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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月三号 八月三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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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号是个星期二。
时念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她在临时搭的那张折叠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十二分钟——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斜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沿着裂缝的方向往前看,能看到陆砚深在2024年自己补过的痕迹——他用了一种和墙壁原有粉刷不同颜色的白水泥,补上去的地方比周围白了一小片。他没有重新粉一整面墙,只补了那一道裂的位置。他日记里写过:"用腻子补了一下,不太美观,但不会再有灰落下来。就这样吧。"她躺在那道裂缝下面,胸口的手按在第十二本日记上——她从穿越来的那天开始就每天把它们放在枕头下面。不是偏执,是她需要碰得到那个世界的证据。她怕在这里待太久以后会开始怀疑2038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的呼吸是真的,他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不情愿坐起来翻被子的动作是真的,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查到第五十二万的那一瞬,把铅笔捏断的声音也是真的。2038年她连一段能听的录音都没有——只有文字。文字不足以跟这些真的对抗。她今天要把赵铭的事再往前推一步。
陆砚深起床后跟往常一样去冲咖啡——他总是在刷牙之前先冲咖啡,不是因为他忘了刷牙,是因为没喝咖啡之前醒不过来刷不了牙。这个人做任何事情的先后顺序都是以"先能醒过来"为初始条件的。她走到厨房抽油烟机旁边把那张手画的时间线再摊开。一夜过去,他昨晚在她睡了之后又补了三条:7月30日甲方问过一笔进度款为什么打到个人户头——赵铭的答复邮件原文附在旁边。赵铭写的:"因税务申报调整,该笔款项暂时挂个人账户,月底转回公账。"7月31日转回公账的——没有。8月1日也没有。今天8月3号。
"我今天上午去一趟银行。"他说,一边喝咖啡一边系扣子。
"查赵铭名下的账户?"
"对。如果个人账户里还有余额——我可以申请冻结。民事诉讼立案前的财产保全,证据够的话可以走紧急通道。"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他在工地给技术员安排搅拌站开泵时间是一样的——没有焦虑,没有愤怒,没有"我要教训他"。他说的是"冻结"—"财产保全"—"紧急通道"。他已经把这件事从一个情感事件转化成了技术问题。时念没有评价。她知道这是他独有的处理方式——他爸那件事之后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在废墟上站着的唯一方式是把你自己的心从废墟里拔出来放在旁边。现在处理问题的那个陆砚深不是那个被背叛的合伙人,是那个掌握自己图纸的建筑师。图纸歪了就改,柱子不对就推,不让感情在中间挡着。他穿好外套打算出门的动作忽然被桌上的手机打断了。
赵铭的电话——他主动打过来的。快半个月了,他不是关机就是"在外面信号不好,回去给你回",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在早上主动打电话。"砚深,你听我说——"
"说。"
"甲方要提前验收,下个月十号——你听说了吗?我这边在跟施工队谈加班的问题,大概要多付四十万。你那个账户里的钱能不能先调一点过来?我这边临时周转。"
陆砚深沉默了片刻。不是震惊——他已经不知道震惊了。他只是在验证自己之前的预测。他之前做过一张时间线,上面标出了赵铭每次叫他"调钱"的日期和金额。规律很清楚:在甲方打款日之后的一到两天内,赵铭就会找理由让他调钱。理由每次换——加班费、材料款、临时劳务费、甲方特别要求——但时间规律不变。
"赵铭,你上次说账上够的。两个月前的会议纪要我可以调出来——你自己说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在说现在的情况——"
"对,我问的是现在——你说的够,现在怎么不够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后来赵铭说了一句"有点急事,过来再聊",电话就挂了。他没有挂断——是信号中断了。他是故意关机的。陆砚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时间戳——8月3日,早上八点十七分。
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赵铭的声音。
接下来发生的跟那本日记里一模一样:早上九点他到公司,前台说赵总没来。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到了中午,甲方的项目经理打来电话:"陆工,你们项目上周报了一笔进度款到赵总的个人账户,赵总跟你说了吧?不是走公账,是走他个人卡。"
陆砚深在电话这头站了大约三四秒。他听到了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他说了什么——不确定是自己的声音——"哪个账户?"
