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松明》孤云Catherine

6、月经 “你说这是

　　姜越是被呛醒的。

　　她睁开眼，是熟悉的多年未曾粉刷，被雨水渗透深一块浅一块的天花板。

　　比起新鲜空气更先吸入鼻腔的，是呛人的烟味。

　　“咳咳咳。”她急忙爬起来走出房门，宋尧正蹲在灶前，用打火机点玉米芯，灶里塞着几根湿漉漉的柴火。

　　火显然是没燃起来，满屋子的浓烟，开了窗也无济于事。
　　宋尧被烟熏得直流泪，听到身后窗边拉开窗上篷布的声音。

　　宋尧猛地站起身来，“你醒啦？”

　　姜越被呛得不住咳，“你生火干嘛？”

　　“家里没热水了，我想给你烧点热水喝。”背女孩回来的路上，雨夜风凉，姜越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整个人不住的发抖。

　　爷爷年轻时带队给村里修水坝、给镇上修公路，腰上膝盖劳损过度，雨天风湿疼得厉害，本就是强忍着疼痛出门，宋尧劝老人家先回，自己在这里照顾。

　　宋爷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先走了。

　　宋尧还是第一次踏进这间小屋。

　　虽然狭窄昏暗，但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进门左手边就是石灶台，灶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厨具和调料，灶边蛇皮口袋里堆着半袋土豆和几颗白菜，还用塑料袋装着一些干玉米叶和玉米芯。

　　侧边靠墙放着一个两层的纤维板碗橱。

　　往里进摆着一张小床，床上的被子褥子都卷了起来，床头是一张旧书桌，像是学校里的双人桌，桌上全是划痕，左边的后桌脚断了，用砖块垫了起来。
　　桌下是一个纸箱子，用塑料袋分袋装着衣服和书。

　　右手边就是里间，宋尧想当然的把人放在里间的床上。

　　里间虽也收拾过，但不如外间的床干净，还隐隐有股脚臭味，宋尧皱起眉头，发现床底下一双脏兮兮的解放鞋。

　　宋尧有些无语，用外间的火钳把这臭鞋夹着扔到院子里去。

　　女孩就这么湿淋淋地躺在床上，宋尧也有些无措，这个家里不像是有药的。

　　内间只有床边放着一个架子，架上是铁质的盆和挂着的毛巾。

　　那个毛巾看着实在肮脏。

　　宋尧来到外间，四下找了一圈，看见一个红色的暖水瓶，从灶台侧边的小碗柜里拿出碗来，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宋尧无奈，逡视一圈，最后拎着灶上那个老旧的锑壶出去门口接水。

　　姜家大门左边接了个自来水管，用砖头搭起一个简陋的水池。

　　宋尧冒雨出去，拧开白色的塑料水龙头。

　　雨势太大，刚冒出的水流浑黄，还夹杂着泥沙，放完开头一阵才清亮起来。

　　宋尧有些无奈，这根管道只怕是接的井水或山泉水，连自来水都不是。

　　提水进来，又对着这个灶台犯起了难。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土灶更没用过土灶，只能凭借自己的印象，在院里捡了一点柴火。

　　姜家的院子里已经漫上水。一层薄柴散铺在右边院里，虽然上头盖着遮雨的塑料布，但从底下漫上的污水还是把柴全浸湿了。

　　柴火捡进来，怎么生火呢？

　　宋尧福至心灵，明白了玉米叶和玉米芯芯是做什么用的，等他用打火机点燃一片叶，塞进灶心里，进去就被湿柴盖熄。

　　宋尧头都大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点，几根玉米芯堆在一起，很快燃起来火来，宋尧见到了希望。

　　没多久，柴被点热，满屋子冒烟，宋尧被呛得不行，眼见火光暗了下去，急忙又点一根玉米芯。

　　姜越接过打火机，揭起碗橱边上的小块篷布，原来底下是一篮松桠。

　　她将湿柴垒起，在下方的空处塞进几根玉米芯和叶。伸手抓了一把松桠，塞进去，然后在松桠间找到一块裹缠着松脂的木片。

　　见宋尧疑惑的眼神，姜越解释道，“松明燃的时间久。”

　　门窗开着，屋里的浓烟逐渐散了。

　　松明只有小小一片，却如同蜡烛一般，湿柴也捂不灭，将松桠松枝点燃。

　　松桠着了火信，腾的燃起，很快，玉米芯燃成小火堆，湿柴被底下的火烘着，虽仍冒出股股黑烟，但慢慢干了燃起来。

　　姜越起身，又觉得天旋地转，宋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将她扶到一旁的竹椅上坐着。

　　宋尧只看见姜越无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唇，“你别动了，要怎么做你跟我说。”

　　姜越靠着椅背大口呼吸，逐渐缓过来，面上回了一点血色。

　　“烟囱堵了，你用火钳通一下，对，使劲戳，把烟渣往外推。”

