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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下 李道元一夜 ...

  •   李道元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冠服勒的,冠服早就脱了,他穿着寝衣躺在床上,舒服得很。问题出在袖子里。

      那包碎叶子和桂花瓣,被他塞在枕下。但凡翻个身,纸包就硌后脑勺,像有人拿指头戳他,喂,别睡了,想想那个只说了一个字的人。

      他翻来覆去,把纸包从枕下移到枕旁,又从枕旁移到床头案上,最后塞进枕头最里面——还是硌。

      索性不睡了。

      他坐起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纸包打开。碎叶子已经干透了,脆得碰一下就掉渣;桂花瓣倒还润着,淡黄的颜色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碎金。

      他把叶子碎片和花瓣重新包好,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躺回去,盯着帐顶,开始数。

      他昨天跟李银修说过几句话?

      "蒙王叔。快请起。"

      "枯叶。蒙王叔肩上沾的。"

      “嗯。”

      "蒙王叔,我敬你。"

      四句。

      李银修回了他几句?

      "臣,李银修,贺殿下冠礼。"

      "殿下长大了。"

      "嗯。"

      "殿下。"

      也是四句。但含量不一样,他四句里全是主动,李银修四句里全是被动。每一个字都像一面小盾牌,不刺你,但也不让你近身。

      尤其是那两个"殿下"。

      李道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叫皇帝"皇兄",叫太后"母后",叫皇后"嫂嫂"。他有暖的称呼,给所有人。

      就给他一个"殿下"。

      公事公办,挑不出错,隔了一层礼制的"殿下"。

      他忽然有点气。

      阿萤说他问了九遍蒙王叔什么时候进宫,他还不承认。现在他承认了。他就是想再见李银修一面。

      不为别的,就想让那人多说两个字。

      但十六岁的少年说不清"想见"和"想让他理理我"的区别,所以他只告诉自己:不服。

      堂堂储君,被一个"殿下"堵得说不出话?不行。

      隔日,李道元换了一身常服,带着阿萤,直奔蒙亲王府。

      蒙亲王府在承安城东,离皇城不算远,但走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阿萤一路追着他问"殿下您去哪儿",他一路不答,直到王府门口才说了一句:"等一下。"

      然后整理衣领。

      阿萤看着他整理了三遍衣领,终于忍不住了:"殿下,您这是去见蒙王叔还是去面圣?"

      "见蒙王叔。"李道元说,理完第四遍衣领,抬脚往门里走。

      王府大门敞着,门口两个守卫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跪下行礼。

      "大殿下。"

      "我找你们王爷。"李道元说,语气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赔笑:"殿下,王爷他……不见客。"

      "我不是客。"

      "这……"

      "去通报。"

      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李道元站在门口,背着手等。阿萤站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殿下,您这样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上门讨债的。"

      "讨债也行,"李道元说,"他就欠我的。"

      阿萤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守卫回来了。脸色有点为难。

      "殿下,王爷说……今日军务繁忙,改日再......"

      "他忙什么?"

      "这……"

      "他昨天冠礼都踩着点来,今天能忙到不见人?"李道元抬脚就往里走。

      守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这是大皇子,储君,未来的天子,你敢拦?

      于是李道元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蒙亲王府。

      蒙亲王府不大,跟皇城比起来。但论规制,比寻常亲王府阔了两个级别,是先皇亲定的。院中没种什么花,倒是种了两棵松树,苍翠浓密,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廊下挂着甲胄和刀,擦得锃亮,排列整齐,像随时准备出征。

      李道元穿过前院、过穿堂、进中庭。

      然后看见了齐伯。

      齐伯站在中庭的廊下,端着一碗药。老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腰背挺直,看见李道元,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恭敬地行礼。

      "殿下。"

      "齐伯。"李道元叫得出这个人的名字,小时候他来过没有王叔的蒙亲王府,齐伯给他塞过糖。"你王爷呢?"

      齐伯没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笑了笑:"殿下来得不巧,王爷在书房看军报。"

      "看军报又不是闭关,我能进去。"

      "王爷看军报时不喜人打扰。"

      "我就看一眼。"

      齐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微妙的慈爱,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幼猫往老虎窝里钻。

      "殿下请稍候,"齐伯说,"老奴去通报。"

      这次没让李道元等太久。齐伯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李银修从廊下走出来。

      没穿甲了。换了件金丝绣边的青色常服,领口微敞,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在脑后,比昨天冠礼上那根黑绳还随意,像他起床后随手捞了根簪子就插上了,歪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卷军报,显然是被齐伯从书案前拉出来的。

      他看见李道元,停了一步。

      "殿下。"

      又是这两个字。

      李道元深吸一口气。"蒙王叔,我来......"

