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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生出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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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真的如此,怎么半夜三更在那荒郊野岭,见着她一个早死了十年的人浑身是血,还能眼也不眨地给她上药?
车马辚辚向前,阮瑜想看十年后的京城,拨开帘子,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匹乌黑骏马——以及马背上的邬临远。
他离得近,两人不过一臂距离,景色是瞧不见的,倒像在看他了,遂作罢。
转眼出城,再是官道也比不得城中长街的平稳,马车难免颠簸。
经过坑坑洼洼的路段,车身摇晃,一股难抑的恶心霎时从胃袋烧上来,阮瑜额上瞬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突然紧紧捂住脸,晚烟警觉:“姑娘怎么了?”
话音甫落,车壁上的垂帘被人撩开。
阮瑜记着不要吹风,马车的帘子都紧紧阖着,昏昏然的晦暗中,她蜷着身体缩在角落,只片刻光景,便一身冷汗,如同一只脆弱的、濒死的鱼。
邬临远瞳眸骤缩,立时叫停了马夫。
“阮瑜!”
早春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在她汗津津的脸上,阮瑜在一片遮天盖地的鼓噪嗡鸣中,听见有人一遍遍在叫她的名字。
是邬临远在叫她。
阮瑜视物涣散的眼缓缓转动,如溺水之人攀住一根救命的浮木,最终停在了他开阖的唇上。
一口气灌进喉骨,阮瑜呛咳一声,眼梢欲坠不坠的眼泪滑落,人却缓过来了。
听见她一下下又深又快地调整吐息,邬临远仍用眼紧攫住她,枯白发颤的指尖紧了紧,将晚烟递来的水送到她面前,“好些了?压压惊。”
喉间酸热得很,阮瑜有心想接那杯水,可惜被汗珠和眼泪打湿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许是她实在狼狈难看,邬临远也不再尝试叫她自己喝水,径直将那瓷盏递送到她唇边。
阮瑜埋下头,小口小口啜饮。温热的花茶下肚,飘出去的三魂七魄这才算全数归位。
她一张脸湿哒哒的,阮瑜脑中混沌,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阮瑜没见过他这么难看的脸色,挤出笑缓解气氛,“果真命轻,享不了这样的福,表兄见笑了。”
邬临远沉默不语,只给她递了张手帕,再让晚烟倒了一盏热水。
春泥草香随风拂过鼻尖,阮瑜坐在晨曦里,捧着那杯热水,喉管的不适逐渐被冲散。
邬临远蹲着,金丝祥云纹的袍子铺落,不错眼地瞧着她,“是怎么了?”
在府上不得已时,他曾离她比此刻还近。
可她这会儿两手压在杯壁上,回过神来,难免不自在,便低头慢慢啜饮,想了想:“我以前并无这毛病。不过当年……是在马车里,大概是这个缘故?”
邬临远未置可否,顿道:“还去踏青么?”
“去……罢?”阮瑜偷瞄他一眼,又不太确定了,“表兄若是没兴致了,回府——”
邬临远:“还能坐马车么?”
阮瑜指尖压白了,又叫温热的瓷壁烫红,被他打断,默了默,“能坐。我想打开帘子,行吗?”
邬临远轻“嗯”一声,让出位置,两个侍女怀抱着斗篷裹住了她。
邬临远临上马前,苍瘦指骨拨着车壁上的垂纱,叮嘱:“不适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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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泽山庄是京郊名景,山脚有一片桃林,自入春始,能连绵开到四月,桃花一谢,暑热绵绵时,山前的静湖便浮着满池芙蕖。
后半程路比前面更坏,但马夫驾车很稳,速度也不快,阮瑜没有再犯病。
抵达琼泽山庄,远远便见湖上游廊有两人朝着他们不断挥手。
阮瑜认出了孟修明,他身侧的姑娘娇俏而明艳,一身浅杏黄毛缘短比甲,下搭朱红妆花马面裙,小猫似的朝他们挥舞手心。
阮瑜一顿,也朝他们招了招手。手才晃了两下,发觉身侧的邬临远毫无反应。
她动作一僵,抿唇垂手,缩进斗篷里捏了两下。
“来啦!”孟修明穿过回廊,关切地看着她:“路上顺利罢?”
