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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碎裂 时念记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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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陆砚深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是第28章结束的那个夜晚。她把视频设好,把信写好,把手机上所有该留的东西都留了,然后坐在陆砚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熟睡的脸。客厅的落地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眉间的川字纹松开了,呼吸平稳,像一个终于不需要戒备全世界的人。
时念就是在那一刻感觉到手腕上的变化的。
先是那些裂纹——她之前以为是正常消耗的裂纹——突然开始发光。不是蓝色,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带着淡金色的光。光芒从皮肤下方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后是一声脆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像一块玻璃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的声音,清脆、决绝、不可逆。
时念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烙印碎裂的冲击波顺着血管一路炸开,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最后像一记闷锤砸在她的后脑。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她看到天花板的灯在旋转,看到陆砚深的脸从模糊到消失,看到自己手腕上最后残留的一缕蓝光——像一根被吹灭的蜡烛的最后一缕烟——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念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后醒来的。她后来才知道,陆砚深半夜醒过来发现她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叫了救护车,在医院急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医生做了脑部CT,做了心电图,抽了五管血,最后的结论是"一切正常"。护士说她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任何可检测到的异常。陆砚深不相信,但他没有办法证明医生是错的。
时念醒来的地方不是医院,是那套六十平的房子。她后来才知道,陆砚深在天亮之后把她从急诊室接了回来,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医院说没有收治的必要。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是早上八点钟的阳光,空调的送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星期四早晨。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忘记了什么"的那种不对。那种不对每个人都有——忘了钥匙放在哪里,忘了今天星期几,忘了出门前有没有关煤气。那种不对会让人皱眉,但不会让人恐慌。
时念感觉到的是另一种空。她的胸口正中央,大概是心脏往上一寸的位置,有一种很具体的空洞感。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空洞,是物理意义上的——好像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把很细的手术刀,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切口很干净,没有流血,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空腔的存在。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她不认识的白色棉质睡衣,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左手手腕上——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蓝色的纹路,那些沿着血管蔓延的细碎的光,那个让她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一眼的数字——全部消失了,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时念记得一件事。或者说,不是记得——是身体记得。
她用右手食指轻轻划过左手手腕内侧,在那个蓝色纹路曾经最密集的位置。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正常的体温,没有什么异常。她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白印在几秒钟内自己消失了。就是一块普通的皮肤。
时念放下了手。那种空洞感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强烈。她不知道这块空洞原来住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很重要。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一点凉,让她缩了一下脚趾。
这间卧室她没有任何记忆。白墙,浅灰色的床品,窗台上的绿萝有两片叶子黄了。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柜门关着,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她闻到的时候,鼻尖酸了一下。
她走出卧室,走进客厅。
客厅也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着墙,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杯壁上还有一点水渍——说明最近有人在这里喝过水。电视柜上没有任何照片,餐桌上有几本书,都是崭新的,像是刚买来还没来得及看。
这个房子给她的感觉是一个临时住所。不是家,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收拾得很用心,但没有住久了才会有的那种随意感——比如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毯子,茶几底下长期堆着的杂志,餐桌上无意间留下来的半包纸巾。这些都没有。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到了刻意。
时念走到冰箱前面。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那种,左上角印着一只很小的灰色小熊。贴的位置刚好在她视线的高度,说明贴它的人知道她的身高。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很稳,但最后一笔有一个很轻的向上挑的趋势,像是在写的时候,写的人心情很好。
"牛奶在冷藏室第二层。酸奶在门架上。"
落款是两个字。
"砚深。"
时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砚深。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让她的舌尖发麻。不是不舒服,是一种很奇怪的触电感,好像这个名字不止是一组声母和韵母的组合,它是一把钥匙,而她的身体里有一扇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门。
砚深。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她感觉到的不是触电感,而是眼眶的热意。酸,胀,像有人往她的泪腺里倒了一杯温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只是一个冰箱上的便利贴而已——但眼泪就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但擦完又涌。反复了三四次,她干脆放弃了,站在冰箱前面,对着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哭得鼻塞气短。
