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开门，本宫，大皇子》丝丝毒蔻

2、玉燊（2） 李银修的身

　　那天夜里，先皇把婴儿抱过来，拉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承煦，这是你弟弟。从今往后，他就如同你的亲弟弟。你记住了。"

　　他记住了。

　　此后二十五年，他一天都没忘过。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婴儿，那个如今长成了修长伟岸、英气不羁的青年，身上背着什么。前朝遗孤，前朝血脉，满朝文武都知道，李银修自己也知道。

　　知道又如何？

　　那还是他的弟弟。

　　是先皇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反复说了三遍"你要护着他"的弟弟。

　　所以他给了李银修翊朝最重的兵权。不是恩赐，是不留余地。五万镇远军精锐，兼调安西平南两路援兵之权。朝中有人上折子说他疯了，把最强战力交给一个先帝养子。他只回了四个字："朕信得过。"

　　他确实信得过。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信得过。李银修身世的秘密，是一口埋在地下的火药。现在埋着，安稳着，可一旦有人刨出来，炸的就不只是朝堂，是李银修这个人。

　　所以他在看见李银修站在殿中的那一刻，笑意底下压着的那丝涩，不是别的，

　　是心疼。

　　"回来了？"李承煦把那丝涩压下去，声音还是兄长该有的松弛。

　　"回来了。"李银修的声音低低的。

　　"让你早点回你倒好，踩着点回。"

　　"军务繁忙。"

　　"少跟朕扯。"皇帝走到李银修面前，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大殿里弹了弹，"瘦了。"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瞬。

　　百官低头，假装没听见。陛下对蒙亲王的偏爱是举朝皆知的事，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偏爱，是写进先皇遗诏刻在太庙金册上的偏爱。谁都知道蒙亲王是先帝和先皇后当最疼爱的次子养的，当今陛下更是把弟弟护得密不透风。

　　有人说陛下糊涂，有人说陛下圣贤。

　　陛下本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李银修没接"瘦了"这个话。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皇帝肩上掠过去，又落在丹墀上的李道元身上。

　　这次不是那个"一桩麻烦事"的眼神了。

　　更像是重新打量。

　　"殿下长大了。"他说。

　　李道元正要回"王叔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王叔也变了吗？

　　他上次见王叔才三岁，三岁的记忆是一片浆糊，他根本不知道王叔以前长什么样，怎么说"也变了"？

　　于是他装着深沉，只说了个"嗯"。

　　白玉冠有点沉。他抬手正了正冠。

　　皇帝走上丹墀，站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冠上的南海珠。手指在珠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皇长子道元，冠而成人。今赐字，玉燊。"

　　玉燊。

　　玉者，温润如他本性；燊者，三火叠燃，烈而不灭。

　　百官叩首，齐声道贺。声音在大殿穹顶下滚了三滚。

　　李道元站在那里。新字压在头顶，百官伏在脚下，父皇母后分立两侧——他的目光越过所有跪着的人，穿过殿中浮动的龙涎香烟气，落在大殿左列首位的那个穿战甲的人身上。

　　李银修已经退回到武将列首站好了。

　　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双手负后，规矩得像画上去的。

　　像方才那个逆光中走进大殿的人不是他。

　　像那句"殿下长大了"不是他说的。

　　像那片枯叶不是从北境一路跟他回来的。

　　可李道元掌心里还攥着那片叶子。

　　叶子已经碎了，碎成几小片，边缘卷曲，枯黄的颜色蹭在他掌心的纹路里，像一道浅浅的旧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问阿萤问了八遍"王叔回来了吗"。

　　他三岁那年被一只手揉过头顶，这个记忆他记了十三年，不是记性好。

　　李道元把碎叶子收进了袖中。

　　冠礼后的赐宴设在御花园。

　　四月的御花园好得不像话，牡丹还没谢，春桂开了半墙，池子里锦鲤肥得像一群穿红袍的小官，见人就张嘴要吃的。宫人端着果点和酒盏穿梭来去，百官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话题从"殿下今日气度不凡"到"蒙亲王怎么穿成那样"来回来去。

