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他恐鬼症犯了》范小罗

22、借光于人 校医和宿管

　　校医和宿管匆匆搀扶着高烧恍惚的女生离开，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夜色里。方才还隐隐喧闹、满是人声议论的七栋楼道，瞬间坠入死寂。
　　可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慌，从未散去半分。
　　两侧寝室的房门全都死死紧闭，严丝合缝，没有一扇开窗透气。
　　厚重的门板之后，偶尔漏出几缕微弱细碎的手机亮光，在漆黑的门缝里一闪而逝，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探头。整栋宿舍楼静得压抑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头顶老旧的白炽灯电路不稳，时不时发出一阵细碎刺耳的“滋啦”电流声，灯管明暗交替、疯狂频闪，惨白光线忽明忽暗，在灰白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大片晃动、扭曲、拉长的阴影，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光影错落摇曳，诡秘又压抑。
　　苏砚白独自留在出事的寝室，做最后的收尾规整与安抚处理。
　　地面还残留着昨夜笔仙仪式的全部痕迹，简陋又普通，毫无半分网传的诡异离奇。一张对折铺开的纯白草稿纸，铅笔浅浅勾勒出残缺的简易棋盘纹路，线条潦草凌乱，是学生随手涂鸦的样式。
　　一支普通的黑色自动铅笔，安安静静横亘在白纸正中央，笔芯完好，纸面干净。没有骇人血迹，没有错位符咒，没有怪异印记，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通灵小游戏。
　　所谓撞邪缠身、阴灵附身，终究是以讹传讹的闹剧。
　　苏砚白缓缓蹲下身，膝盖轻轻抵在微凉的地板上，指尖轻柔拂过纸面浅浅的铅笔印，指腹蹭过粗糙的纸纹，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
　　“就是最基础的心理投射。”他垂着眼，低声自语，嗓音轻缓落在安静的寝室里，“深夜密闭空间、多人情绪共振暗示、自我潜意识催眠，再加上仪式仓促收尾、没有完整落幕，心理防线彻底紧绷崩断，应激性高烧、神志错乱，都是正常生理心理反应。”
　　从来没有鬼神作祟，自始至终，都只是人心惶惶，自我困住了自己。
　　即便心知原理通透，他依旧恪守民俗稳妥的规矩，不敷衍、不潦草。
　　指尖捏着白纸边缘，一点点整齐对折、层层压实，将整张棋盘纸平整收纳进随身的帆布收纳袋里，彻底隔绝残留的心理暗示痕迹。
　　随后他抬手，轻轻抚平窗边被夜风掀起、肆意飘动的窗帘，让布面稳稳贴回窗沿，遮挡住窗外晃动的树影，同时唇齿轻动，低声念出一句极简稳妥的安宅口诀，音色温润，语速平缓，一点点熨平房间里躁动压抑的气场。
　　整套动作熟稔沉稳、从容有度，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沉静力量，消解了寝室整夜的慌乱阴霾。
　　处理妥当后，苏砚白抬手关掉寝室顶灯，指尖轻带房门，咔嗒一声轻响，房门半掩闭合，隔绝了屋内所有残留气息。他抬步走出寝室，踏入整条狭长幽深的楼道。
　　此刻的走廊，比方才更加空旷、更加寂寥。
　　老旧电路的故障愈发明显，头顶的白炽灯频闪得愈发剧烈，明暗交替的光速飞快切割着狭长的走廊，光影斑驳错乱。
　　墙面的影子被灯光肆意拉扯、变形、晃动，明明整栋楼道空无一人，那些摇曳交错的黑影，却像无数贴在墙面、隐在暗处的人影，随着光线起伏轻轻蠕动、追逐，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夜风顺着走廊尽头的通风窗缝猛灌进来，穿堂而过，卷起一阵寒凉的风，发出呜呜的低沉声响，像细碎的呢喃，又像空旷处的回音，添了数分阴森寂寥。
　　苏砚白微微抬臂，抬手轻挡眼前刺眼又晃眼的频闪灯光，睫羽轻颤，随意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走廊尽头。
　　下一秒，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走廊最深处的浓重阴影里，静静伫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陆时衍。
　　他没有往前挪动半步，整个人后背紧紧贴合着冰冷微凉的墙面，脊背绷得笔直僵硬，肩线紧绷，浑身透着极致的克制与紧绷，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头顶灯光熄灭时，他的身形彻底融进浓稠的黑暗里，无影无踪；灯光骤然亮起时，又瞬间显露出过分苍白清冷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唇色偏浅，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利落。
　　那个素来冷静自持、从容不迫、遇事永远理性笃定的顶尖学神，此刻眼底深处，压着藏不住的细碎慌乱，只是强行隐忍、死死压制，不肯外露半分。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机身被捏得微微发烫，屏幕始终亮着微光，可掌心的手电功能，他迟迟不敢点开、不敢刺破眼前的黑暗。
　　指尖用力到极致，指节泛白发青，手背青筋隐隐绷起，整条手臂线条僵硬紧绷，毫无松弛弧度。双脚牢牢钉在地面，沉重得无法挪动，半步都不肯往前试探。