对方报了一个账号。不是他已知的任何账户。是一个他根本没有见过的外地银行分行开立的户。
他挂了电话去翻公司的公账。对公账户余额——四位数。不是一千多万到四位数那种"被抽空"的急坠——是逐笔逐月逐日被填回单、做假支出、分拆转账直到每一笔都小到不需要双人审核的那种细水长流。云端一号的回款总额一千二百万,连同事务所前期运营资金垫进去的约三百万,总计约一千五百万——现在全部转到了四位数。不是今天才空的。已经空了很久了。他只是今天才知道。
他站起来。坐下去。又站起来。他把电话——不是手机,是座机——从桌上拖过来打了一个号,那边说民生银行,他报了公司的账户。冻结申请需要法人代表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他说"我现在过来",挂了。
他冲出了公司大门。外面的阳光白到发蓝。他在银行里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因为赵铭不是VIP,他这个法人代表不是VIP——等到柜台的时候,柜员查到那个个人账户余额只有两千元。不是三百万转进来再用掉——是分批转走、分批分流、一次性取现、跨行划出一层又一层的壳公司。柜员能查到的只有最后停在户里的残渣。他站在那里,柜台的工作人员把那笔数据的打印件给他递过来。他的手没有抖。他拿起来,折好,放进左侧西装内兜。
接下来的五天他做了一系列事:到经侦大队报案——做了笔录提交了所有财务凭证和银行流水复印件;联系律所正式委托民事诉讼;冻结了赵铭在公司内部还能触及的两个公众号和公章——不是他主动的,是法务警告他"如果赵铭用公章再对外签合同你也要赔"。他给所有在建项目的甲方发了正式通知邮件——邮件全部是自己手打,没有让助理代写。每一封邮件的标题都是"关于项目资金异常事项的正式通报"。
时念在这五天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这不是冷漠。这是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帮他守住他可以靠的那个角落——不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她把打印件帮他按日期排序。她帮他在旧邮件里找出赵铭所有搪塞他的话贴在一个Word窗口里用作证据时间线。她帮他记得睡眠、吃饭、口渴。他每天在凌晨一两点结束一天的工作,推开门看到客厅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微波炉里热过两次的土豆炖排骨和一碗被塑料膜封好的白米饭,旁边放着一把干净的勺子——她会提前把塑料膜给他撕开,因为他有个习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懒得撕那个膜就干脆不吃。
到了第六天晚上。他从律所回来,推开门。时念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摊开的旧图纸——是云端一号的剖面图。她没有在看图。她睡着了。他们这五天几乎没有说过任何跟工作无关的话,但每一天她都确保两件事:饭放着,灯开着。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左手的袖子盖住了那排发光的东西。她的睡脸很安静——嘴唇微微闭着,鼻尖有一道被风吹过敏留下的微红。他在那一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以前好像发生过——不是这一世,是之前在某个时间点,也这样蹲在她睡着沙发前,看她睫毛微颤。他没有任何前世的证据。他就是一个直觉——他之前见过她。他把沙发旁的落地灯调暗了一档,然后坐在她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的底部,闭上眼睛。他有三天没有真正睡着过——不是躺下没睡着,是脑子不肯关机。
但他闭眼后过了大概十分钟,感觉到头顶上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她没有醒。她的手是无意识的滑落。他的呼吸变慢了。这个女人跟他的交情不到一个月。她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什么身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但她在这五天,每一天把饭热好,把灯开着,把他的证据排成他能打赢律师能用的顺序。她在没碰到他之前就已经是"那个人"了。
他的心跳忽然错了一拍。他想到了他爸——他爸死后第七天,他妈走后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他坐在空了的家里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将来你找到一个能帮你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里来——别让她走。"他以前不懂。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没有这种人。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就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他不打算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