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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琵琶 周六一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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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白序就起来了,打算赶在下午下雨之前去一趟甲米把琵琶租回来。
白序快速洗漱好下了楼,但是没有直接走出旅馆大门,而是穿过大堂左边的一扇玻璃门,进了旅馆一楼的超市。
他快速扫视货架,先拿了一盒果切,是青芭乐、青木瓜和青芒果的拼盘,附赠一个拇指大小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橘红色的粉。
上回在学校的超市买过一盒,学生教他蘸那个粉,是辣椒、糖、盐混合物,又甜又咸又辣,配着生脆的酸果,就差一味苦,就能凑齐五味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有点古怪,但他意外又能吃得进去的味道。
他去结账的时候又顺手在冰柜拿了两瓶水。
结完账出来,他拉开粉色小皮卡车门,坐上去,把水和果切往副驾一扔,刚准备系安全带——
“啪哒。”
副驾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吓得白序一激灵。
应川探进身子,先把座位上的果切和水拿起来,然后上车一屁股坐下,再把果切和水放到膝盖上,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才转过头来,像是才看见白序似的。
“哟,白老师,早啊。”
“……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路过,”应川转过头看着他笑笑,“远远看着这人这么像白老师,结果还真是。”
“噢……”白序点点头,随即又说,“哎不对啊,你不是早上有活儿?上次说的要带人爬岩?”
“取消了,”应川答得飞快,拉过安全带系上,“你这车不错啊,我都不知道你有车。”
“开学前就买了,”白序也系上了安全带,插上钥匙,打上火,又停住,转头看着应川,“那你现在是……”
“我跟你一块儿,”应川拿起了那盒果切看了看,“你是去挑琵琶吧,正好我今天没事儿,陪你一块儿吧。毕竟有我这个语言通的,沟通起来方便嘛。”
白序没再问,笑笑发车了。
昨晚他跟应川在微信提了一嘴今早去甲米,但是并没有具体说几点,应川总不会是上学的时候掐点掐习惯了,这会儿也能准确掐点。
白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不是应川这种刚刚成年没多久的,马上了然了,应川肯定是一大早提前就来楼下等了。
少年人的心思很好猜,也许是一大早不好意思发微信打扰他,也许是想跟着去玩儿一趟,也许单纯就是无聊了,总之绝不可能是路过。
白序没拆穿他,方向盘一打,上了主干道。
上了大路之后,两人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说,”应川偏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这车……这颜色,你挑的?”
“呵呵,”白序瞟了他一眼笑了,“我挑的。”
“挺好,”应川似乎在憋着笑意,“显白。”
“那要看谁开了,”白序说,“就你们学校那个粉色校服,也不是人人穿着都显白的。”
应川听了这句话,笑意快绷不住了。
“你可以笑。”
“我没笑。”
“……”
应川到底还是没忍住,手肘撑着车窗,笑得肩膀直抖。
“有这么好笑吗?”白序也跟着笑了,“粉色不是挺好的,我看这镇上也就我这一辆,别人都偷不走,太显眼了。”
“嗯,”应川笑还没停,不过缓下来了,“谁坐这驾驶位也没有你坐着搭,亮眼,特别好看。”
白序看了他一眼,应川突然停了笑,正了正身体。
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好像有点不对,不是刚才不对,自己是从一大早就有点不对了。
他是早上五点醒来才决定跟白序一起去看琵琶的,活儿也真的是取消了,他作为要跟白序合作表演的人,陪白序去甲米也是无可厚非、顺理成章的事。
正常情况,他直接给白序发个消息,说一下不用兼职了,让他等自己一块儿就行了,可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愣是没发,六点就起来跑到旅馆斜对面一个小路口那儿盯着旅馆大门。
一大早就发消息说自己要一块儿去挑琵琶,会不会显得过于急切了?
人家不会怀疑他是特意取消兼职的吧?
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黏人啊,去哪儿都要跟着?
应川这么担心来担心去的,就选了“路过”这种最刻意、最没有说服力的理由。
刚才夸白序好看的话太过顺嘴,完全刹不住车,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说完又微微有点尴尬。
不过夸人好看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这点莫名其妙的不自在到底在干什么?
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一样还是他应川一贯的作风吗?