　　李道元坐在主位，被一群叔伯长辈轮流灌了一圈礼节性的祝酒，脸有点热，但还没到晕的程度，他酒量随父皇，素来不济，但还能撑住。

　　机灵的阿萤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至少五杯"殿下再饮此杯"。

　　"第五杯了，"阿萤小声说，"殿下要是再喝，待会儿该在御花园跳剑舞了。"

　　"我什么时候会跳剑舞？"

　　"喝多了就会了。殿下上次喝多了还唱歌来着。"

　　"……那不是唱歌，那是背《礼记》。"

　　"背《礼记》不需要扯嗓子。"

　　李道元决定不跟她争了。

　　他的目光越过宴席，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李银修坐在末席。

　　末席。蒙亲王，翊朝兵权最重之人，坐的是武将末席。

　　倒不是被人排挤。按品级排座次的规矩，亲王本当坐主席侧位，但李银修来迟了，宴席已经摆好，他不声不响地走到最末一个位子坐下，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盏，像那个位子天生就该他坐似的。

　　皇帝显然没注意到，他被一群老臣围着说话，脱不开身。

　　李道元看了李银修一瞬。

　　李银修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峰。周围的人都在说笑，觥筹交错，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喝得不快不慢，一盏接一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散了甲，换了件玄色常服。常服底下是修长的身形，肩宽而窄腰，坐姿懒散，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执盏，手指长而白，指节微曲，不像握过刀的手，倒像握笔的。偏偏那双手上的茧藏不住，虎口、指腹、掌心边缘，全是经年磨出来的旧痕。

　　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比殿中灯火更近也更柔。李道元这才看真切，那张脸不是武将的脸。武将的脸该是浓眉阔目、棱角分明的，可李银修的眉目之间有一股说不清的俊逸，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五官精致得近乎阴柔，偏偏眉尾一挑、唇角一压，又把那股阴柔压成了冷冽。两种气质打架，谁也没赢，僵在那里，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他身边也没人搭话。武将们大概怕他，文臣们大概不熟，于是蒙亲王周遭方圆三尺，无人敢近。

　　李道元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跟王叔统共就说过两句话，他在心疼什么？

　　有一种微妙的别扭。

　　就像你看见一把绝世好刀被搁在角落里落灰，不是你家的刀，你犯不着心疼，可你就是觉得放错了地方。

　　他放下酒盏，站起来。

　　阿萤一把拽住他袖子："殿下？"

　　"我去敬蒙王叔一杯。"

　　"殿下，"

　　"就敬一杯。"

　　他端着酒盏走过去。穿过三桌文臣、两桌武将、一个正在敬酒的礼部侍郎（侍郎侧身让路时差点把酒洒了）、两只御花园跑进来的猫，最后停在了末席。

　　李银修正端着酒盏，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道元这才近距离看清楚他的脸。

　　远看只觉得冷，近看才知道什么叫冷得好看！

　　眉骨的弧度像山脊，眼窝深得能藏住整个北境的夜，鼻梁高且直，从眉心落下来一刀到尖，利落得让人想伸手摸一下，当然他没有摸。嘴唇薄，抿着，唇线比画上去的还分明。下颌线收得干净，从侧面看是一笔到底的弧，没有多余的棱角。

　　但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

　　方才远看只觉得深，近看才发觉深里有光。极淡极淡的光，像深潭底下点了一盏极小的灯，你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他现在就凑得很近。

　　"蒙王叔。"李道元举盏，"我敬你。"

　　李银修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刚行完冠礼，脸上还有薄薄的红，是酒意，也是日光晒的。白玉冠压着额发，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左边的虎牙微微露了一点出来，笑意还没收干净。

　　他举盏的姿势不太规矩，大拇指扣在盏沿上，不是太傅教的"拇指食指执盏、中指托底"的法子。但少年端着酒盏的样子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随意，像他生来就该这么端，规矩是给别人定的。