不太顺利,但也无事。阮瑜刚要说还好,邬临远薄唇一碰,提起了路上的变故。
突然成为被关注的那个,还都不是很相熟的人,阮瑜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又听见他简练准确描述她的窘迫,愈发尴尬,难为情地扭了扭头看他。
邬临远若有所觉,凤目垂落,顿了顿,温声道:“叫他看看。”
“……”
阮瑜无端生出一种,他像是在哄孩子的错觉。
可她又不真是他的晚辈。阮打散那荒唐的乱想,耳根又止不住地微热,讷讷道:“我很好了。”
紧张得不行的孟修明陡然沉默。
不过昨日被邬府来的侍卫临时通知要来踏春,他便猜知会有此刻。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十分惊悚。
好在他见鬼见多了,适应得快,须臾便笑如春风,说着便将阮瑜引去湖心的亭子。
阮瑜孤独一人,架不住三双眼,只能被他们团团围住。
“多半是如妹妹猜测那般。”
孟修明笑不出来了,若有似无瞟了一眼邬临远:
“我也亲眼见过,若人遭遇重创,再次身临其境,便会引发身心应激,重者甚至抽搐晕厥,与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无异。”
“好在妹妹发作后很快缓解,我写一副安神的方子,回去喝上三日。切记切记,凡事宽心。”
孟修明说起治她便不停嘴,偏邬临远这样一个淡漠清冷的人,竟一语不发,从头到尾耐烦听着。
阮瑜挂满弦丝任人摆弄的偶人似的,揣手端坐,眸子转动,倏然同那位瞧着她的姑娘对上了眼。
天朗气清,山间桃花如云,这位腮颊稚软、小鹿眼圆圆的姑娘叫姜又夏。
——这便是孟修明良心发现,同她介绍时,唯一说起的信息。
姜又夏性情恰如她那一身的亮色,不一时便叫美色迷得流连忘返,忘了她们才刚刚结识,张扬热烈叫她快来看落花。
“每隔半里便会有几座木屋,你若累了,我们便去稍作休整。”姜又夏挽着她的手臂说。
阮瑜盛情难却,被她拉着一味往前探索,早和跟在后面的两人拉开了距离。
她随着邬临远出门,有义务不要给他添麻烦,遂回头去看他。
不知是巧合还是他的感知敏锐,她一回头,便撞入了他眼中。
邬临远背手漫步,自然看明白了,朝着前路轻挑了挑下颌。
阮瑜得到准许,不好叫姜又夏久等,颔首罢就提裙快快去了。
“人都走出三里地了,还看!”孟修明一顿牙酸!
邬临远斜睨他一眼,其中轻慢讥讽不加掩饰。
可却是这么许多年,他身上难得流露出的一丝活人气。
孟修明哽住,哼了哼道:“我看你也就只敢同我横。”
“她今日乘了一次马车就犯头疼,假以时日,她脑中淤血吸收散尽,记忆恢复只是概率问题。”
“当年双亲出事,她走投无路也咬着牙,我是否推波助澜,她都能撑起茶坊挺过去。她这样的性子,若知你的照拂尽是别有用心的欺瞒,我看你届时如何收场?”
他苦口婆心说一篓子,邬临远一声不吭。
孟修明惯了他这副死德行,忍不住还想说:
“我知你是不信诸天神佛的,前阵子我遣人往玄隐观去了一趟。了悟大师云游未归,观中弟子无人知其归期。阮瑜原本……她缘何从七年前来到今日,此间玄机,恐怕还是要寻他来解。”
桃雨纷纷,邬临远静默良久,“你方才诊脉,她心气郁结的毛病好些了么?”
“这哪是两天就能好的?心气不顺,五脏自受牵连,她经年操劳,身心俱损,成亲一年婆母便纳入妾室,这事我听着都来气,遑论她日日困于后宅?她身子骨是比这个年纪的姑娘弱些,只能好生将养。”
孟修明这阵子时常想起阮瑜,再一想这些年自己在这孽障处受的窝囊气,愈发对她的过往共情到牙痒。
他愤愤不平,自个儿愈说愈气,自然也没注意到身侧的邬临远。
斑驳树影投下的阴影中,压抑灰败的迷雾涌动,转瞬间淹没在那不见天日的眼底。
……
“这色泽太漂亮了!”姜又夏两手捧腮撑在木桌上,接连不断啧啧赞叹。
阮瑜在她的吹捧中斟出嫩绿清香的茶汤,将茶递给她,这才用手帕拂了拂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
姜又夏说,孟修明包下了整座琼泽山庄,木屋里的东西她们可以随意取用。
她约莫从孟修明口中得知她会茶艺,阮瑜受宠若惊,推脱不过,便挑了那锡罂中放着的明前龙井。
姜又夏捧住茶杯,两眼亮晶晶地啜了一口,登时眼珠一亮,冲她大大比了个拇指。
阮瑜会心一笑,垂脸看自己的手,轻轻皱起了眉。
不知姜又夏是否看出她的滞涩,可她却无法蒙骗自己。
从煮水到注水出汤,那是她本该刻进骨子,要同呼吸一般自如的动作,可她在做时隐隐感到吃力。
并非不能,而是生疏。
可她就算伤了脑子,短短一个月,怎能将吃饭的手艺也一并弄丢了?
她兀自沉思,姜又夏渴极,饮完又另端了一只盏,不经意看她。
煮茶时还宁静祥和的人,这会儿柳眉轻蹙,眼尾微落,满脸写着心神不宁。
“你也是青州人?”姜又夏指尖敲在薄胎白瓷上,歪头疑惑地问。
阮瑜回神:“你也是?”
姜又夏竖起手指摇了摇,余光瞄见两个男人过来,懒得招呼,只同她说话,“你的茶艺极好,是在青州时学的?”
她竟能直呼邬临远的名讳。可见身份确实不低,交情也匪浅。阮瑜道:“家里开过茶坊,自小耳濡目染。”
“怪不得呢。”姜又夏眸子一转,忽地勾唇,“听孟修明说,你如今住在邬府?你和邬临远是什么关系?”
阮瑜顿住。
她不是没有想过。人在闲时,难免乱想。
她住在邬府,被人发现只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来得这般早。
可她如今,和邬临远是什么关系?
她不伦不类地叫着表兄,他不斥责不纠正,或是宽容纵许,或是同她一样,怕骤然提起叫她难堪。
阮瑜垂了垂眼帘,“同乡,也是恩人。”
“哦哦,只是有恩的同乡而已。”阮瑜看不见,姜又夏笑意狡黠,又不好太放肆,于是又啜起茶水。
阮瑜若有所觉,蓦地回头,看见邬临远面无表情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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