自己也夸过陈锦隆戴眼镜挺好看的啊,想到这里应川舒了一口气。
理顺了,那点尴尬就消失了。
“想什么呢?”白序感觉应川已经静止了十分钟了。
“饿懵了,”应川开始拆那盒果切,“你早饭也没吃吧?就买了这?”
“没吃,”白序往窗外看了一眼,已经过了第一天去海边的那个路口了,“早上没什么胃口,所以我一般都吃这种提神开胃的。”
“青木瓜、青芭乐、青芒果,”应川打开了小粉包,倒在盒盖上,捏了块芒果蘸了蘸,“都是没熟的。”
说完扔进嘴里。
“嘶——”应川嘴里酸、涩、辣、咸、甜,一股脑儿炸开,“确实够提神的。”
应川来了大半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果切的味道,简直像魔鬼,比跳跳糖和整蛊用的酸酸糖一起放嘴里还炸裂。
“要么?”应川又捏了块芭乐蘸了粉,转头看着白序。
“要。”白序说。
应川把手递过去,白序一边目视前方一边伸手接。
路面有一处小土包,一个颠簸,两人手错开,白序没接上那块芭乐。
“哎,”应川直接把芭乐递到白序嘴边,“我喂你吧。”
白序偏头咬住了芭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应川瞪着他问。
“需要什么反应?”白序笑笑。
“就这种果切,蘸上这个粉,这个味道,”应川说,“太劲爆了,我来这么久了还适应不了,你是怎么可以面无表情吃下去的?”
“练的吧,”白序语气平淡,“李玉勤,也就是我妈,她从小就教育我,面前有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不能伸手去别人面前夹菜,不管自己喜不喜欢都得吃下去,不许挑出来,不许剩,这是教养。”
“所以我不挑食。”白序看了应川一眼。
这是白序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但是听上去并没有很愉快。
车已经离开奥莱挺远了,似乎已经有海风的咸腥味透过车窗飘进来,路面有点旧了,车身一直随着坑洼轻轻颠着。
应川愣了一会儿,突然嘴角一勾,问:“那你怎么不吃香菜?”
白序快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向左拐弯,应川被甩得轻轻撞了一下车门。
“这是我的叛逆。”白序勾着嘴角说。
“你叛逆你甩我啊。”应川揉着胳膊说。
“我叛逆我不吃香菜,”白序声调扬起了一点,“我想吃什么吃什么。”
应川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果切盒,又看了看白序。
“那你这叛逆……”应川说,“家长应该都很喜欢吧。”
“别人叛逆早恋、旷课、把父母气得半死,”应川拍拍手上的蘸粉,往后靠到了椅背上,“比如我,打架、跳楼。”
“你就只是不吃香菜。”应川偏头看了一眼白序。
“我不是还离家出走了么,”白序说,“你怎么还跳楼?”
“才二楼,”应川淡淡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坐直,看着白序:“哎不对,你现在才叛逆?”
“啊,”白序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笑了,“怎么,看不起大龄中二青年啊。”
应川眯了眯眼,盯着白序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捏了一块儿青芒果,在那摊橘粉里狠狠滚了一圈,然后一把塞进嘴里。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操”,辣得直冲天灵盖。
好一会儿,辣味渐渐下去,才涌上来丝丝缕缕的酸酸甜甜。
两人一直到乐器行附近都没再说话。
“我先联系帕姐,”白序下了车,拿出手机。
应川跟着下了车,拎着还剩零星几块的果切盒子和两瓶水。
白序打完电话走过来,拉开装着果切盒子的塑料袋看了眼,笑了。
“哎呀都快被我吃完了,”应川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的早饭才吃了一根,全被自己吃了,“你要饿的话我们再去买点别的,那边有家711。”
“还好有东西给你吃,”白序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这边,不然我还怕是我车技太差给你坐抑郁了呢,都不说话了。”
“是啊,癫得我脑浆直晃悠,快给我晃晕了,必须吃点酸辣的提提神。”
应川并不想跟白序继续讨论两个人怎么叛逆这件事,他直觉白序这两次漏出来的一点心里话背后,可能藏着并不轻松的甚至有些伤人的过往,他不想窥探,所以找了个借口掩饰刚才在车上的那段沉默不语。
