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过江东》曹杨

2、二十八骑 项羽过江东

　　夜色压得很低。
　　项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没有声音。他的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他离江东还有多远，丈量他欠了多少条命。
　　身后，十个人跟着他。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或者有人咳嗽一声，又立刻压住。他们刚过了江，刚把十七个兄弟留在对岸，刚听到身后传来的最后一阵喊杀声。
　　项羽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会看到那十七个人的脸。一回头，他就会想起那个穿着他衣甲的亲兵，想起那句“大王乃楚人魂魄，不可死于此”。
　　他只能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人，十匹马，全都灰头土脸，甲胄上沾着泥浆和血迹。有人身上还缠着布条，那是昨晚在垓下突围时被箭划伤的，没来得及换。
　　“下马休息。”项羽的声音很哑，“半个时辰。”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翻身下马。有人掏出干粮袋，倒出来的炒面已经湿了，混着汗水，黏成一团。没有人抱怨，默默地分着吃了。
　　项羽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声音——垓下的楚歌声，亲兵营最后的吼声，江对岸的喊杀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大王。”
　　项羽睁开眼睛。
　　刘三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水。
　　“喝点水吧，大王。”
　　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大王，”刘三压低声音，“末将刚才去前面探了一下，再往东南走二十里，有个山谷。山谷不大，但两边有林子，适合藏人。”
　　项羽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末将想，汉军追兵最快今晚就能到。咱们十个人，硬拼是拼不过的。但如果能在山谷里设个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许能抢到一些粮草和马匹。”
　　项羽没有说话。
　　他盯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泥，有血，有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以前打过伏击吗？”项羽问。
　　刘三愣了一下：“末将……末将跟着大王打过几次。”
　　“哪几次？”
　　“彭城之战，末将跟着大王冲过汉军大营。荥阳之战，末将跟着大王断后。还有……”
　　“够了。”项羽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带路。”
　　刘三的眼睛一亮，转身去牵马。
　　项羽看着那十个人。他们都在看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那种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诸位，”项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王带你们打一仗。打赢了，咱们就有粮草，有马匹，能活着回江东。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需要他说下去。
　　“上马。”
　　十一匹马，沿着小路向东南方向奔去。
　　二十里路，跑了大半个时辰。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雾气染成金色。
　　刘三说的山谷确实不大，两边是缓坡，长满了灌木和矮树。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小路从谷底穿过，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
　　项羽勒住马，环顾四周。
　　“刘三。”
　　“末将在。”
　　“你带五个人，埋伏在左边的林子里。本王带四个人，埋伏在右边。等汉军进了山谷，听本王的号令——本王先动手，你们再从后面包抄。”
　　“末将领命！”
　　刘三点了五个人，牵着马，钻进左边的林子。项羽带着剩下的四个人，把马拴在右边的树丛里，自己找了一块大石头，蹲在后面。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山谷里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项羽盯着谷底的小路，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很空。没有垓下的楚歌声，没有亲兵营的吼声，没有江对岸的喊杀声。只有眼前的这条路，和即将到来的敌人。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项羽眯起眼睛。
　　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听声音，大约三四十骑。项羽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三十到四十人，是他们的三到四倍。硬拼肯定不行，但伏击的话，有机会。
　　很快，汉军追兵出现在山谷入口。
　　领头的是一个校尉，穿着铁甲，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大约三十名骑兵。他们沿着小路进入山谷，速度不快，显然也在观察地形。
　　项羽屏住呼吸。
　　校尉勒住马，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前进。
　　项羽的手握紧了霸王戟。
　　三十骑，全部进入了山谷。
　　校尉走在最前面，距离项羽藏身的大石头不到五十步。
　　项羽没有动。
　　他在等——等校尉走到最佳位置。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校尉的马蹄踩在小溪里，溅起水花。
　　项羽猛地站起来，霸王戟横扫而出！
　　校尉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只看到一道黑影从石头后面暴起，然后胸口一凉——霸王戟的月牙刃已经切开了他的铁甲，切入他的胸膛。
　　“动手！”
　　项羽一声暴喝，震得山谷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冲出去，刀剑出鞘，直扑汉军骑兵。与此同时，刘三带着五个人从左边的林子里杀出来，截断了汉军的退路。
　　汉军骑兵大乱。
　　他们本来以为项羽只有十个人，不敢主动进攻，所以追得很大胆。没想到项羽不但敢打，还设了伏击。校尉一死，群龙无首，三十个人乱成一团。
　　项羽冲进人群，霸王戟左劈右砍，每一戟都带走一条命。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头猛虎冲进了羊群。汉军骑兵根本挡不住，有人掉头就跑，被刘三带人拦住，一刀砍下马。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三十名汉军骑兵，死了二十三个，剩下的七个跑了。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和马匹的嘶鸣声。
　　项羽站在小溪里，霸王戟上滴着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点战利品。”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三带着人开始搜刮。汉军骑兵的马匹、干粮、水囊、箭矢、刀剑——能用的全部收走。
