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家访 惠仙，梅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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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外面传来喊声，好几个人闯进屋中。
有人架住姜老二的手，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姜越被扶起来时，耳中仍是一片嗡鸣，面色如雾。
“乖乖。”映入眼帘的是宋奶奶焦急慈爱的面目，姜越将脸埋进宋奶奶的胳臂里，无声地流泪。
“怎么这样打小孩？”张群之前在村委见过姜老二一次。小升初考试结束后，镇中学按惯例开展义务教育阶段防辍学动员。
作为这一届的年级组长，初中部教导主任、副主任、她以及一位副组长分组到各村进行动员，她委托村里把六年级毕业的学生家长都召集来，语重心长地讲了一番。
因为大伯父的嘱托，她还单独留下姜老二劝解。
姜老二被宋建海架开，看着这三人，还直着脖子吼叫，“关你们什么事！”
“我们是镇中学的老师，前来家访，这位家长您别激动。”宋建海是平溪本地的，还能不知道姜老二是个什么东西。
六月底中考结束，张群轮回初一。
她正在筹备动员会，就接到大伯父的电话。
“平溪村的姜越？我知道，她小升初是全镇第二名，按成绩分班她肯定进我的班级。”
乡村地区师资薄弱，村小就更不用说。语数还有能教一教的老师，英语属于老师教不好学生不爱学的科目。
姜越的英语却考上了九十分，张群因此对她印象深刻。
“什么？她父亲不同意？上初中能费多少钱，好，我到时候一定重点和她家长沟通。”
张群挂掉电话，宋建海等儿子出门，这才跟她说起。
“这姜老二是平溪远近闻名的无赖，要做他的思想工作，只怕有些难。”
张群自有心结在，只说，“再难我也要去试一试。”
如今姜老二撒起泼来，宋建海心里十分嫌恶，面上也只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声好气地劝解对方。
张群半蹲下身查看，孩子的胳膊上被打出长条印子，有的还在泛红，有点已经开始发青，伤处全都已经肿了起来。更令人担忧的是她神情恍惚，连眼睛都睁不开，颊上红肿一片。
张群前来家访，包里除了笔记本只有几张创可贴。她四下环顾，这个家里家徒四壁，仅有的一个碗橱也被掀翻打烂在在地。
“唉哟。”宋奶奶一声惊呼，张群一看，姜越的左手正在流血，翻起手掌，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划伤。
“不行。”张群对着丈夫招手，宋建海还在那里劝导姜老二，往这边一看，姜越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等把人送到村卫生室，张群才有机会向宋奶奶了解情况。
“姜越她家就她和她父亲两个人，家庭条件很贫困，是村里的低保户。”张群点头，这些她倒是已经听宋建海说起过了。宋建海今天上午回平溪村吊丧，她正好一道过来。他们在哀乐奏起的孙书记家见到了去帮忙处理后事的宋奶奶。
听闻来意，宋奶奶便陪同他们往姜越家来。
“孩子学习用功，读书意愿也很强烈。”宋奶奶转向宋建海，“海子啊，学校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这孩子的。”
宋建海有些为难，作为乡镇中学，他们掌握的资源实在有限。“大伯娘，学校该减免的费用都减免了，就连姜越的校服费，都是我爱人给她垫的。”
宋奶奶也不好意思为难小辈，只叹气道，“摊上一个这样的爹，孩子想好好读书太困难了。”
村卫生室简单清理包扎伤口后，告知在场的几位，姜越的贫血症状有点严重。
宋奶奶忧心忡忡。
等姜越醒转，宋奶奶已经就近到孙书记家弄了点吃的来。
身上仍然火辣辣地疼，姜越挣扎着起身，很正式地向张群夫妇道谢，“张老师，宋校长，谢谢你们来看我。”
张群有些心酸，家访这件事她和同事们已经坚持了五年，劝返了一批家庭条件还可以但出于本人意愿或其他原因不想继续读书的孩子，唯有这种是最无力的。
“你先在这里歇会儿，我们去你家里和你父亲好好沟通一下。”
等张老师他俩离开了，姜越抓住宋奶奶的手，“奶奶，你有晓姐姐家的电话吗？”
听说姜越想通过为宋晓家打扫卫生来换取到她宋晓家借住的机会，宋奶奶有些犹豫。
今天姜家父女走后，老宋平静的话语还在耳边。“这一次是上门来闹事，下一次呢？你年轻时候从来不做这样冲动的事。”
听到这句话时，宋奶奶心里是不服的，我从来没有做过冲动的事，那你呢？
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多年的生活经验让她清楚，姜老二这样的人有多难缠。
未经家长同意的情况下，招揽姜越这样的童工到家里干活发工资，本就已经冒着巨大的风险。
