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松明》孤云Catherine

23、厄洛斯的恶作剧 宋尧看着蔚

　　春节后阔别半年后再见的欣喜、几天朝夕相处却愈演愈烈的相思，以及漫步一路的期待与紧张，梦幻泡影顷刻间碎尽。
　　宋尧周身的血凉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原来七月海边的夜风也会吹得人发冷。
　　两人静坐许久，海滩上静悄悄的，只有浪声低咽，风声哀鸣。
　　“我们回去了吗？”陈越扭头，小声地问宋尧。
　　宋尧默默起身，捡起地上的外套将沙土拍掉。
　　来时欢声笑语，归途一路无言。

　　姜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五十。
　　她不该那样对宋尧说的，姚老师的事是他心里永远的一根刺，即便是为了拒绝，她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陈越十分懊悔。
　　拿起手机，陈越给宋尧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
　　【对方正在输入】
　　【……】
　　两分钟后，宋尧回复了，【没有】。
　　“我有话想对你说。”
　　从房间出来，陈越探了探头。这是四室的套房，宋爷爷和宋奶奶住在后面对着园林的两间。
　　走到隔壁敲了敲房门，门应声而开。
　　坐在小沙发上，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陈越艰难措辞，“我之所以拒绝你，并不是因为在海滩上说的那样。”
　　只起了个开头，宋尧交杂着期待与哀怨的眼神就黯淡了。
　　“我，我。你知道的，我一直对和人相处有些阴影，如果将来要结婚的话，我可能接受不了……没办法和你……”
　　宋尧气笑了，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恼怒。
　　“你试过吗？”
　　陈越惊讶地看着猛地起身的宋尧。她下意识后缩进沙发里，紧紧抓住了身侧的扶手。
　　“不如试一试。”
　　看到陈越刷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躯，宋尧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背过身去揉了揉已经被搓成鸡窝的头发，来回踱步。
　　陈越深呼吸平静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宋尧不可能伤害自己，只是当他带着怒意像小山一样站起来的时候，立即触发了她最深的梦魇。
　　“对不起。”
　　“对不起。”
　　一番风波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宋尧沮丧地对陈越道歉，“我不该说这种话。”
　　陈越虽然对他的怒意有些莫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哪些话？”
　　陈越被宋尧的明知故问噎住，叹了口气。两人多年相处，其实性情是十分投契的，因此只偶有一些小小的拌嘴。她第一次在两人的沟通中有如此无力的感受。
　　爱故生忧，爱故生怖。
　　一声叹息，将宋尧心里的余烬当头浇灭了。他只觉得自己像耍猴人牵着的猴、牵丝戏里的泥偶。对于陈越，他几乎是倾尽所有坦诚以待，何以这种真诚，变为她揉捏牵动自己情绪的根根丝线。
　　他们曾在每个昼夜颠倒的清晨或深夜，分享日常生活中的趣事琐事；他们也曾在短暂相聚的日子里，看电影看舞剧逛博物馆。
　　得知他在国外踢球摔伤骨折后的焦急是假的吗？明明没有分享过却连他公寓门前种着榉树都一清二楚的细致是假的吗？五年中每次离别，别后的书辞和别时的泪水，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相隔万水千山，还能够紧紧相拥，如今身在咫尺，却云山雾罩迷途失路？
　　宋尧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也不过是世间所有自作多情的愚者中的一个。
　　目光落在墙上仿制的挂画上，他几乎要笑出声。多么应景！画上的达芙妮面容惊惧，无论阿波罗如何衷肠尽诉，她的身躯已经化为月桂树。而这一切，不过是厄洛斯小小的恶作剧。
　　“你没有做错什么。”一晚上的喜怒交煎，宋尧只觉得万分疲惫，“其实不用绞尽脑汁地找那么多借口，‘不喜欢’就足够了。”

　　回程的路上，进入机舱，宋奶奶和宋爷爷对视一眼，两个小家伙安静得过分。
　　宋尧一夜未眠，放平座椅带上眼罩，听歌养神。
　　“可是爱已成两刃的利剑，了解彼此最能一挥就见血……”宋尧火速切歌。
　　这是她几个月前分享给自己的。
　　【我最近在追一部剧，片尾曲好好听啊】
　　这种曲风不是宋尧的菜，他还是点了收藏的红心。如今听来，连这歌词也狗屁不通，难听至极。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出口之后却更失落，也会更难过，这是何苦呢？”
　　陈越呆呆坐着，平板上的习题一道都看不进去，倒是前段时间一直循环的曲目声声入耳。
　　“自问到底舍不舍得，舍不舍得爱一瞬都成恨了。”是啊，舍不舍得，难道要等爱侣变成怨偶，才去自问舍不舍得吗？

　　到了家，陈越的行李扔在一边，首先将两位老人带的一堆礼品归置好。宋奶奶紧随其后进了储藏室来，“我来收拾，你做个礼单给我记下，免得放着放着又给忘了。”
　　海参礼盒三盒，送二姨奶奶陈惠巧家。漆线雕摆件一对，送三叔爷宋为敬家……
　　祖孙俩正忙活着，宋奶奶问她，“你和宋尧闹矛盾了？”
　　陈越的笔一顿，“没有啊。”
　　“那你们怎么飞机上不说话，车上也不聊天了？”去的时候可是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陈越笑道，“宋尧有些累了，这些天一直是他在安排。”
　　宋奶奶有些心疼，“我们老两口跟着出去，拖累你们玩了。”
　　“什么话呀！”陈越嗔道，“之前两次说出去旅游，都没去成，宋尧心里一直记挂着。”
　　宋奶奶心下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楚。唉，养孙防老啊！