      "有事?"

      两个字,把李道元后面一长串"我来找你说话""我想再看看你""你为什么只叫我殿下"全堵了回去。

      李道元愣了一息。

      他准备了很多开场白。在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先问北境冷不冷,再问他什么时候走,然后顺势聊到昨天冠礼,再说枯叶的事,结果李银修一句"有事",把他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就像你准备了一桌菜,对方只带了筷子说"我吃过了"。

      "……没事就不能来吗?"李道元说。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北境冬天的阳光,有是有的,但你感觉不到温度。

      "殿下是储君,"他说,"无事不宜出宫。"

      "我又不是偷跑出来的。"

      "宫门守卫没拦?"

      "我报了身份的。"

      "下次报了身份也别来,"李银修低头继续看军报,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府不安全。"

      "你一个亲王府,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殿下以为,"李银修翻了一页军报,"想见储君的人,都是好意?"

      李道元哑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敷衍,是认真的。李银修在告诉他:你是储君,你的安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可这道理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想在这里被当储君对待。

      "那蒙王叔呢?"他换了个角度,"你昨天冠礼踩着点来,今天就不见我了?"

      "军务。"

      "每次都军务。"

      "殿下听到的话,"李银修抬眼看他,"就是每次都有军务。"

      他又低头看军报了。

      李道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疼,但也没有任何回应。棉花的沉默比刀剑的拒绝更叫人憋屈。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李银修也没赶他。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廊柱看军报,中间隔了三步远。院中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叫,叫得欢天喜地,完全没有看人脸色行事的自觉。

      阿萤站在穿堂那头,不敢过来,远远地看着,小声对齐伯说:"齐伯,殿下是不是……被晾着了?"

      齐伯端着药,没说话,嘴角弯弯笑着。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李道元数了,松树被风吹了十七次,李银修终于把军报卷起来。

      "殿下,"他说,"回去吧。天凉。"

      四月天。承安城四月的风暖得像泡了蜜,他管这叫天凉。

      "我不冷。"李道元说。

      "那殿下也不该在外头站着。"

      "你也没让我去里头坐着。"李道元怪委屈地腹诽。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回那目光稍微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度,更像是……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少年储君会跟他犟嘴。

      "殿下,"他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语气没变。但第二遍比第一遍多了一丝耐心,像是在跟一只赖着不走的猫说理:你再待也没用,我没有鱼干给你。

      李道元忽然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他现在是储君了,储君不能在蒙亲王府的院子里笑出声。

      "那明天呢?"他问。

      "什么?"

      "明天,"李道元说,"蒙王叔还在承安城吗?"

      李银修沉默了一瞬。"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明天还来。"

      李银修看着他,目光里那一点意外终于浮上了表面。

      "殿下不必。"

      "我想来。"

      "殿下,"

      "蒙王叔,"李道元打断他,声音忽然正经了,"我三岁的时候你揉过我的头。我记得。"

      李银修的表情变了一瞬。

      极快。快得像石子投进深潭,你看见水面动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没了。

      "殿下那时候才三岁,"他说,"记不得了。"

      "我记得。"李道元盯着他,"你的手不算很大,和我现在的手差不多大。你揉了一下我头顶,然后你就走了。你应该是去参军了。"

      松树又响了一声。鸟也不叫了。

      李银修沉默了三息。

      ......"殿下记性好。"他说。

      不是否认。

      但也不是承认。

      "我明天来。"李道元说完,转身走了。

      阿萤追上来,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出了王府大门,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忍不住问:"殿下,您明天真来?"

      "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你问题比我还多。"

      阿萤闭嘴了。但她的嘴角翘着,她看得出来,殿下虽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但殿下开心。

      因为李银修没有说"别来了"。

      他说的是"殿下不必",不必,不是不行。

      这个区别,李道元分得清。

      李道元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去了蒙亲王府。

      齐伯在门口等着,像是提前知道他会来。端了一碟点心,说王爷在书房,请殿下在花厅用茶。

      李道元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点心是枣糕,甜而不腻,糕体松软,他吃了三块,心想这王府的厨子比御膳房的手艺好。

      等了大约一盏茶,李银修来了。

      还是常服,今天换了件靛青的,袖口磨得微微泛白。

      "殿下,又来了。"

      "说了会来。"

      李银修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齐伯上了茶,退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对坐。茶烟袅袅,松香隐隐。

      李道元想了一夜的开场白,这次不用了,他发现了一个比任何开场白都有用的东西。

      "蒙王叔,"他指了指李银修面前的茶,"你不喜欢喝茶。"

      李银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何以见得?"

