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桑师叔” 辈分高得很 ...
-
第二章 “桑师叔”
松柏林在身后合拢,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比桑茴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在玉清峰住了四年,下山的机会屈指可数——师尊不拦她,是她自己不太想下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宗门大比,整座剑鸣宗的人都聚在这里,连山道上都挤满了穿着各色峰服的弟子。
演武场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用整块整块的青石铺就,石头被无数双脚踩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磨得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光泽。广场正中央搭着三座擂台,每座都有三尺高,台面上刻着加固阵法,符文在日光下隐隐发亮。广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礼台,用巨大的松木搭建,从低到高依次排开,最高处插着各峰的旗帜——藏剑峰的青底剑纹旗、铸剑峰的红底锤纹旗、药谷的白底药鼎旗,还有宗主峰那面最大的金底云纹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人太多了。
桑茴站在广场边缘,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穿青衣的是藏剑峰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腰间佩剑的剑穗随步伐轻轻晃动;穿红衣的是铸剑峰的,个个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炉火烤得发红的小臂;穿白衣的是药谷的,手里拎着药箱或丹炉,走路带风却不乱。还有些她认不出是哪座峰的——大概是外门弟子,服饰上没有峰纹,只在领口绣着剑鸣宗的山纹标志。
所有人都在动。有人在搬擂台边的兵器架,有人在调试阵法符文,有人抱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小跑着穿过人群,有人在互相整理衣冠。说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把整座演武场煮成了一锅热闹的粥。
桑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穿的不是各峰的统一峰服,而是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在一众青红白黑的峰服里显得格外素净。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穿过人群,找到观礼台坐下。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桑师叔。”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一名藏剑峰的外门弟子,怀里正抱着一捆木剑。他看到桑茴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侧身让到路边,微微弯腰,语气恭敬得一丝不苟。
桑茴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你好”,第二个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
“桑师叔早。”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铸剑峰搬兵器的弟子放下手里的活朝她行礼,药谷的女弟子抱着药箱微微屈膝,连路过的几个外门弟子都停下脚步侧身让路,嘴里齐齐喊了声“桑师叔”。声音不大,但齐刷刷的,像是提前排练过。
桑茴的笑容挂在脸上,朝他们一一点头。她脚步没停,但步幅不自觉地加快了。等她走过去好一段距离,身后才隐隐约约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是玉清峰那位吧?”
“对,青羽仙人的关门弟子。”
“她怎么来了?往年大比不都是青羽仙人的童子来观礼吗?”
“今年大概是自己想来看吧。别说了,她还没走远。”
桑茴听到了。最后那句“别说了”她听得最清楚。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脚下青石板的纹路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她发现自己正在数石板缝里的草。一株、两株、三株。数到第七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把视线从地上拔起来,继续往前走。
四年了。她早该习惯的。
刚到剑鸣宗那年,她十岁。师尊带她去宗门大殿认了人。那天她穿了师尊让人给她新做的一身小裙子,粉色的,袖口也绣了桃花,和今天这件一样。她牵着师尊的衣角走进大殿,满殿的长老和峰主齐刷刷站起来,朝师尊行礼。师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然后把她从身后拉出来,说:“这是我收的徒弟,桑茴。”
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她当时看不懂的。
然后宗主寻千刃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青羽仙人收徒,这可是稀罕事。这孩子辈分可不低啊——按辈分算,得叫一声师叔。”
满殿的人都笑了。她也笑了,因为她那时候不知道“师叔”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后来就知道了。
第一个月,她试着去外门弟子的住处串门。她带了一盒从玉清峰带下来的桃花糕,是师尊让山下点心铺专门做的,她觉得特别好吃,想分给大家吃。外门弟子们看到她来,呼啦啦全站起来行礼,一口一个“桑师叔”。她把桃花糕放在桌上,笑着说你们尝尝。大家道了谢,每人拿了一块,吃得很客气。她也坐在旁边吃了一块,觉得气氛好像还行。
然后她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去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廊下有两个女弟子在说话。
“今天桑师叔又来了,我剑都没练完。”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是青羽仙人的关门弟子,你敢不陪着?”