　　李银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举盏。

　　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殿下。"他说。

　　还是那一个称呼。殿下。

　　不是长辈称呼"道元"，不是"大皇子"，是殿下。公事公办的、挑不出错处的、隔了一层礼制的称呼。

　　李道元抿了一口酒，心想：这人还真不分场合地叫我殿下。

　　他不计较地笑了笑。转身回主位的时候，袖子擦过了李银修的衣袖。不是甲片了，是常服，料子薄，底下的体温透过来，比玄铁暖得多。

　　他走远了，才发现自己右手袖口蹭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李银修袖口沾的一星铁锈，从他旧甲上蹭下来的，还没掸干净。

　　他把袖口卷了卷，那点铁锈藏在掌心里。

　　掌心里还有碎叶子的触感。

　　北境的枯叶和北境的铁锈，在同一只手上。

　　李道元回到主位坐下。

　　阿萤凑过来："殿下，敬完了吗？"

　　"嗯。"

　　"你英俊的王叔说什么了？"

　　"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殿下。"

　　阿萤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叫两个字，殿下。"

　　"一个意思。"李道元端起新换的酒盏，忽然笑了一下，"他也叫我殿下呢。"

　　那语气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别的什么，像一只刚伸出去爪子的小猫，碰了一下孤狼的鼻子，狼没咬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再碰一下。

　　宴席散了之前，李道元回到承乾殿东偏殿，换下冠服，坐在窗边发呆。

　　手里还攥着那几片叶子碎。

　　他把叶子一片一片铺在窗台上。枯黄，卷曲，薄得透光。北境的叶子大概都长成这样，经了风霜，不漂亮，但韧。

　　他又想起李银修那双眼睛。深。极深。深得不像二十五岁的人。

　　二十五岁的人该有什么样的眼睛？他不知道。他只见过承安城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眼睛：有的亮，有的精，有的圆滑得像打了蜡的珠子。

　　没有一双是那样的。

　　像冻住的湖。

　　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可你知道冰下面是万丈深渊。

　　李道元忽然有点想看看冰化之后的样子。

　　他打了个激灵，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窗外传来宫人说话的声音。

　　"蒙亲王走了？"

　　"走了。连宴都没吃完。"

　　"蒙亲王一向如此，来去如风嘛。"

　　"可不是。陛下留他，他说军务。"

　　"每次都军务。偌大的军营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嘘，这话你也敢说。"

　　声音远了。

　　李道元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春桂树。

　　风吹过来，树梢晃了晃，落了两瓣桂花瓣。

　　他伸手接了一瓣。

　　花瓣很小，淡黄色，放在掌心里跟碎叶子搁在一处。一枯一荣，一北一南。

　　他想了想，从案上摸来一张纸，把碎叶子和花瓣一起包了，折了两折，塞进袖子最里面。

　　这个动作毫无道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但十六岁的少年做什么事不需要道理。他只是觉得应该留着。

　　就像他三岁时被人揉了一下头，记了十三年，也没有道理，但就是记住了。

　　夜深了，宫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李道元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开口，

　　"阿萤。"

　　"殿下？"阿萤从外间应声，迷迷糊糊的。

　　"蒙王叔……他下次什么时候进宫？"

　　阿萤沉默了一瞬。

　　"我的殿下，您今天已经问了九遍了。"

　　"那算最后一遍。"

　　"……您上次也这么说的。"

　　李道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袖子里的碎叶子和花瓣硌着他的手腕，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下次见面，李银修一定不能再只说"殿下"。

　　他得想办法让李银修多说几个字。

　　至少两个。

　　隔日清晨，蒙亲王府。

　　齐伯端着早膳推开李银修房门的时候，看见李银修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什么，正对着晨光看。

　　"王爷？"

　　李银修没应声。他把手里那个东西放进了枕边的匣子里，起身去净面。

　　齐伯多看了一眼匣子，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他扫了一眼窗台。窗台上干干净净，只有昨天还放在那里的旧茶盏被挪了个位置。

　　齐伯是跟了李银修二十年的老仆，从李银修被先皇抱回来的那天起就在。他太了解这位王爷了，这位王爷什么都不留。赏赐的金银入库，别人送的礼物原样退回，连先皇后当年亲手缝的荷包，他都只收着、不用、也不戴。

　　可他刚才把什么东西收进了枕边匣子。

　　齐伯没问。

　　他只是把早膳摆好，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门外春光正盛。

　　承安城的四月，桂花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