      "你前天在宴上喝的全是酒。昨天齐伯给你端的是药不是茶。这茶是你待客的,不是你自己喝的。"

      李银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盏。

      然后看了李道元一眼。

      那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你又来了"的淡,而是多了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少年。

      "殿下观察力不错。"他说。

      "那当然,"李道元稍微坐直了一点,"我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的人不会春猎从马上摔下来。"

      李道元噎了一下。

      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谁告诉你的?"

      "皇兄。"

      "父皇什么都跟你说!"

      "皇兄什么都跟臣说。"

      又是"臣"。李道元咬了咬牙。

      "那你跟他说我什么了?"

      "殿下想知道?"

      "想。"

      李银修端起茶盏,那盏他果然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臣跟皇兄说,殿下骑术欠佳,该多练。"

      "就这个?"

      "皇兄问臣要不要教殿下骑射。"

      李道元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你怎么说?"

      "臣说,"李银修放下茶盏,看着他,"殿下自有太傅教导,不劳臣费心。"

      李道元愣了。

      不劳臣费心。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教。不是没空,不是不能,是"不劳费心"。是他主动推掉的。

      为什么?

      李道元张了张嘴,想问,但李银修已经站起来了。

      "殿下,臣还有军务。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

      他昨天说"殿下不必",今天说"改日再来",虽然都是往外推,但从"不必"到"改日",少了一个字的距离。

      李道元站起来,走出门口。

      李银修送他到庭院,不往前了。标准的待客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蒙王叔,"李道元在庭院里站住,没回头,"你说我骑术欠佳。"

      "嗯。"

      "那你自己骑得好吗?"

      "尚可。"

      "什么叫尚可?"

      "就是尚可。"

      "你十四岁就斩了敌将,你的骑术不叫尚可。"

      李银修沉默了一瞬。"殿下想说什么?"

      李道元转过身,看着他。

      逆光又站在李银修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这个人,他都在逆光里站着,像他天生该背对着光,把脸藏在阴影里。

      "我想说,"李道元的声音很轻,"你不想教我,我不勉强。但你不能说我骑术欠佳,然后又不给我学好的机会。"

      李银修看着他。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松树又被风吹了七八下,久到阿萤在外院探头探脑了两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殿下,"

      "你能不能,"李道元打断他,"叫我名字?"

      风停了。

      松树不响了。鸟也不叫了。

      整座王府安静了一瞬,像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这个孤僻的王爷怎么答。

      李银修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然后他说:"殿下是储君。臣是臣子。名讳不可轻呼,这是规矩。"

      规矩。

      李道元盯着他看了三秒。

      "好。"他说。"那就守你的规矩。"

      他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快,没回头。阿萤追上来的时候发现殿下的步伐比来时急了许多,手攥成拳。

      "殿下,"

      "别说话。"

      阿萤闭嘴了。

      走了一截路,李道元忽然停下脚步。

      "阿萤。"

      "在。"

      "蒙王叔今天泡的茶,是什么茶?"

      阿萤想了想:"好像是……碧螺春?"

      "他没喝。"

      "嗯,殿下不是说蒙王叔不爱喝茶吗?"

      "嗯。"李道元说,"他连假装喝一口都没有。"

      阿萤没听懂。

      但李道元自己听懂了,李银修不是在敷衍他。敷衍的人会假装喝一口茶,假装寒暄两句,假装笑一下。李银修没有。他不假装。他不喝的茶就是不喝,不想说的话就是不说,不愿意教的骑术就是拒绝。

      他不是冷。

      他是一堵墙。实心的,没有缝,推不动。

      但墙又不会伤人。

      李道元忽然觉得,比"冷淡"更叫人难受的,是"坦荡的冷淡",他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来敷衍你,他给你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殿下"。

      那你又能怎么办?

      他攥了攥袖子里的纸包,碎叶子和桂花瓣硌着掌心,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墙没有缝,但墙上有松树。

      松树会响。

      第三天,李道元没去蒙亲王府。

      不是不想去,是他想出了一点门道。

      头两天他全是硬闯。堂堂储君,上门找人说话,被一句"殿下"堵回来,再上门,再被堵,跟拿头撞墙没什么区别。他不是撞不开,他是撞了墙也不疼,墙也不动,两头没结果。

      得换个法子。

      他去求了皇帝。

      "父皇,"李道元站在御书房里,表情端正,语气诚恳,"儿臣想学骑射。"

      皇帝李承煦正在批折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太傅不是在教?"