要不是宋尧苦苦哀求，她未必答应。
如今还要离开家去别人家住，姜老二岂肯同意？
更何况……
“惠仙，梅梅已经走了。”宋奶奶浑身一震，上一次他这样叫自己的乳名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抬头，注视着那双疲惫的眼，曾经炯炯有神的眸光，被垂下的眼皮盖住，眼角是与她一样，深深的纹。
“梅梅的事，是我做父亲的对不起她。可是…”老宋将全身的力量压在那根拐棍上，仍然佝偻了身形，他原本从不拄拐。
“那年我到宝山寺为梅梅磕了九十九个头，从山门磕到大殿。她会投个好胎的，至少不再有像我这样不合格的父亲……”
夫妻间数十年的心结一夕说开，宋奶奶无言以对，默默垂泪，她原谅不了，可也恨不下去。
那株老梅终究没有再开过花。
看着姜越清瘦的脸，宋奶奶心下黯然，她不该生这些痴念，既对不起梅梅，也对不起小越。
最终宋奶奶答复姜越，宋家托管祖屋都是找的本家人，没有请托过外人，还得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好，谢谢您。”姜越感激地点了点头，她还太年轻，听不懂成年人的语言。
更何况，出于本能，姜越已经隐隐感知和触碰到黏腻的让人极为不适的蛛丝，在毒蛛扑上来之前，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逃出生天。
姜越一瘸一拐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垂头丧气的张群和早已预料到结果的宋建海。
“张老师。”姜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张群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心情十分复杂。
较之于三个月前的应付敷衍，姜老二这次态度非常直接，“我供不起她读书。”
张群耐心解释，“国家对于姜越这样的困难学生，是免学杂费免书本费的，我们还可以帮她向区里申请一些补助的项目。”
姜老二猛地一拍大腿，“是钱的事吗？是姜越读书读坏了！”他将布着抓痕齿痕的胳膊伸到张群面前，“读书读得打她老子了！张老师，你们学校教的什么？不教她孝敬父母，教她打父母？”
张群有些无语，“您教育孩子的方法有些太粗暴了，姜越正处在青春期……”
“什么青什么期！”姜老二把自己说得愤怒起来，“一个女娃娃，读什么书？”
见张群不赞同的眼神，姜老二，“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这些女娃娃读书全读坏了。你看那个沈瑶瑶。都说读书人有文化，她也是上过高中的人，还找野汉子睡觉。”
张群几乎都要和他争执起来，被宋建海拉了下胳膊。
张群平了口气，对姜老二说，“现在好多孩子不愿读书，或者读不进去书。姜越有这个意愿，也有这个能力。做家长的支持一下，将来她出来能有个正当工作，你们整个家庭的日子也比现在好过……”
“哟！她跑到大城市去，只怕理都不理我喽。你看你看。”姜老二几乎要把胳膊怼到张群脸上，“现在这么大点就敢打她爹，哪个敢指望以后哟！”
从姜家出来，张群有些低落。
她的家庭条件没比姜越好多少。在师专上学时，因为太过要强，她宁可不要每个学年一百二十元的贫困补助，也不愿意到讲台上去宣读自己的申请书。
在食堂，三毛钱打二两饭，配着大保温桶里免费提供的汤，张群就这样吃了三年，终于熬到毕业，领一份工资成家立业。
因此她见到姜越这种自尊自强的孩子，是最愿意拉一把的。
可惜啊可惜！
对面浑身伤痕累累的姜越，张群觉得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过是空言。只能嘱咐她，“你爸爸这个脾气，我也感受到了。和他发生争执时，不要硬来，还是以保护自身安全为要。切记，小杖受、大杖走。”
姜越点点头，心下也明白，若是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自己也要付出代价。她是要远飞的鸿鹄，没有必要为这种苍蝇累及一生。
姜老二最近心情益发得意起来。
他要到了多发的低保金，“姜越上了初中，家里的开销更大了，孙书记，村里要是不能多帮助一点，姜越这个书是读不下去了。”
姜越也不再像这几个月那样横冲直撞，乖顺了许多。女人不打不乖，果然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至理。
是以今年中秋，姜老二破天荒地买了一些香烛纸钱、一小袋月饼和三个苹果，打算上山去祭拜。
姜越拿上了竹篮和镰刀，想着顺路割一篮鸡草。
“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姜老二开口，姜越闻言有些意外，默默地放下篮子，继续去洗衣服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