哭完之后,她感觉好了一点。不是空洞被填平了,是空洞旁边——好像裂开了一道很小的缝,有光从缝里漏进来。
时念在客厅茶几下面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
她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很多名字她都不认识——"明远""林启铭""赵铭""小陈"——这些名字像是资料库里的关键词,她有"知道"这个动作,但没有画面,没有体温,没有她跟这些名字之间的任何关联。
但有一个名字不一样。
在"Y"开头的位置,她看到了三个字。
砚深。
他的名字排在通讯录的最前面,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星标——说明她把这个人设为了收藏联系人。
时念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她不敢按下去。不是害怕接通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害怕那个空洞感被证实。打通那个电话意味着"砚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是一个她脑子里的幻觉。如果接通之后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空白"就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个事实。她的历史真的被人擦掉了。她成为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她深呼吸了三次,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到时念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时念?"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一点哑,像是刚才跑过步或者喊过什么。但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不是他的音色,是他叫她名字的方式——"时念",收得很快,把两个字压在同一个气息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好像他已经叫过这个名字几千遍了,不用再确认,不用再拖长。
"砚深。"她也叫他的名字。
只有这两个字。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时念听到背景里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人声,纸张翻动的声响,好像他在一个办公室里,周围还有别人。
"怎么了?"陆砚深问,声音比刚才轻了。时念能听出来他压低了音量,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人——但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是能听出来。好像她的大脑虽然不记得这个人,耳朵却记得。
"砚深,"时念攥紧手机,把自己突然感到的恐惧按回去,"我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像是手机掉在了桌上,或者笔掉在了地板上。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念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说:"你在家等我。不要出门。我马上回来。"
陆砚深赶到的时候,只用了十四分钟。
从他在C市老城区的事务所开到滨江对面的这栋小区,正常车程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他后来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过来的,只记得一路上连续闯了两个红绿灯,在一个转弯的时候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记得了。
他在楼下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五楼——电梯太慢了,他等不了。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时念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用一种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重新认识"。她看他的方式,不是看一个陌生人(陌生人不值得她用那么专注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熟悉的人(她眼睛里没有认出谁的惊喜)。她在看他,像看一个"她知道自己应该认识、但确实认不出来的人"。那种眼神里有谨慎,有抱歉,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时念。"陆砚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腿在发抖,不仅是跑上五楼的后遗症,更是一种从心底翻上来的恐惧。他怕走得太近会吓到她,"你不记得我了?"
时念看着他。这个男人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前臂。他的下颌线很利落,眼睛很深,里面有光——但光在抖。他在怕,但他在努力控制,那种控制让时念觉得有一点心酸。
"我记得你的字。"时念指了指冰箱上的便利贴,"你的字我在冰箱上看到了,你写——牛奶在冷藏室第二层,酸奶在门架上。然后我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你的名字。"
"就这些?"陆砚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他自己。
"就这些。"
陆砚深往前走了两步。他在离时念大约一臂的距离站定了,伸出手,但没有碰到她。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时念,"他说,"我叫陆砚深。今年九月满二十九岁,在C市做建筑设计。我们认识四个月了。"他停了一下,"对你来说——可能是十三年。"
"十三年?"时念皱起了眉。这个数字不像是信口说的,他说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
"以后我再告诉你。"陆砚深又说,"你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时念摇头,"就是心里觉得很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陆砚深在听到"空"这个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时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吞咽,在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跟上——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是暗的。
"你之前手腕上有一道光,"他说,指了指她的左手,"蓝色的,在皮肤下面,像一种纹路。"
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刚才用手指压过的位置,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听到"蓝色的光"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心里那个空洞忽然跳了一下,像里面还有一根筋没有完全断掉,在被人扯动。
"还有数字。"陆砚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每天都会变。有时候减少,有时候——增加。"
"增加?"时念不太相信。数字只会减少才对吧。
"嗯。增加。"陆砚深看着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根部。时念不明白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个位置像是一枚戒指该在的地方。"每次你心动的时候,数字就会加一。"
时念感觉到脸上热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脸红——这个人说的是一件她完全不记得的事——但她的脸红了。不是在撒谎时那种做贼心虚的红,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里泛上来的热,像她的血液记得某种她的脑子已经遗忘的程序。
"我不认识你,"她说,"你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回来?"
