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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约 校门外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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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外的路边已经聚满了学生,三两个一撮,五六个一丛,有围着烤串摊的,有树底下闲聊的,也有盯着他们看的。
应川和白序走上这条大上坡的时候,旁边不管在干什么的学生都开始看向他们,并且马上两边就都是接二连三的招呼声。
“白老师!”一个女生把整个身子歪到白序面前挥挥手。
“老师,可爱!”又有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老师再见!”
“老师吃吗?”这是烤串摊那边过来的声音。
“应川,bpai nai(去哪儿)?”旁边有个小个子戴眼镜的男生喊了一句泰语。
白序看了眼,不认识,可能不是自己教的,也可能是还没记住脸。
白序又看了眼应川,对方冷脸没理小眼镜,好像从刚才有人打招呼开始就冷脸了。
啧啧,这人设是必须维持是吗?刚出校门前那一脸傻样的多可爱。
应川此刻只觉得两边人好多,好吵,好烦,好像被人当猴儿看了。
应川余光里,白序还在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跟不断涌过来的学生打招呼。
但是应川总觉得这人就是戴了一张笑眯眯面具,眼神里好像有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如果自己突然伸手一掀,下面的脸搞不好比自己的还要臭。
其实从刚才一出校门开始,应川就觉得这种夹道欢迎的架势,好像在走红毯。
以前参加过一次户外婚礼,新娘挽着新郎走上红毯的一瞬间,两边的亲友举起礼花筒,伴随着“砰!砰!砰!”的声音,无数的彩色纸屑和金片就纷纷扬扬洒下来了,新郎新娘面带微笑跟两边的亲友挥手致谢。
就跟白序刚才一样,只不过自己的表情,如果是新郎,倒像是被逼婚的……
“怎么了?”就在应川的思绪已经万马奔腾,奔向辽阔的大草原的时候,白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了。
应川被这突然的近距离的声音吓得耸了下肩,手一甩,打到了白序的小臂上。
应川终于回过神了,两个人已经走到半坡腰了,没有什么学生站在路边了。
“这么投入,”白序摸了摸手臂,看他这反应噗嗤笑了出来,“总不会是在脑子里做卷子吧。”
“……没,”应川有点尴尬,看着白序的手臂,“打到你了啊,我就是……”
“你就是条件反射。”白序放下手,笑得更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应川看着白序这会儿笑得好像比刚才被夹道欢送的时候真实点儿。
两人继续走着,经过了刚才的两段插曲,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刚才那段放飞自我的婚礼现场的想象这个时候才开始发挥作用,应川悄悄瞥了眼白序,有那么点做贼心虚似的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谈不上自在。
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白序还是挺自在的。
刚出校门那会儿是真的有点不自在,那么多学生,全都盯着他跟应川,那么热烈的热切的招呼,他也是使出了毕生绝学才维持住了体面的笑容。
终于到了路边不再有人的时候,应川那一瞬间的被吓了一跳的反应把他前面那点不自在一下就冲散了。
此时的白序,就好像刚经历完一场随便什么的剧烈运动,出过一身汗之后,被傍晚的风吹着,浑身无比轻松舒畅。
现在的沉默无话就是他喜欢的状态,就像是在跟个老友散步,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商店门口的土狗,看看天上的晚霞,看看旁边这位……
诶?人呢?
白序往后一看,应川正蹲着系鞋带,鞋尖蹭掉了一块漆皮。
“我们去哪儿吃?”应川系好鞋带跑了上来。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到坡顶了,白序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应川顺着指引朝对面看过去。
对面只有一家小餐馆,两面敞开,屋内几张桌子,街边也支了几张。
这店他知道,陈锦隆老爱吃这家,说是有妈妈的味道。
此时老板娘正趿着拖鞋在灶台前颠勺,油烟混着鱼露的味儿飘出来老远。
应川的表情一寸寸凝固了。
“……”他扭头看着白序,“你不会就请我去那儿吃吧?”
“嗯,”白序答得理所当然,“我一直在那儿吃,还碰见过几次你们班陈锦隆。”
“你认真的?”应川不肯放弃。
“怎么不叫白老师了,”白序突然转移了话题,“一天天你你你的,有没有点儿礼貌?”
“……不是,这是重点吗?”应川说。
“重点说完了呀,”白序说,“就在那儿吃饭。”
“换一家。”应川看着白序,表情比上课的时候认真。
“这家不错的。”
“哪儿不错了?”
“什么都有,”白序认真数,“炒饭、炒面、炒河粉……”
“白老师,”应川一字一顿,“你来奥莱多久了?”
“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应川深吸一口气,“你就天天吃这一家?”