　　火终于燃起来，姜越只觉得腰间酸痛。

　　半干的衣服还在榨取姜越所剩无几的体温，她扶着腰到床边桌下找出衣服，进屋去换。

　　出来看见宋尧坐在矮脚小板凳上，正对着灶台的火堆发呆。锑壶已经提到灶上，一团糟的灶边也已清理干净。

　　屋子里，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姜越扶着墙到竹椅上坐下，二人静默无言。

　　宋尧想起刚才的事，正要开口安慰姜越，却见姜越脸色复又苍白，额上更是涌出大滴大滴的汗水，浑身剧烈颤抖，手紧紧抓住竹椅靠背的上缘，牙齿深深嵌入唇间，唇上已见血色。

　　姜越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全身的知觉都被吸到小腹，胀痛变成尖锐的刺痛，痛得她恨不得拿刀剖开肚子，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宋尧心下陡然一惊，几步上前俯下身子问道，“姜越？姜越！你怎么了？”

　　姜越自认不常生病。

　　其实因为她并不懂得，经年累月里，那些独自忍耐的或昏沉或疼痛的日子，在寻常的孩子那儿，便是父母焦急全家围候的生病。

　　她只知道，“睡一觉就好了。”

　　宋尧扶她起身，却见竹椅上一滩血。

　　姜越也感觉到下身的异常，回头看向身后，绿色的校裤洇出一滩血色。

　　她只觉得茫然，呆愣在原地。

　　忍着眩晕抬起头，姜越看到宋尧如同雷劈了一般，盯着那滩血迹，面如死灰。

　　姜越隐约明白过来。

　　五六年级以来，有些女同学课间会将什么东西掩在袖口揣进兜里去厕所。

　　有一次，有个同学的东西掉了出来，班里的男生捡起来扔来扔去，还有些作弄人的，故意撕开，将红笔的墨水倒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嘘声。

　　姜越记得，那个女孩子脸埋在双臂里哭了一整节课，后来就没有来上学。

　　可眼下，姜越既着急又无措，腹间愈加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必须处理这个尴尬的场面。

　　“小越。”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姜越如蒙大赦。

　　宋尧被惊醒，倏忽意识到，姜越这是来了月经，不是……

　　见到堂姐，他也松了口气，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宋晓已经先开口。

　　“你先回去吧。”

　　堂姐进屋扫了一圈，已然明白是什么场面，虽然大他们几岁，面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清清嗓子，“大爷爷叫我来看看姜越，你在这里也不方便，先回去吧。”

　　宋尧挠挠头，正准备离开，又回身低声问道，“你有那啥吗？要不要我帮你去买？”

　　姜越还没听明白，堂姐已经上手赶人，“别在这里添乱了，走走走。”

　　第二天，宋尧上门探望时，姜越正蹲在门口的水池边洗菜。

　　“你好了？”
　　姜越听到声音回头，见是宋尧，放下菜盆起身，“我没事。你这么早过来？”

　　见宋尧手上拎着的东西，姜越问道，“这是什么？”

　　宋尧有些不好意思，“给你买了一箱牛奶。”

　　姜越拒绝的话几乎是立刻到了嘴边，余光见到邻居家大婶开门出来，怕叫这些人说闲话，便叫宋尧进屋。

　　姜越给宋尧端来椅子，又找出碗给他倒了水。

　　“昨天麻烦你送我回来，连口水都没得喝，还要你自己动手生火。”

　　提起昨天晚上的场面，姜越本身就有些尴尬，更兼有一层卑怯羞愧——比起宋家，自己家的屋子简直是猪窝茅房。

　　水虽然不喝，宋尧倒是迅速接了话，“举手之劳而已。”

　　他悄悄打量着姜越的神色，“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收，但你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姜越的神色变了。

　　他现在已经了如指掌——姜越一抿嘴，脸上的笑意消失，微微皱起眉头，就是要拒绝他了。

　　他决定先发制人。

　　“你给我们家送了一大筐土豆，这是我们家的回礼。”

　　姜越沉默片刻，直视宋尧，“我给你们家送土豆，是因为我很感激宋爷爷一直在为我上学的事情想办法。”

　　“你给我送牛奶，是因为什么呢？”

　　面对瞬间竖起的心墙与坚硬的铠甲，宋尧一瞬无言。

　　“你说这是回礼，可我没有什么能够回你这箱牛奶的东西，连土豆也没有了。”

　　姜越终于不再遮掩回避，神色坦荡语气淡然，宋尧反觉鼻酸。

　　“谢谢你的好心，你拿回去吧。”

　　拎着牛奶走出姜家时，宋尧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昨天晚上回去，洗完澡躺上床，耳机里的歌放了两个小时，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其实能懂姜越为什么执意要把六元钱还给他，可恰恰就是因为他懂得，所以才会为昨天不管不顾地请她吃粉而懊恼。

　　他没想到，自己看似善意的举动，会给姜越带来如此巨大的负担。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宋尧停住脚步，这样浅显的道理，他难道不懂？

　　姜越坐在灶边的矮脚板凳上，背对着门口，余光瞥见宋尧失落地离去。

　　心里五味杂陈。

　　宋尧距离她的生活太远太远了，远得就像距离地球数万光年的行星。天际的流星划过，即便光芒万丈，照亮大地，也不过瞬息远去。

　　只不过，这次的流星去而复回。

　　“有个赚钱的活，嗯，应该叫兼职，你愿不愿意干？”

　　少年的双眼灿若朝阳，笑起来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