陆砚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但只坐了沙发前三分之一的边缘,背挺得很直,膝盖并在一起。时念注意到他的坐姿——不是放松的坐法,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坐法。是一种"我来陪你,但我不让你觉得我在逼你"的姿态。
"你先坐下来,"他说,"我慢慢讲给你听。"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陆砚深坐在那个沙发边缘上,给时念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四个月前。那时候她突然出现在C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腕上有一道蓝色的光纹。她找到了他的工地,说要给他看一样东西。她没有说自己是哪里来的,但他后来慢慢猜到了。
他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未来,带着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技术,跨越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到他身边。她的目的——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时念以为他忘了——她说她的目的是救他。但看她的眼睛,他觉得不是。或者在"救他"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他说他有一个合伙人叫赵铭,赵铭有问题,时念帮他对付了赵铭。他说还有一个组织叫K,K组织也在追杀时念。他说这些的过程中,时念一直在观察他。他说话很克制,尽量不加入情绪,但某些地方会露出破绽——比如他说到"赵铭背叛"的时候,右手攥紧了一下沙发扶手;说到"K派了六个人围攻她"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像是那一段记忆里有沙子。
他说她身上有一个烙印,一直在倒计时。每一次她使用能力——他管那叫"超距视觉""时间追踪""读心"——数字就会减少。最危险的一次,她在几天之内烧掉了几百个单位,差点被消耗掉所有时间。他问她数字归零会怎样,她说不确定,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他说最后烙印裂了,所以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说完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很清晰。
时念听完了全部,但她的感受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更奇怪。这个人在讲一个很荒唐的故事——来自未来、时间烙印、超能力——每个字单拎出来都像科幻小说的简介。但她没有觉得他在骗她。不是因为他讲得很真诚,而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在替他作证。在他说"蓝色纹路"的时候,她的左手手腕热了一下。在他说"倒计时的数字"的时候,她的眼眶酸了。在他说"烙印裂了"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空洞忽然剧烈地跳动——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听到了地面上有人在叫它的名字。
"砚深。"她忽然打断了他。
"嗯?"
"你说那个烙印——它是什么颜色的?"
陆砚深愣了一下。"蓝色的。后来变淡了,像红色——"
"蓝色。"时念重复了这个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对着光撸起了袖子,"你刚才说,它在碎裂之前是蓝色的。"
"对。"
"但我刚才——在你说到'烙印裂了'的时候——"
时念把左手手腕举到光线下。陆砚深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上午的阳光里,她的手腕内侧,在皮肤最薄的那个位置,有一道东西闪了一下。很淡,比针尖大不了一圈的淡蓝色光点,来了又走了,前后不到一秒。
"看到了吗?"时念的声音在发抖。
"看到了。"陆砚深的声音也在发抖,"它在。"
"那它为什么不出来?"
陆砚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拇指轻轻按在那个小光点出现过的地方,按了三秒钟,松开。光点没有再出现。但时念感觉到了——在他拇指按下的那一刻,皮肤下面的脉动,又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陆砚深说,放开她的手,"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
"睡着了?"
陆砚深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时念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C市的夜色从窗户流进来——滨江的橘色路灯,对岸高楼的霓虹,远处跨江大桥上一串串来往的车灯——所有这些光混在一起,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长条形的光影。
陆砚深在傍晚的时候走了。他走之前给她点了一份外卖,牛肉面,放了很多香菜。时念对香菜没有任何特殊的偏好,但吃到香菜的时候,舌尖传过一阵微小的熟悉感,像身体的某个深处被一粒很小的静电打了一下。
她吃完了整碗面。然后就开始坐着。
她坐了两个小时,一直在摸自己的手腕。那道光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脉动还在。很微弱,但规律。像一个把音量调到最低的音响,还在放着某种她听不太清楚的信号。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不理解的事。她换上了运动鞋,走出了房子。
晚上十点半,C市老城区的居民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关灯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从玻璃门里溢到人行道上。时念走在路上,目的地不明。她不是"想去什么地方",她是"脚在带她去什么地方"。每一步都走得很确定,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一张她的大脑读不到的地图。
她穿过两条街道,拐进一条两旁种满银杏的小路。银杏的叶子还绿着,但在路灯下面看起来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继续走,走过了社区广场,走过了滨江小学的围墙,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她刚才绝对没有规划和搜索过的地方。
滨江公园。
她站在公园门口的时候,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的。她没有查导航,没有向任何人问路,甚至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C市有一个叫"滨江公园"的地方。但她走到了。
公园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只亮着旁边的一盏,光线很暗,在地上投下一圈黄色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月亮掉在了地上。公园的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口的值班室已经关了灯,窗户黑着。