　　回来以后，两人之间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爷爷奶奶跟前还是和往常一样，私底下却各自回避。
　　这年的冬天，宋尧没有回来过年，他和社团里的朋友们去了南半球短暂度假。大年三十，视频里，宋尧身后艳阳高照。
　　社团里的年轻人们挤过来和宋爷爷宋奶奶打招呼，Happy Chinese New Year!
　　“他们说新年快乐。”家里不如往常热闹，陈越特地换上了红色的毛衣，让老人们瞧着喜庆。
　　镜头里涌入一个与其他或是高鼻深目或是黑肤卷发的面容完全区别开来的亚裔女孩，她穿着彩虹色吊带上衣，肤色健康均匀，将墨镜推到头顶，与两位老人打招呼，“宋爷爷宋奶奶你们好！”
　　“这个是尤叔叔的女儿尤丹，小时候你们应该见过的。”
　　尤叔叔是宋建民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回H城的某国企。面对宋建民的邀约，他毅然辞职下海，加入宋建民的团队经商。尤叔叔在他很小的时候，携家人到平溪村拜访过两位老人，只是后来外派到海外负责分公司的开拓经营，便带着一家四口到了海外生活。
　　虽然对尤丹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但宋尧此去全靠尤家照顾，宋爷爷也热情回应，“小丹呐，替我向你父亲说声感谢，谢谢他对宋尧的照顾。”
　　镜头里一直只有爷爷奶奶，旁边的人只闻其声。
　　“家里今年好像没怎么布置？”
　　“谁说的，小越布置了两三天呢。”宋奶奶起身，旋转手机到处给宋尧看，茶几上的柳枝麦穗红冠鸡插瓶，厨房门口的金鸡报晓叠纸挂帘，还有各个房间的手写对联。
　　“小越的字…得越来…好了。”
　　网络卡顿，镜头定格在他房间门上的那副对联，“万里云途祈子健，一窗春色盼君安。”字体苍劲有力，笔锋飞扬。
　　罢了。挂断电话，宋尧看着蔚蓝的天，她当像鸟，飞往她的山。

　　六月放榜，陈越如愿考上N大的天文学专业。
　　才到家就收到一束大大的花，两株向日葵簇拥在郁金香、蝴蝶兰和浅香槟里，花束中的明信片是N大前几年发行的百年校庆纪念版，背后一行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宋尧回国了？”陈越有些惊喜。
　　"他不得空回来，说是大二辅修了经济学专业，现在正是课程吃紧的时候，还要准备实习。"陈越高考前，宋爷爷和宋奶奶去宝山寺许愿，如今录取通知书寄到，但宋爷爷又病倒了，宋奶奶只好让陈越自己去庙里还愿。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吗？”
　　宋奶奶愁眉不展，“他自己非要回家。倔的跟头牛一样，医生一直在强调血压的事，血压要是控不好，心梗复发的概率很大。”
　　陈越想了想，还是告了小状，“我上个月看见他在阳台偷偷地抽烟。”宋奶奶已经看得极严了，架不住说是出去看人下象棋，一溜烟地跑到便利店去。
　　“不行我就给他把零花钱也收了，一分不发给他。”宋奶奶咬牙恨恨地道。

　　“我们确定了，就要昨天下午的那位护工。好，今天下午你们就上门签协议吧。”
　　这一个多月，陈越并没有和同学们出去旅游，她一边考驾照，一边帮宋奶奶照料宋爷爷。
　　宋爷爷中风后去疗养院住了两个星期。两位老人原本睡楼上，宋尧睡楼下，现在宋爷爷上下楼实在艰难，陈越就带着阿姨搬上搬下，让两位老人住一楼去。
　　如今她要去上学了，宋奶奶一个人只怕照料不过来，陈越忙着对接康养公司，约护工面试。
　　宋奶奶等她打完电话，“小越，我听说N大的住宿条件很差，你还是在校外租房吧。”
　　陈越一愣，笑道，“没事，我之前都没住过校，正好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
　　宋奶奶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他们与陈越早已亲如一家。但是小越这孩子太懂事了，她出门从不叫忠叔，也只偶尔打打车，大部分时候都是公交地铁。她穿的用的都是平价的学生品牌，价钱不到宋尧常穿常用的十分之一。
　　宋尧把宿舍的照片发给她看，叫她劝陈越出去租房。宿舍小小的，六人间三张上下床，六个人共用一张大铁桌，门和窗都是老式的木窗木门，还是水泥地。一层楼共用大厕所和盥洗室，一栋楼只有两个浴室和一个洗衣房。
　　听宋尧说，他同学踢完球回去洗澡排队要排半小时。这还是男生宿舍，女生宿舍肯定更不方便了。
　　陈越听完只是浅浅一笑，“那么多学生都能住，我也能住。”
　　到底还是不想多开支的缘故，宋奶奶给宋尧发了语音，让他亲自劝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