　　“大王，”刘三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缴获了十五匹马，还有够咱们吃三天的干粮。”
　　项羽点了点头。
　　“把尸体拖到路边，别挡路。”
　　“是。”
　　刘三带人把汉军尸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又用土把血迹盖了盖。虽然不可能完全掩盖，但至少不会让后面的追兵一眼就看出来。
　　项羽骑上一匹缴获的马，试了试脚力。比他们之前骑的马好多了——汉军的战马，喂得好，跑得快。
　　“大王，”刘三凑过来，“接下来怎么走？”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东南方向。
　　“走小路。”
　　“小路？”
　　“汉军主力肯定在大路上等着咱们。”项羽的声音很冷静，“走大路，就是送死。走小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他们。”
　　刘三犹豫了一下：“大王，小路末将不熟。”
　　“本王熟。”
　　项羽催马向前，沿着山谷的另一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这条路几乎不能叫路——两边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走一匹马的小道，树枝和藤蔓垂下来，刮在人的脸上。项羽走在最前面，用霸王戟拨开树枝，一步一步地向前。
　　身后，十个人默默跟着。
　　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绝望的沉默，现在是沉默里带着一点希望——他们打赢了一仗，缴获了粮草和马匹，活着回江东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最后几乎走不通了。
　　项羽勒住马，看了看四周。
　　“下马，牵着走。”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踩着泥泞的地面，一步一步地向前。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噗”的一声。树枝刮在他的甲胄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十个人学着他的样子，牵着马，艰难地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终于宽了一些。项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人，全都灰头土脸，有人脸上被树枝刮出了血痕，有人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干脆光着脚走。
　　“休息一下。”项羽说。
　　所有人翻身下马，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掏出缴获的干粮，分给大家。干粮是汉军的军粮——麦饼，硬得像石头，但总比没有好。
　　项羽咬了一口麦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大王，”刘三坐到他旁边，低声说，“咱们离江东还有多远？”
　　“还远。”项羽说，“至少还要走三天。”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大王，末将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大王……咱们真的能回江东吗？”
　　项羽转过头，看着刘三。
　　刘三的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害怕。害怕他们走不到江东，害怕他们像那十七个人一样，死在半路上。
　　项羽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那十个人。
　　十个人都在看他。他们的眼神和刘三一样——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诸位，”项羽的声音很平静，“本王答应你们一件事。”
　　十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本王会带你们回江东。”项羽说，“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没有人说话。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一个老兵开口了。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末将们跟着大王，不是为了活命。末将们是楚人。楚人跟着大王打仗，死得其所。”
　　“对！”另一个人接话，“大王活着，楚人就还有希望。大王死了，楚人就真的亡了。”
　　“末将们以死相随！”
　　十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项羽站在他们面前，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甲。他看着那十个人——不，是二十八个人，还有十七个已经死了——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看着他们脸上的决绝。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哑，“都起来。”
　　十个人站了起来。
　　项羽翻身上马。
　　“走。”
　　十一匹马，沿着小路，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项羽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为自己流的。
　　是为那些替他死的人流的。
　　也是为这十个人流的——他们愿意把命交给他，他就必须把他们都带回去。
　　小路越来越窄，但项羽没有停。
　　他知道，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还有更多的追兵，还有更难的仗要打。
　　但他不怕。
　　他是项羽。
　　他是西楚霸王。
　　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太阳落山时，他们走出了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项羽勒住马，看着远方。
　　那里，是江东的方向。
　　“大王，”刘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晚还赶路吗？”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赶。”他说，“汉军追兵不会给咱们休息的时间。”
　　他催马向前，走进暮色中。
　　身后，十个人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在江东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延伸。
　　项羽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知道，汉军斥候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知道，更强大的追兵正在集结。他知道，钱唐渡口可能已经被封锁了。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答应过。
　　因为他身后，还有十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