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钱呢 她哭的是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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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宋尧摘下耳机，起身活动拉伸。
“儿啊，快来吃饭了。”宋奶奶上楼叫人，孩子学了一下午，她好几次想送吃送喝，见他听得专注，怕打扰他。
“好。”宋尧活动完身体，把耳机和教辅资料收了起来。
暑假回去要升初三。铭海中学作为全省与h市一中分庭抗礼的名校，本校直升高中难度很大，虽然哪怕他考砸了，宋建民也不过多出点钱的事，但是……
“你和你爸说通了没？”
宋尧升学这件事，父子俩吵了小半年，宋奶奶平常和儿子的交流不多，更何况，她私心是不想孙子出国的。
孙子年纪还小，在国内读得好好的，铭海中学是H省数一数二的私立学校了，孙子成绩名列前茅，没有必要出国读书。
宋尧有些疲倦，“我和他说得通？反正我是不出去的。”
铭海高中开设有小语种班级，宋尧立志要做外交官，目标院校是外交学院或者外国语学校，等本科毕业再去国外深造。
宋奶奶想不明白，“你爸为啥非要你出国？”
宋尧冷笑，“出国去他眼不见心不烦呗。”
宋奶奶越想越来气，“肯定是那个庄云丽撺掇的，十五六岁的孩子，送出国干嘛？”
到底是亲妈，宋尧没有试图纠正奶奶的认知，其实大家都清楚，谁都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下了楼，桌上的菜齐齐整整热气腾腾，宋婶婶和爷爷在院子里说些什么，情绪激动，扭头见到他，便立即住了口。
宋爷爷对宋奶奶招招手，告诉出来的二人，“小芬说，她在附近新开的厂里找到事情做，以后就不来了。”
宋奶奶愣了，“芬啊，你去厂里的工资和我们这里也差不多，我们这里离得近，你还好照顾人，怎么不做了呢？”
婶婶眼色躲闪，不敢直视，只瞟着宋爷爷。
宋爷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婶婶几乎要垂下来泪来，“伯娘，谢谢你的好意，我…我…”
宋尧不忍，追进屋询问，“爷爷，是你让她走的吗？”
宋爷爷已经坐定，摇了摇头，“她自己提出来的。”
宋尧转头看向院里，宋奶奶还在拉着婶婶的手殷切挽留，婶婶红了眼眶，最终还是走了。
宋奶奶唉声叹气地进了门，“小芬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村里人有谁酸言酸语了？”
宋爷爷不动声色，“有尊严有骨气，这是好事。”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尧问道。
“不找了，我和你爷爷身体好着呢，要不是你爸非要请人，我们可怜小芬，这才叫她来的。”宋爷爷宋奶奶不过六十出头，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哪里就需要人服侍了。
宋尧心下明白，不过是他那个爹要表孝心罢了。
前年，爷爷和奶奶挖了笋，挑到镇上去卖，正逢宋大老板视察竣工的学校，在街口撞见。
宋大老板大手一挥，笋全捐给镇中学食堂。
回来爷俩一通好闹，宋大老板说，爷爷奶奶不考虑他的名声，非得出去卖菜，是要陷他于不孝的境地。
农村老人劳碌一辈子，如今不用为生计发愁，就有些种菜的小爱好，加上不想为儿子添累。
谁曾想，宋大老板能为这点小事大发雷霆。
宋尧当时还在学校，听闻这事，打电话来宽慰爷爷奶奶。
去年奶奶过六十大寿，大操大办不说，宋大老板当着亲友邻里，拍板要请保姆，宋奶奶臊得不行。
谁都知道宋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这样拿腔拿调，六十的老人请保姆来服侍，平溪村没有这样的先例。
于是又闹了几个月，直到宋虎家出事，宋奶奶才叫他妈妈来，既帮衬一下宋虎家，也缓和与儿子的关系。
一顿饭就这样各有所思地结束了。
傍晚时分，雨声又大起来，宋爷爷接到电话。
“宋叔，水牛湾这里山体滑坡，垮了三四户人家，我和村干部都在这里抢险救人，村口旧砖厂里打架，公安已经到了，麻烦你去看看。”
“唉哟这么大的雨你要上哪去？”宋奶奶和宋尧已经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宋奶奶唉声叹气。
“我得去看看。”宋爷爷已经到门口换鞋。
“看看看，什么事你不看。”宋奶奶嘟喃着，起身给宋爷爷找雨衣雨伞。
“我拿着国家的退休村干津贴，就该为村里出力。”宋爷爷声气也大起来，他的膝上腰间隐痛，心里也憋着气。
那群小崽子，年轻力壮有手有脚的，不干正事。他之前遇到劝过好几次，只当耳旁风！
宋尧去摸了件雨衣，“奶奶你放心，我和爷爷一道去。”
到了村口旧砖厂，真是群贤毕至，群英荟萃。
“往后站，往后站！”公安正在保护现场，除了参与赌博的人，全都清出棚外。
宋尧一眼看见站在角落里的宋虎，宋虎应该也瞧见了他，肩膀缩得更紧了，微微侧身，头扭到阴影里。
他身旁是个叉腰站着的跛脚瘦子，宋尧打量着他的身形，姜越的父亲姜老二。
冲突双方已经被劝开，伤者被紧急送往镇卫生院，动刀的那个人被铐在铁栏杆上，公安用袋子封上刀具，讯问，“除了你还有谁参与斗殴？”
那个小伙子倚在栏杆上，只抖腿望天，一句话不说。
宋爷爷上前，“魏公安，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动刀伤了人，这伙人我们先带走，问清楚了再进行处置。”
姜老二先开了口，“魏公安，我没有参与斗殴，也没有参与赌博，你们别抓错人啊。”
魏公安冷笑一声，“没赌博大雨天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看的，我一分钱没有，宋书记是知道的，我家是低保户，我哪有钱赌博？”
“赌没赌不是你说了算了，带走！”
两位公安跟宋爷爷一一对过人员的姓名、住址，清点好赌具赌资，押着一伙人走了，请宋爷爷代为疏散人群。