“也不是不敢……就是总觉得不自在。你说她怎么不去找峰主们喝茶,老往咱们这儿跑?辈分那么高,跟咱们混一块算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大概是在玉清峰太闲了吧。”
桑茴站在转角处。她手里还捧着那盒桃花糕——今天带的是新口味,加了桂花。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天她把整盒桃花糕都喂给了后山的兔子。
后来她就不怎么去外门了。
也不是完全不去。宗门里有必须出席的场合她会到场,遇到外门弟子跟她行礼她会笑着点头,偶尔也会和一两个面熟的聊几句。但她不再主动说“我们做朋友吧”。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四年,放到落满了灰,也没再拿出来过。
四年来,玉清峰上除了师尊和炎羲,几乎没什么人来。后山的兔子倒是越来越不怕她了,每次她去采药都会有三四只灰耳朵的跟在她后面跳。她给每只都取了名字——灰团、长耳朵、短尾巴、胖墩。胖墩是真的胖,炎羲每次看到它都说它像一颗长了毛的汤圆。
“桑师叔。”
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次离得近,就在眼前。
桑茴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观礼台入口。入口处站着一名穿宗主峰峰服的年轻弟子,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朝她微微躬身。他看上去十七八岁,面容端正,表情认真得有些紧张,握名册的手指微微泛白。
“您的座位在前面,请随我来。”
“多谢。”桑茴朝他笑了一下。
那弟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转身在前面带路。他走路的步子有点僵硬,背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重要的长辈盯着一样。桑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观礼台前排的位置视野极好。正对着三座擂台,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台上的每一个动作,又不会被偶尔溅出来的灵力波动扫到。座位是单独的蒲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蒲团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了一壶茶和一小碟点心——宗门大比的观礼待遇确实不差。
“桑师叔请坐,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带路的弟子又行了一礼,然后快步退下去了,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一下。
桑茴在蒲团上坐下,把裙摆整理好。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左右两边都已经有人了——左边是一个穿藏剑峰峰服的年轻女弟子,腰佩长剑,面容清冷,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右边是一个穿药谷峰服的男弟子,手里捧着一本药理典籍,正低头看得入神,连她坐下都没注意到。
两个人都没有跟她说话。
她也没主动开口。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擂台,三座擂台上暂时还没有人,只有负责主持的执事弟子在做最后的检查。晨光洒在青石台面上,把那些加固阵法的符文照得金光流转。
茶是温的。点心是桂花糕,做得精致,但比不上师尊书阁里常备的那种。
桑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是小时候在坝子村爬树摔下来留的。那时候祁鹤阳在下面接她,没接住,两个人一起摔了个屁股墩。她磕破了手指,他磕破了膝盖,两个人在泥地里坐着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记得它在哪个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天想起这些。大概是太久没有下山了,太久没有看到这么多人,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到近乎拥挤的氛围。在玉清峰上,天地很大,人很小。在这里,人很多,她却觉得比在玉清峰上更安静。
“桑师叔。”
忽然有人叫她。
桑茴转头,发现是左边那个藏剑峰的女弟子。她依然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您的茶凉了,我叫人帮您换一壶。”
桑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确实凉了。她都没注意到自己端了多久。
“不用麻烦——”
话没说完,那女弟子已经抬手招来了一名执事弟子,低声吩咐了两句。执事弟子点头退下,不多时就端来了一壶新茶,热气腾腾地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多谢。”桑茴说。
“不客气,桑师叔。”女弟子说完这句就重新正襟危坐,恢复了一开始那种目视前方的姿态。从头到尾,她只看了桑茴一眼,还是在她开口之前。
桑茴看着那壶新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生气的笑,是无奈的笑。
她们不是坏人。这个藏剑峰的女弟子不是,那个差点绊倒的宗主峰弟子不是,四年前廊下说闲话的两个女弟子也不是。她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师叔”做朋友。辈分像一道透明的墙,看不见但推不动。她在墙这边,她们在墙那边。她可以自己翻过去——但墙那边的人会紧张。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打断了她的思绪。
钟声是从宗主峰方向传来的,低沉而浑厚,余韵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演武场上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搬兵器的放下兵器,抱名册的合上名册,聊天的闭上嘴。所有人转向同一个方向。
高台上,宗主寻千刃站了起来。
他穿了一身金底云纹的正式宗主袍,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微霜但双目精光内敛,周身气息深沉如渊。他站在高台中央,环视全场,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宗门大比,今日开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像是直接响在灵识深处。
“规矩照旧。文试武试分阶段进行,各峰峰主可根据表现择徒。望诸位全力以赴,不负所学。”
简短,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寻千刃说完便重新落座,抬了抬手。
又一声钟鸣。大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重新热闹起来。第一批参选者从广场两侧的候场区鱼贯而出,按照事先排好的分组走上三座擂台。执事弟子们开始点名,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在广场上空回荡。
桑茴的目光在三座擂台之间游移。台上的人她大都不认识,招式也看不太出门道——毕竟她自己也只是筑基初期的水平,让她点评金丹期师兄师姐的剑法,还不如让炎羲来点评她的剑法靠谱。
但她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好胜心。只是因为在玉清峰上待了太久,能看到这么多人在做同一件事的感觉本身就很好。像坐在河岸边看水流动,不用下水,也能感受到水流的力量。
七号擂台那边传来一阵惊呼。
桑茴循声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