“嗯,”白序点头,“老板娘挺好的,记得我口味,每次一来,一坐,什么都不用说。”
是啊,什么都不用沟通,真是太让人愉快了。至于吃嘛,李玉勤,就是白序他妈,曾经说过人如果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控制不了,那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带你去一家吧。”应川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非要矫情,而且当时也是自己说的“随便,你定”。
只不过他看到白序说要吃这一家就是没来由的憋气,不爽。
如果不换一家,他感觉能让这口气堵得吃不下饭。
他带着白序,没过马路,直接从十字路口的左手边大岔路拐了上去。
“我其实……”白序慢吞吞开口了,“对吃没什么要求。”
“我有,”应川更加不爽了,一抬腿踢开挡在脚前面的一个“MAMA”泡面包装袋,“谁他妈乱扔垃圾。”
但是因为袋子太轻,应川那一脚太用力了,袋子重重往上一扬后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怎么火气这么大,”白序看了眼袋子,犹豫了一下,过去捡了起来,“你要早说我就……”
“对不起。”应川看着白序把袋子捡起来之后,突然道歉。
少年人的思维还真是跳脱啊,白序一时接不上话,拿着袋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应川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本来放学时候心情是有那么点跟往常不一样的雀跃的,他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大半年了,自己的生活里又出现了点儿不一样的节奏。
跟人约饭,而且不是跟陈锦隆那种随时随地可以吃个小摊儿的约饭,似乎微微带了点儿正式。
最重要的是,对方是白序,自己的中文老师,按说中文老师也没什么稀奇,高二下刚来这学校的时候,也有国内的中文老师,是个二十来岁的女老师,不过白序从来没跟对方在学校之外有过交集,更不可能加微信。
那肯定因为对方是女的,应川认为自己跟女老师没什么可聊的,班上的女同学自己也不爱搭理,本来就隔着性别,现在还隔着语言,果然还是同性别的语言相通的更方便沟通,就像陈锦隆。
但是从校门出来到现在一路都是奇奇怪怪起起落落的情绪,莫名其妙被围观,莫名其妙想到什么婚礼现场,莫名其妙尴尬,莫名其妙发火。
也许是在这里吃饭跟自己的预期不符?
难道自己对这顿饭有预期?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顿饭有预期?
吃个饭而已,哪儿不是吃,自己平时偶尔跟陈锦隆也上这儿来吃,不是吃得挺开心,这会儿跟白序怎么就不行了?
“你说的那家在哪儿?”白序见他突然道歉,又突然不吱声,问了句。
虽然他打算在这一年里都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是这个随心所欲指的是自己随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眼下是自己不知道去哪儿,那不能算在随心所欲的范畴里。
而且,他习惯且必须先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因为这会儿他蠢蠢欲动的手已经非常想要掏出手机,点开地图了。
更何况,旁边这位似乎从出了校门就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
不,从还在校门里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就开始了。
此时此刻白序非常担心应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会不会这次换他迷路了。
但好像又对应川很有信心,觉得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地方,仿佛回到了第一天,跟在应川摩托车后面去一个地图上标错了的地方。
白序心里一阵恍惚。
“快到了,”在白序问完之后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应川好像慢半拍似的突然回过神了,带着白序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再走五分钟。”
进了巷子,喧闹一下子被甩在身后。
巷子有点窄,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坑洼的水泥地面被无数拖鞋和摩托车轮磨得发亮,两边是都是两三层高的本地民居,铁皮顶或者红瓦顶,墙有薄荷绿的、淡粉的、明黄的,热带的潮气在墙根洇出深色的霉痕。
家家门前几乎都立着一座小小的佛龛,金顶红柱的微型亭子,像个模型,巴掌大的屋檐底下供着鲜花和红色草莓味芬达,插着的线香落了一地香灰。
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开得很活泼,另一户门口的芭蕉矮树下拴着一只打盹的狗子,巷子中间还有家挂着绿色招牌的清真饭馆,门口坐着两个戴头巾的妇人,正慢条斯理择菜。
气味是混杂的,鱼露、虾酱、香茅、椰浆,混着不知谁家传出来的咖喱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烤鱼香。
远处隐隐传来了诵经声,可能是哪座庙在做饭前祷告吧,白序胡乱猜着。
必然少不了的当然是软软糯糯的泰语歌曲,混杂着一切声音和气味,奇异地搅在一起,白序又产生了一次身在异国的真实感。
“到了。”走到巷子深处,应川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