雨时住时大，人群没多时就已散尽。
宋爷爷看着站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姜越，问她，“孩子，你家领的低保金都在你爸手上？”
姜越显然是匆匆从家里赶来，勉强挤进砖厂的棚檐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浇了个透。
额前脖后的碎发不知是雨还是汗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
姜越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哭出声音，“还有我攒的钱……”
从宋家回来，姜越剁了草，和碎糠搅在一起煮起鸡食，别家的鸡都喂玉米粒放山上跑，走地鸡才好卖价钱。
但她一没有钱买玉米，二来傍晚也没时间上山撵鸡。
有些黑心歹毒的人，见这家只有一个小女孩操持，别说捡走鸡蛋，就连偷鸡的都有。
因此只好请晓姐姐的大哥帮忙钉了个鸡笼关在院子里养。
等到喂完鸡，姜越找工具把自家与邻居家中间那条沟通开。
两家都用这条排水沟，邻居家嫌村口的垃圾箱太远，什么东西都往沟里扔，三五天就堵一次，姜越家地基矮一些，一下雨沟里的污水就往姜越家院子里灌。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沟总算通开，姜越牵出水管把院子冲洗干净。
忙完天也暗了。
前几年村里给她家评了低保，姜老二领着低保金，向来是一点不给家里添买东西的，要不是年初宋奶奶告诉她，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家每月能领一百多块钱。
等到秋天开学，要交校服费和学杂费，要买一些新文具。
更重要的是，姜越想给自己买一身新衣服。
镇中学的学生来自十里八村，新学期第一天，姜越想穿得体面些。
她常年就是一身校服，除了宋奶奶五六年前给她买的那两套新衣服，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是村里人送的旧衣服，姜越洗得干干净净，爱惜着穿。
可到底是上中学这等大事，她还是想上镇上，为自己添置一套新衣服和一个新书包。
今天已经花出去六元巨款，晚上姜越只烧了两个土豆，就着自己做的烧椒齑吃。
她拿出包在旧T恤里做枕头的布包，从里面翻出自己的课本。摸到封皮的那一刻，她心下一惊，立即掀开看。
她攒了三个月，仔仔细细铺平叠放的六十二块钱没有了。
三个月前，姜越攥着自己卖枇杷、替种茶户采茶赚来的三十元钱走进镇上的服装店。
经过半个小时细致挑选，她终于选定一套心仪的衣服，她马上就是初中生，可不能再穿那些幼稚的卡通图案和串串亮片的衣服了。
“八十块。”老板娘一开口，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少一点。”
“七十五，再少了不卖。”
“六十五，婶儿，便宜十块。”
赶集的时候姜越就在服装店前人行道上摆摊卖枇杷，连着三个周末，带着老板娘家的小孩玩，卖完把门前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小年纪，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六十五就六十五吧。”
“婶儿，我就只有三十块钱。”姜越拿出兜里的零钱。
老板娘气坏了，“三十块钱你来买什么衣服，我这里可不赊账。”
隔壁的小吃铺天天有一帮学生来赊账，都开不下去了。
“我不赊账，老板娘你能不能给我留着，等我攒两个月钱。”姜越知道自己的要求离谱，还是厚着脸开口央求。
“你这种搞法我还做不做生意了，你攒够钱来，这个款没卖完我就六十五卖你，有人买我也不可能特意给你留。”老板娘嘴硬心软，还是让了一步。
“谢谢婶儿！”
这三个月，姜越忙着复习升学考试——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乡镇中学四百分满分二百四十分就能上，但到底姜越想进好一点的班级。
宋尧的堂姐以前就在镇中学读初中，告诉她好班的老师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差班的老师学什么的都有，很多连课都讲不明白，也不大管学生，班上有一半的学生逃课。
因此姜越只在课余时才能去种土豆采茶。
前两天第一筐土豆卖掉，赚了八元钱，她攒够六十八元。
今天要去给张老师送土豆，灰头土脸的，她想着等回来收拾好，明天再上街去买新衣服。
今天路过服装店，她特意看了，衣服还挂在那里。
下午把钱还给宋尧时，她一直安慰自己，明天去采一天茶，虽然夏茶不如春茶贵，人工也便宜两块，但她干一天，三块钱还是能凑齐。
姜越扶墙蹲下，悲恸痛哭。
她显少在人前流露这样的情绪，因为生活多年的捶打已经让她懂得，人软被人欺。
草原上受伤的雄狮仍然要伪装强壮，因为它一旦流露出衰弱的气息，天空盘旋的秃鹫、身后成群的鬣狗就会闻风而动。
在学校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同学嘲笑就默默回家想着退学的小女孩，有同学讥讽她的家庭条件、嘲弄她那不成器的父亲，她会大声反驳怒斥对方。
可现下，她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眼泪。
她哭的不是攒了三个月、只要两盘赌局就挥霍掉的六十二块钱，哭的是自己西西弗斯般徒劳而绝望的人生。
暴雨如注，宋尧将伞撑在棚檐外侧，为姜越挡住半边身体。
爷孙俩相顾无言。
几分钟后，姜越终于缓过来，意识到他们还在这里陪着自己，起身说，“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我自己……”
她不知道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在猛然起身中正短暂抽干她脑中的氧气。
姜越晕倒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