      "太傅教的太规矩了,儿臣学不好。"

      "学不好还怪太傅?"

      "不是怪太傅,"李道元想了想,"是太傅教的马太规矩了。宫里的马都是驯好的,跑不快也不颠,儿臣骑上去跟骑木马似的,上回春猎,那匹马一受惊我就摔了,说明我只会骑驯马,不会骑烈马。"

      皇帝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个眼神李道元太熟了,父皇的"你在打什么主意"眼神。

      "所以呢?"

      "儿臣想请个骑射好的师父。"

      "你有人选了?"

      李道元早就想好了怎么答,但此刻他偏偏犹豫了一下,犹豫得太刻意,反而露了底。

      "……没有。"

      皇帝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当我瞎"的笑。

      "你跑了两天蒙亲王府,第三天跑来跟朕说想学骑射?"皇帝拿起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你装傻还是你当你父皇傻?"

      李道元不说话了。

      皇帝看着他,笑意渐收,目光里浮上一层认真。

      "道元,"他叫了儿子的名字,不是"殿下","你知道你王叔为什么不教你?"

      "他说规矩,"

      "规矩是借口。"

      李道元一愣。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春桂开了半墙,跟李道元那天在宴上看见的一样。

      "你王叔这个人,"皇帝说,"对所有人都远。不是我,不是你母后,不是太后,对这三个人他没法远,因为先皇的遗命摆在那。但其他人,他一概不远不近,像隔了层纱。"

      他转过头看李道元。

      "他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他不想教,是因为他一旦教了你,他跟你就不是'殿下和臣'了。是师生。师生比君臣更近。"

      李道元心里"咯噔"一下。

      "他怕近?"他问。

      "他不是怕近,"皇帝说,"他是怕近了之后,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会因为他受伤。"

      风从窗外吹进来,春桂的花香涌进来,甜得有点闷。

      "他十四岁斩敌将那回,"皇帝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个副将替他挡了一刀,那个人后来死了。你王叔不愿意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是因为他觉得走得太近的人都会替他挡刀。"

      李道元攥紧了拳头。

      "可我是储君,"他说,"我不用替他挡刀。"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涩。

      "你王叔怕的不是你替他挡刀,"他说,"他怕的是,他这个人离谁近了,谁就要替他承担那些他扛不动的东西。"

      他拍了拍李道元的肩。

      李道元回到承乾殿东偏殿,坐在窗台边发呆。

      他理解了李银修的"殿下"。

      那不是冷淡,是保护。把自己隔在纱后面,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靠近他的人可能会受伤。

      可这逻辑不对。

      你怕人靠近你会受伤,所以你先推开所有人,这叫什么?这叫你替别人做了决定。你凭什么觉得别人承受不了?你凭什么连机会都不给?

      他把袖子里的纸包掏出来,摊开。碎叶子已经碎得不成形了,枯黄的颜色蹭在纸上,像一幅画废了的草稿。桂花瓣倒还完整,淡黄色,放在叶碎上头,一个完好,一个碎烂。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叫阿萤。

      "拿纸笔来。"

      "殿下要写什么?"

      "写一封信。"

      "给谁?"

      "蒙王叔。"

      阿萤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殿下,您写了蒙王叔也不一定看。"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李道元说,"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他坐下来,铺纸,提笔。

      写了两行,划掉了。

      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第三次,他只写了一句话:

      "蒙王叔,你别怕我受伤。"

      他把信折好,交给阿萤。

      "送去蒙亲王府,给齐伯。"

      阿萤接过信,走了。

      李道元坐在窗边,等。

      他不知道李银修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回,回了会不会又是那两个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

      墙没有缝,可他手里有叶子和花瓣。枯的碎的,但真的是从北境跟他回来的。

      他打算一片一片往墙上贴。

      贴到墙缝里长出花来为止。

      隔日清晨,蒙亲王府。

      齐伯看见李银修手里捏着那张信纸,对着晨光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李银修看了很久。

      久到齐伯把早膳摆好又换了一回热茶,他还在看。

      "王爷,"齐伯终于忍不住了,"殿下信上写了什么?"

      李银修没回答。

      他把信折好,放进匣子。关上。

      齐伯把早膳摆好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银修坐在窗边,茶盏端在手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的,看不清表情。

      但齐伯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极小的弧度。

      像松树被风拂过。

      不是笑了,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松动了。

      院中松涛隐隐,春桂的香气从墙外飘进来,若有若无。

      承安城的四月,什么都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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