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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证据 赵铭失联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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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失联之后的第十天。陆砚深把所有的证据装订成册——一份三十六页的民事起诉状,附有全部财务流水的打印件、银行提供的个人账户余额为零的证明书、双方的合伙协议、合同变更记录、甲方转款的通知单副本、以及他手写的那页时间线。他请了一位在商业经济纠纷方面有十七年经验的律师——姓孙,话不多,翻开第一页证据看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个案子证据很足。民事追偿的赢面很大。但是——"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要做好一个准备。就是追到他人,不一定追得到钱。你已经报过经侦了吗?多久了。"
"十天。"
"正常流程可能需要一个月到两个月——要看经侦那边的案件积压程度。经侦不是银行。它不能直接冻人。能冻的是经侦认定他有重大嫌疑,然后报给检察院,检察院再批。我们这边同步走民事,在财产线索上争取先冻结。"
陆砚深说好。他没有问"如果没有钱怎么办"。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事务所的账户不能空转,他需要钱付工资、付材料、付甲方要求的追加施工费。律师费他可以分期给——孙律师是朋友介绍的,收的是案源价。但事务所不能靠借钱活下去。他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被江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不是白亮的而是加了铁灰滤色片的效果。他站在律所门口想了一下——他还能从谁那里借到钱。他想了一圈。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时念发的消息。不是"你怎么样"。是"家里电饭锅坏了。我买了一个新的。八十块。从你给我的钱里出。"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在他最不需要被安慰的时候,发了一条跟电饭锅有关的消息。他回去的时候电饭锅已经在煮饭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往外冒,空气里是大米的香味。她站在水槽前面切葱花,围裙是从菜市场买的那条十二块的蓝色小熊。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电饭锅好用吗。"
"好用。就是说明书字太小了。"
"你下次买电器叫上我。"
"你会杀价?"
"不会。但我会看说明书。"
她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律师那边怎么说的。"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过了几秒,他说:"追得到人。追不到钱。"她想了一下,说:"你信经侦吗。""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流程。"
"那你准备怎么办。"
"借。先把事务所撑下去——如果甲方愿意配合,至少能维持正常施工回款。撑到新项目进账就可以转起来。"
"你找谁借。"
"还没想。"
她没有再说。她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锅里焯——排骨是下午买的,她自己的钱。她来了快一个月了,已经用他给的零花钱攒下了一小笔"买菜专款"。他没有要求她替他补贴一分钱。她也没有跟他说过她去菜市场挑哪家的排骨便宜几块钱。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他改图纸。两个人各占客厅的一边。他用电脑,她翻他的旧设计集——不是看设计,是看他在图纸边角画的那些随手涂的小人、小猫、打桩机。他画的猫跟实际不太像——猫的耳朵被他画成了钝角三角形,嘴巴画得太宽,看起来更像一只戴了兔子耳朵的狗。她笑了一声。他抬头。
"笑什么。"
"你画的猫——不太像。"
"小时候没养过。看同学的猫画着玩的。"
她把设计集合上,看着他。隔了半晌,她说了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陆砚深。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找证据——不是赵铭的证据。是你自己没有拿出的那部分。你那本日记里写了——你说你不知道怎么整理那些材料,所以你在法院递交证据清单的时候被法警说了。我已经帮你整理完了。我今天下午把它全部扫描了。电脑上有一份电子版存档——你不用再手写了。"
他放下了鼠标,看着她的脸。她不是在表功。她的语气跟她之前解释修下水管时一样——平静,实事求是,像在说"螺丝拧紧了就不会再漏水"。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他到现在才知道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天晚上加班在做什么——不是整理档案。是在整理他的证据。
"你帮我准备过。"
"不止一份。是两份。一份是赵铭的,一份是你自己的——你所有自己设计但没有备案的设计档案。那些也可以作为你日后申报知识产权的原始佐证。你忘了你有这些。"
陆砚深靠进椅背。他不是感动。他是在重新算一个人的重量。以前他把人分成两种:可以信任的、不可以信任的。他现在发现自己漏了一种——不需要你信任她也可以替你把退路铺好的人。她不是在帮他。她直接站在了他背后把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步的落脚点提前填上了。
"时念。你以后如果走了——你把电饭锅说明书带不带走。"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不走的话——你这辈子所有的电器说明书我全包。"
这是第一次他在话里提到"以后你走了"。以前他只说"等你以后有地方住了"。以前他把她当成暂时停靠的船——靠了就走。现在他用的是"如果你走了"。
关于赵铭,后面的故事可以用几句话写完:民事诉讼立案了。经侦受理了。孙律师帮他申请了财产线索排查——银行、工商、税务、房产登记——结果查到赵铭名下的房产共有两处,其中一处产权不清晰——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赵铭",而他的身份证号跟不动产登记网上的那个号码不对。他可能用的是化名。经侦的民警在笔录上记了一句"存在使用虚假身份的可能性"。跨境追查的路径也在尝试——但因为赵铭在一开始的合同里用的是他个人身份证开户,而那个号码对应的户籍地址是外省的,所以需要跨省协作。流程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陆砚深没有的东西。
他没有等到追到钱的那一天。他等来的是甲方主动找上门帮他——云端一号的开发商在听说赵铭的事情之后,决定绕过赵铭直接把后续工程款打到事务所的新公账上。开发商的项目总说了一句话:"我们也不想换人。你设计的那些细节,换别人做不了。"不是仁义。是商业。是他的设计值这个价格。
但赵铭这个人,在2026年8月之后,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再也没有以"赵铭"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经侦的调查会有结果吗?孙律师说有可能在半年内抓到。时念不敢说——她知道十二年后,赵铭还是没有被抓到。因为2038年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赵铭被判刑的公开记录。他在十二年后依然是一个在逃状态。但她现在不能告诉陆砚深十二年后的事。她现在只能在他旁边,在他查到什么时候就等到什么时候。她不敢给他一个假的希望,也不忍心掐掉一个真的可能。
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陆砚深在改完最后一张图后把电脑关掉,靠在沙发上。时念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剥桂圆——不是给他剥的,是她自己要吃。但他一伸手,她就递过去一颗。他接过去吃了。很甜。
"你今天问孙律师的时候——你问他能不能在半年内抓到赵铭。"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抓不到呢。"
"继续打。民事诉讼的诉讼时效有三到五年。三到五年找不到人我就再告一次。"
"你是建筑师。你不是在开律师事务所——你花几年追他值吗。"
他看着手里的桂圆核。黑亮亮的一颗,果肉被自己用舌头剔干净了。"不是值不值。是我爸没有追过害他的人。那个人今天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老板兼合伙人,换个名头继续做。我爸在那个人的楼下扫过三年地。我小时候每天路过那栋楼——我看着他扫。我十六岁的时候问过他一次——你怎么不去告。他说告不赢。我说你告过吗。他说没有。他试都没有试。"
他把桂圆核放在桌上的小盘子里。核落在陶瓷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我这辈子不会跟他说一样的话。"
时念放下了手里的桂圆。她想说什么——想说你爸不是不告,是没有证据,是被人改了合同,是你的合伙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两个。但她没有说。因为他们不一样——他比他爸多了一沓三十六页的起诉状。那些起诉状不是老天爷帮他备的,是一个从未来过来的人,翻遍了八百多页的旧档案帮他备的。她帮的不是他的案子。她帮的是他跟自己心里的那个"没试过"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