浅黄色的墙面,一块不规则形状的木制招牌,上面写着“Ah Mei’s”,阿梅的店,或者阿美的店,白序心想。
应川推开门,“叮咚”一声,白序先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油烟腾腾,没有人声鼎沸,统共四五张桌子,只坐了一桌客人,安安静静低头吃着。
墙上几张风景照,都有一些年代感了,角落的旧收音机在放一首听不清歌词的闽南语歌曲。
跟路口那家餐馆不一样,这家店看不出来是什么菜系的,不过也有一样的,就是墙上也挂了国王一家的照片,单人的,双人的,全家的都有。
白序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所有他进去过的饭店餐馆都挂了类似的照片,泰国人不管是对佛还是对领导人都很虔诚。
四十多岁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应川,眼睛就弯起来了,用带着泰国腔的中文招呼:“阿川来啦。”
看来应川是熟客了,老板娘都会讲中文。
应川用泰国人的合十礼跟老板娘点了下头,然后引着白序绕过柜台往后屋走。
原来后面还有一个空间,只有两张桌子,一张临窗,窗户跟学校办公室的窗户一样,用一根棍子支起来,窗外面居然是幽深茂密的山。
这就到了小镇的边界了吧,再往出走走可能就要进入原始森林了。
不过白序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安静,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和虫鸣鸟叫。
白序挨着窗户坐下,往窗外看了眼。
嚯!还挺高,下面是一条河,这一排的房屋都好像建在一条垂直的崖上。
不过这会儿白序并没有觉得自己犯了恐高,因为在室内,周围有包裹的空间,对面还有熟人,很有安全感。
“白老师,”应川把菜单推到白序面前,“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个问题真的挺难回答,因为白序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但他还是接过菜单看了看。
菜单是泰文下面一行英文,白序大致扫了一眼,有传统的泰国炒饭炒面类,还有一些带有闽南特色的家常小炒。
“点你常吃的吧,”白序把菜单推了回去,“看你样子是常来吧,点你爱吃的,我尝尝。”
应川朝着外间喊了一声“P’ Mei”,老板娘过来了,顺便拿过来两个小小的带柄的不锈钢杯子,里面装了冰块,还有根吸管。
“P’ee”是泰国人常用来称呼哥哥姐姐的,不分性别,比自己年长的,无论陌生人还是熟人,大部分都可以称呼对方P’ XX,XX是对方名字,一般是昵称。
应川用泰语快速说了几个菜名,老板娘就出去了,出去之前笑眯眯看了一眼白序。
“你泰语不错啊。”白序说。
“也就唬唬你,”应川拿过桌上的水壶,给白序的小杯子里倒柠檬水,倒了一半,顿了下,“你能喝冰的吗?”
白序笑了:“怎么你眼里我是个娇弱的大姑娘吗?”
“……不是,”应川继续给白序倒满了,“那天冰咖啡你不是……”
“那天空调十四度,”白序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也没想到热带人民都这么抗冻啊。”
泰国的饮料,不管用什么装的,都习惯性给你一根吸管,这点白序虽然一开始不习惯,但是现在很喜欢,尤其是像这种饭店餐馆里的公用杯子。
而且大老爷们用吸管不需要不好意思,因为大家都这样。
“你下次准备件厚外套放办公室,”应川咬着吸管说,“他们挺爱开会的。”
看来在爱开会这件事上,应川跟丢婶达成了共识。
“我也不是回回都去送点心,”应川继续说,“上次是替陈锦隆,陈锦隆你记得吗?就跟我隔一个过道的男生。”
“我知道,”白序开始用手指刮小杯子上的水珠,“就老想搭你肩膀那个。”
应川挑了下眉,看着白序:“白老师观察挺仔细啊,我还以为你记不住人脸呢。”
“作为老师,把握每个学生的状态……”
“你为什么来这儿?”应川突然打断了白序。
“来当老师啊。”白序云淡风轻地说。
“你看着不太像老师。”
“那我像什么?”
“像个……少爷,”应川看着白序思考了一下,“也不是少爷,就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你能意会吗?”
“能。”白序笑着点了点头。
老板娘端着两盘菜过来,中断了这个话题,白序很感谢她。
放下菜,老板娘转身之前,又意味深长看了白序一眼,然后弯腰低声跟应川说了句什么,用的泰语,语气里还带着笑意,白序没听懂。
应川脸唰一下红了,连着耳朵根和脖子,像突然酒精上头了。
他赶紧用泰语解释了一句,老板娘也用泰国人特有的那种上扬的、夸张的、拖长的声调“哦——”了一声,然后走了。
白序其实听懂了应川泰语里的几个词,提到了“中文老师”,他在来之前接受的为期一周的泰语培训里学到过,除此之外就是非常简单的日常问候以及数数。
“她是不是说我呢?”白序夹了一筷子鱿鱼。
这是一道泰式什锦炒海鲜,里头有鱿鱼、虾仁、胡萝卜片、小玉米,很鲜,应该放了蚝油,还有一点点香茅的清香。
白序觉得挺好吃,他喜欢香茅的味道,也喜欢鱿鱼和小玉米那种咬在嘴里脆脆的口感。
他在十字路口那家店吃的也不是一个月都不重样儿的,偶尔换过几次,也吃过类似的什锦炒海鲜盖饭,不过那边的咖喱味重一些,白序更喜欢这里的味道。
这么说,自己对吃也不是完全没有讲究嘛,白序心里想着。
“没,我就介绍了一下你是我老师,”应川没有告诉白序老板娘问了什么,泰国人就是瞎热情,口无遮拦的,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怎么样,还可以吗?”
“嗯,好吃。”白序也没有深究。
应川很放心,白序没有问他为什么脸红,他喜欢这种不会抓住一个话头不肯放的人,相处起来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