　　频闪的白光一下下扫过他的眉眼、脸颊，明暗反复交替，映得他眼底光影晃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极克制，几乎听不到起伏的气息。
　　只是一眼，苏砚白便彻底懂了。
　　陆时衍从不怕网传的灵异异闻，不怕子虚乌有的笔仙鬼怪，不怕深夜闹事的风波乱象。
　　他怕的，是这无尽晃动、明暗不定的封闭长廊，是黑暗里无处不在、无从分辨的未知虚影，是密闭空间带来的窒息与不安。
　　旧教学楼夹层里下意识的退缩躲闪，深夜图书馆里悄悄攥紧他帽檐的依赖，无数个细碎瞬间的伏笔，在此刻全部串联吻合。
　　万众瞩目、无所不能、永远冷静的陆学神，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软肋——怕黑，怕密闭空间里晃动的未知阴影。
　　苏砚白没有出声戳破他的窘迫，没有半分戏谑调侃，心底只剩细碎的柔软与心疼。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鞋底碾过冰凉的地板，无声无息，一步步朝着走廊尽头的身影缓缓走去。
　　漫长的走廊里，灯光不停明灭闪烁。他的影子随光影拉长、缩短、晃动，一次次轻轻落在陆时衍的脚边，一点点靠近、贴合，慢慢驱散对方周身缠绕的黑暗。
　　直到稳稳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苏砚白才压低嗓音，轻轻开口。声音揉在风里，温柔又轻缓，刻意放得极柔极低，完美避开了空旷楼道的回声，不会惊扰此刻紧绷的氛围：“陆学长？”
　　这一声温柔的呼唤，像刺破浓重黑暗、打碎紧绷禁锢的一束微光。
　　陆时衍浑身一震，紧绷到发麻的脊背微微一颤，眼底翻涌的慌乱瞬间强行压下，飞速收敛干净所有失措的情绪，瞬间换回了平日清冷克制、冷静淡然的模样。
　　可苍白未褪的脸色、耳根悄然泛红的耳廓、依旧僵硬紧绷的身体，全都骗不了人，藏不住他方才极致的恐惧与隐忍。
　　他迅速松开攥得发酸发麻的手机，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垂在身侧，语气尽量平稳克制，带着刻入骨子里的嘴硬与体面：“处理完了？”
　　“嗯，没事了，只是普通的应激反应，已经彻底处理干净了。”苏砚白轻轻点头，抬眼静静望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故意轻声追问，语气带着浅浅的温柔试探，“你怎么不过来？一直在这边站着。”
　　陆时衍视线仓促偏开，避开他澄澈温柔的目光，落在身前不停晃动的斑驳光影上，喉结微微滚动，快速在脑海里拼凑出最体面、最贴合自己人设的理由，强行稳住声线：“楼道灯光高频频闪，光影晃动帧数不稳定，我在观察光影变化规律，记录现场环境数据，方便后续案例分析佐证。”
　　无可挑剔的标准答案，是属于陆时衍的、完美的学神式借口。
　　观察数据，调研存档，公事公办，毫无破绽。
　　苏砚白望着他明明吓得僵在原地、手心冒汗，还要硬撑着科研姿态、维持体面的别扭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柔的笑意藏在眼底，丝毫没有拆穿他的逞强。
　　他轻轻往前踏出一步，刚好稳稳站在陆时衍身前，身形恰好挡住了前方大半晃动扭曲的阴影，替他隔绝了那些晃眼、压抑的光影。随后他抬手，指尖轻轻覆上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背，动作轻柔自然，带着温热的触感，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轻响，手机手电功能被稳稳点开。
　　一束稳定、明亮、澄澈的白光骤然炸开，直直向前铺开，稳稳照亮整片昏暗的走廊。所有扭曲晃动的黑影瞬间被彻底打散、消融，明暗交替的恐怖氛围一扫而空。
　　整条楼道被白光铺得通透干净，空旷整洁，平平无奇，哪里还有半分阴森诡谲的模样。
　　浓稠的黑暗彻底褪去的瞬间，陆时衍紧绷到极致、僵硬发酸的身体，终于悄悄松弛下来，卸下了所有紧绷与防备。
　　方才那几分钟里，心脏悬在半空、呼吸滞涩、被未知黑暗与虚影裹挟的窒息恐惧感，随着身边人稳稳的靠近、温暖的光亮，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苏砚白抬眸看向他，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轻柔又宠溺：“数据观察完了吗？陆工程师。”
　　陆时衍的耳尖红得愈发透彻，顺着耳廓悄悄蔓延，染红了半边脖颈。他慌忙别开脸颊，避开他温柔的目光，下颌线依旧紧绷，语气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顺从：“……完了。”
　　他不敢说，方才短短几分钟的黑暗频闪里，他脑子里全是交错晃动的黑影、封闭空旷的长廊，童年深埋心底的黑暗阴影彻底翻涌上来，怕得指尖冒汗、心跳失控，几乎快要撑不住。
　　可他更不敢走。
　　他怕自己一旦转身离开，这条阴森压抑的走廊，就只剩苏砚白一个人。他怕对方独自收尾、独自走出黑暗，无人照应。
　　所以哪怕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发凉，他也硬是咬牙守在走廊尽头，死死撑着，默默等他平安出来。
　　苏砚白将他所有的隐忍、逞强与温柔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暖意翻涌，轻声开口缓和气氛：“走吧，出去。这里电路不稳、灯光频闪，待久了容易眼花头晕，没必要多留。”
　　“嗯。”
　　这一次，陆时衍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停顿，自然而然地抬步，稳稳跟在苏砚白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