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名唤真》梧柚晚

8、第八章 萤火将熄 秋意一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冷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户上。

　　曲宫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抑郁症的药物已经减到最低剂量，她不再把自己锁在狭小的房间里，会牵着小猫下楼散步，会对着落日随手拍下照片。

　　唯独每到深夜，她依旧会习惯性点开游戏，等候那个断断续续上线的人。

　　只是等待落空的时候越来越多。

　　曾经还能断断续续聊上几句，如今常常是语音刚接通，对方就因为剧痛仓促下线。

　　曲宫抱着蜷成一团的“真”，常常对着灰暗的好友头像发呆，小声碎碎念，语气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
　　“又不在，明明好不容易才盼到深夜。”
　　“我都慢慢走出黑暗了，怎么偏偏留不住这一点陪伴。”

　　她只以为对方只是体弱多病，却不知道网线另一头，早已是煎熬无尽的长夜。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胃癌带来的绞痛没有一刻停歇，像是有无数根针，一下下扎进五脏六腑。沈言大半的时间都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一层又一层病号服，连抬手握住手机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发小守在床边，看着他一次次强撑着病痛登录账号，眼眶通红，又无力又心疼。
　　“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吗？每一次上线，都要疼上整整半宿。”

　　沈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泛白。他望着手机里女孩的游戏头像，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烟。

　　“我只剩下这一点用处了。”
　　“至少隔着这一根网线，我还能托着她，不让她再跌回深渊里去。”

　　他不敢露面，不敢相认，不敢说出年少那场擦肩而过的告白。
　　他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日子，做不了她前路的同行人，只能做黑夜里转瞬即逝的萤火，燃尽自己最后一点光亮，照亮她走出阴霾的一小段路途。

　　“等她彻底不需要人陪伴，我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得发小鼻尖发酸，扭过头悄悄抹掉眼泪。医生早就反复叮嘱，他能熬过一轮又一轮恶化，本就是医学奇迹，可这份执念，硬生生把仅剩的光阴熬得血肉模糊。

　　这天夜里，沈言勉强打起精神连上语音。

　　曲宫没有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痛苦，还在絮絮叨叨地分享日常，语气轻松又柔软。
　　“我今天去逛了街边的小店，日子越来越安稳，我好像终于不用再害怕明天了。”
　　“要是以后每一天都能这么平静就好了。”

　　那些安稳美好的憧憬，字字句句，都像温柔的刀子割在沈言心上。

　　他多想亲口回应，多想答应陪她熬过岁岁年年。
　　可胃部骤然袭来的剧痛扼住了所有声音，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痛呼溢出喉咙，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喘息。

　　“沈先生？你还好吗？”曲宫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回答，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短短几十秒之后，语音猝然中断。

　　曲宫望着断开的通话界面，心里空落落的。她叹了口气，摸着小猫的耳朵低声自语：“总是这样来去匆匆，连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她尚且还在惋惜短暂的陪伴，还在抱怨相逢太过仓促。
　　她完全想不到，那人每一次仓促下线，都是在鬼门关里挣扎。

　　病房之内，沈言蜷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在床单上。他死死攥着那封还没写完的信，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好不容易等到女孩走出黑暗，可他自己，却再也等不到天亮了。

　　他想等到一个合适的告别，想轻轻和她说一声再见。
　　可病痛步步紧逼，他连一场体面的道别，都无力完成。

　　发小蹲在床边，看着他强忍痛楚、不肯放弃上线机会的模样，低声哽咽：
　　“明明已经撑到极限了，为什么还要苦苦硬扛？”

　　沈言闭上双眼，声音沙哑破碎。
　　“我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可我更不敢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更不敢让她知道，曾经短暂照亮她黑夜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他宁愿一直做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段温柔的回忆，也不愿让她亲眼目睹离别与衰败。

　　夜色浓稠，漫过整座城市。

　　一边是女孩慢慢拥抱暖阳，抚平满身伤痕；
　　一边是少年独自被困在病痛的牢笼里，一点点燃尽仅剩的余生，连一句当面的告白，都来不及说出口。

　　曲宫抱着小猫缓缓睡去，一夜无梦。
　　而千里之外的病房里，沈言睁着眼熬完一整个漫漫长夜，疼痛无休止地席卷全身，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遗憾。

　　他拼尽全力把她拉出深渊，自己却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