫着“表兄”,匆匆一礼,凑上前去:

      “表兄刚回府便叫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坐。”邬临远挑了挑下巴。

      阮瑜顺着他的眼,这才看见楠木方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品。

      其中半面是她近来吃的那些家常菜式,半面是之前那些诸如胡椒醋鲜虾、莲蓬鸡之类的精美佳肴,一口下去能叫她将命卖给邬府的宫廷菜。

      阮瑜心头涌上一种不妙的预感。

      “不过是府上人丁寥落,一起用晚膳而已,能有什么急事。”邬临远轻轻一笑,“还是你介意?”

      “晚烟叫得急,是我误会了。”

      阮瑜嘴角不自在卷了卷,好在斗篷毛领拥着她的脸,低头还能掩饰一二。

      所以只是来用膳?

      原来他也知晓,邬府确实挺冷清的。

      阮瑜缓了缓,解了斗篷,随晚烟取走,并在下人端来的温水中净手。

      席间无话,阮瑜只夹眼前的清蒸鱼和豆腐蛋羹,倒是邬临远,各式都夹了一箸。

      邬临远忽地出声:“你也觉得难吃?”

      阮瑜茫然抬头,“什么?”

      他眼也没眨,自顾自道:“确实难以下咽。”

      邬临远吩咐:“叫刘德贵告诉厨子,明日不必来了。”

      墨羽躬身领命就要走,阮瑜忍不住道:“等等!”人家厨子在府上好好地干了这些年,怎么她一来就要换掉?

      阮瑜心如擂鼓,脑子混乱,情急抓住邬临远的袖子,“表兄,有话不妨直说?”

      她央求地望着他,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勾翘圆满的眼眶漫上绯红,诸色情绪随水光涌动其中。

      这双见他总怯懦疏远的眼眸,在这一刻如此生动。

      因他而起,为了一个无关之人。

      邬临远错开她的眼,慢条斯理端起手边的清茶,“我见你食之甚少,约莫是不合口味。本也吃腻了,正好换个厨子。”

      “没有不合口味。”阮瑜讷讷,“我……表兄,不用换厨子。”

      邬临远不置可否,垂眸饮茶。

      阮瑜摸不准他的意思,无措地看向墨羽。后者似乎没想到她向他求助,愣了好片刻,冲着桌上飞了飞眼风。

      阮瑜心领神会,悻悻松开邬临远的袖袍,咬了一筷子鱼肉,低闷解释:“府上的菜肴都很可口,只是想念家里的味道。”

      高门大户讲究食不言,但她这会儿同他吃饭闷闷不乐,难受极了,哪儿还管他呢?

      说罢,银箸往满桌碟子扫了一圈,一只碗堆得满满登登。

      她埋着头大口进食。

      自从来到十年后,阮瑜从未这样吃过——

      最初是食之无味,硬逼着进食,后来身子渐好,又被晚烟和听泉盯着,不知顾忌着些什么毫无用处的面子,极力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可她哪里是什么大家闺秀?

      她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俗人,她是什么样子,邬临远知道,也见过,那她还装给谁看呢?

      阮瑜几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白瓷碗见底时,她吃得满头大汗,“我实在吃不下了。”

      邬临远从她红润润、湿漉漉的鼻尖移开眼,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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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壁连载中,感兴趣康康吧!《乖徒弟,杀她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