时念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时候还有一个理性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它会说:你不认识这个地方,你没有来过这里,晚上十一点一个人走进一个陌生的公园不安全,回家。但那个声音太远了,被另一个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她的手腕,从离公园还有五十米开始,就一直在跳。不是蓝光出现了,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像是手腕里那颗"睡着"的东西,感知到了某种它一直在等的东西。
她推开了铁栅栏门,走进了公园。
公园里很暗。高大的悬铃木排成了两排,枝叶在上方交叠,遮住了本来就弱的路灯光。脚下的石板路有裂痕,裂痕里长了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味,混着江水特有的微微的腥。
时念往公园东侧走。她没有犹豫。她甚至没有看路牌。她的脚带着她走,像事先走过的狗,或者更精确地说——像她的身体曾经走过这条路很多遍,现在那些走路的记忆在肌肉里苏醒了,绕过了大脑。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到了那个亭子。
亭子在公园最东侧,靠着一道矮矮的石砌护栏,护栏外面就是滨江。亭子不大,八根木柱撑着一个飞檐的顶,柱子的油漆有一些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亭子里面的石桌和石凳空空荡荡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时念站在亭子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进去。
她的手腕在灼烧。不是痛,是一种剧烈的、让人想哭的热度。皮肤下面的脉动频率快了一倍,从每分钟大概六十下,跳到了一百二。她把袖子撸上去——什么也没有。但那种灼热感是真切的,温度高到她怀疑手腕上应该有红印。但没有。皮肤是光滑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走进亭子里。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跨过一个无形的障碍。走到亭子中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从脚底涌上来的冷意——石板上有一个地方特别凉,她的脚心踩上去,凉意顺着小腿一路窜到后脑。她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灰白色的石板,什么也没有。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位置是"她坐过的"。
然后她看到了柱子上的字。
字在东侧的那根柱子上,朝着江面的那一面。字很小,颜色很浅——不是漆,像是用什么硬物刻上去的,笔画很细,不凑近的话根本看不到。字的高度大概在她眼睛的位置,这让她有一种奇怪的被刺中的感觉:如果这字是她刻的,那刻字的人的视线正好落在这里。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凑近了看。
柱子上刻的是十个字。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下面有一个短横,短横下面有三个数字。
"2038。"
时念在看到"2038"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那种反应不是理性的理解——她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这行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毫无预兆。一大滴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亭子的石板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再也收不住了。
她蹲了下来,在亭子冰冷的石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出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不认识这行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2038"——那是一个年份吗?是一个编号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份,但看到它的时候,她心里那个空洞忽然开始剧烈地收缩,像一个久未使用的心脏起搏器忽然被人按下了启动按钮。痛。剧烈的痛。一种不来自于身体、比身体的痛更深的痛。
她的脑海里开始有碎片浮现出来。很短暂,很快,快到她抓不住。一个男人在工地上的侧脸。一个图书馆的旧书架。一本封面掉了的旧日记。一片橘红色的落日。一个拥抱。滚烫的体温。有人在她耳边说——"你不孤独。"又有人说——"你记得最好。你忘了,我来让你想起来。"
然后碎片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砸碎在地上,所有的影像都裂成了无法辨认的光斑。
时念扶着柱子站起来,腿在软,手在抖,眼泪还在流。她伸手去摸那行字——刻痕很深,手指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的木质纤维。她把手指沿着"2038"的每一个笔画,一笔一划摸了一遍,好像这样就能从这个年份里读出什么信息。
她指腹的温度让木头的刻痕微微发热。或者不是她手的温度,是她在摸的时候,那行字自己在发光。
时念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手腕。还是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但皮肤下面——她又感觉到了——那种脉动,那种灼热,那种被深埋地下的东西听到了有人叫它的名字。
她抬起右手,用指甲,在"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2038"旁边,刻下了今天的第一笔。
她只刻了一横。
剩下的还没刻。她不知道要刻什么。
她把指甲从木头里拔出来,看着那短短的一横,又蹲下来哭了很久。
这一天结束时,时念给陆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砚深,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滨江公园最东边的亭子。我走到那里的时候脚是自己在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那里。那个地方我好像去过。柱子上刻着一行字——'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2038'。我不知道2038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的时候,我哭了。"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手腕上的脉动。两种节律,一开始不是同步的,但听着听着,它们合在了一起。
然后她在合拍的节律中睡着了。梦里她站在2038年的一个图书馆里,窗外是十二月的雪,而她手里的那本旧日记刚刚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