“他们在那儿。”白序朝路边一家店门口招了招手,应川看到了帕姐以及旁边那位应该是她老公的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
帕姐给两人介绍了她老公,让他们叫坤哥。
坤哥一顿泰语叽里咕噜之后,应川给白序翻译:“他说给老板打过招呼了,你可以进去慢慢挑。”
白序“嗯”了一声,跟着进了门。
左手边一面墙上挂满了吉他、贝斯,地上码着音箱和大大小小的鼓,右手边各种琴,好多叫不上名字的,看起来像非洲乐器。往里走有一小片单独隔出来的区域,几把中式乐器零零星星或挂着或立着,有两把二胡,一架古筝,一面月琴,一把中阮,以及三把琵琶。
白序走过去,一把一把地拿起来看。
第一把是有点亮眼的红花梨木,漆面有些厚重,琴头的如意纹雕得也有些粗糙,白序摸了摸品,打磨得不够精细,又拨了拨弦,音色有点脆有点炸。
这很街头,白序心想着,又拿起了第二把。
这把一眼看过去就挺华丽的,背板上用贝壳一类的东西嵌出了繁复的花纹,琴轴还嵌着仿象牙,品相是不错的,放到光下面照一照,有点流光溢彩的意思,但白序觉得自己要拿着这把上去弹,那不是项羽,是虞姬了。
帕姐坤哥和店主已经去旁边喝茶聊天了,只有应川还站在白序后面。
见白序放下了第二把,应川忍不住说:“就三把你还能挑出花儿来啊,一眼过去不都看完了。”
白序笑着说:“就是因为只有三把我才慢慢挑,要是有一堆,那我扫一眼就行了。”
只剩最后一把了,这把看起来比前面两把明显旧一些,还蒙了层薄灰,不过保养的还不错,白序可以想象对于热情洋溢的热带人民来说,前面两把的吸引力确实要大一些。
这把是深色酸枝木的素面琵琶,没有螺钿和雕花,只有木料本身经年累月氧化出来的深栗色,面上还有几道很细的划痕。素白老牛角的相有点泛黄了,老竹的品也磨得很圆润,看起来是有人长期使用过的。
这时候店主走过来了,指着这把琵琶说了句,应川翻译:“这是一位华裔女士托他们转卖的,用了十年了,另外两把都是新的。”
白序在旁边试琴凳上坐下,把琴搁在腿上,调了调弦轴,拨了几下。
“嗯。”果然十年的琴龄让这把琵琶的音色全开了。
他接着开始弹了,头几个音还在试探,一下一下,像要驯服一匹野马,逐渐他加快了速度。
这是应川没听过的曲子,旋律一开始很低,拐了个弯,忽然又一连串密密的音,像突然撒了一把珠子在楼梯上,叮叮咚咚滚下来。
应川没有什么很高的音乐造诣,只觉得好听,而白序似乎也很享受此刻,肩膀松下来了,背也没有那么直,整个人贴着琴,微微低着头,神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白序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滴水不漏的白老师,是安静地沉进去的样子。
应川突然觉得白序也很配《霸王卸甲》,此刻的他就像把外头那些礼貌的壳、客气的壳、得体的壳全都卸下了一样。
他看着白序的手指在弦上挑、抹、勾、摘,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
白序的手很好看,修长但是不柔弱,有一些棱角,平时看着就是普通好看的一双手,端杯子、握笔、整理作业本,可搁在琵琶上,应川盯着指尖那一下一下的点拨,好像那手指在勾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琴声停了。
“你挡住我的光了。”
白序抬头看着已经快要靠上他膝盖的应川。
应川惊醒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旁边传来掌声,是帕姐他们,老板鼓着掌,嘴里“哦——”了一声,还竖了竖大拇指。
“是不是我弹得太好?”白序看着应川,“你听这么入迷。”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序已经又换上那副挑不出错的温和的神情了。
壳又回来了。
他也没等应川回答,拿着这把琵琶走向了老板。
“I’ll take this one (这把我要了),”应川问老板,“How much?(多少钱)”
应川这时走过来,疑惑地问:“就表演一次,你要买吗?”
帕姐估计也以为白序误会了,解释说:“You borrow, no buy, na~. (你借,不用买呐)”
白序说:“I love it, I'll take it.(我很喜欢,所以我要买下)”
既然客人要买,老板也万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很高兴地给了个友情价,一边结账还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夸白序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