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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清峰的晨雾 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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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清峰的晨雾
后山的雾气还没散。
桑茴是被一条尾巴拍醒的。那尾巴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撮赤红色的绒毛,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脸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精准地搭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打了个喷嚏。
“饿了——饿了——”
含含糊糊的声音从枕头边上传来,奶声奶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急切。桑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尾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这回改戳她的耳朵。
“你再睡,太阳就晒屁股了。你说今天要下山的。”
桑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捏住了那团毛茸茸的脸颊。手感比去年又厚实了不少,她闭着眼睛揉了两把,含含糊糊地嘟囔:“炎羲,你比昨天又重了。”
“才、才没有!”小兽从她手里挣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枕头上,蓬松的大尾巴不高兴地甩来甩去,扫得桑茴的碎发乱飞,“我飞得动。昨天还从后山飞到前山,来回三趟。”
“三趟是因为你偷吃了师尊的茶叶,被罚去给各峰送信。”
炎羲的尾巴停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卷回来盘在自己爪子上:“那也叫飞。”
桑茴终于睁开眼。
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地铺在竹屋的地板上,把整间屋子染成淡金色。窗外桃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甜的露水味——玉清峰的早晨总是这个味道,四年来从没变过。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特意藏好的新鲜树叶,还带着水珠。炎羲眼睛一亮,脑袋立刻凑过来,尖尖的耳朵往前竖着,整只兽都写满了“快给我”。
“你昨天晚上说今天要下山看大比,”炎羲一边埋头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可以不练功了?”
“不是。”桑茴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竹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传上来,让她彻底醒了,“师尊说今天是宗门大比,让我替他去观礼。练功回来再补。”
“那你早点回来,后山的兔子昨天又打洞了,你得管管。”
“兔子打洞是天性,我怎么管?”
“你是玉清峰的大师姐,它们都听你的。上次你说那只灰耳朵的兔子不许再啃桃树根,它就不啃了。”
桑茴笑了一声,没拆穿它。那只灰耳兔子不啃桃树根是因为炎羲蹲在桃树下守了整整两个下午,把人家吓跑了。但它非要说是她管得好,她也懒得争。
她走到铜镜前,简单洗漱了一番,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衣裙。指尖碰到的是细软的浅青色布料——师尊去年让山下裁缝铺给她做的,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和玉清峰后山开的那种一模一样。她当时说太花哨了穿不出去,师尊说玉清峰的人穿什么都是玉清峰的人,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她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慢慢就懂了。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脸。十四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出落得多好——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生的樱粉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上面能隐约看到细细的绒毛。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然后她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就往外跑。
竹门推开的一瞬间,漫山遍野的桃花撞进眼睛里。
玉清峰的桃花林是师尊当年亲手种的,不知种了多少年,如今已经铺满了整面山坡。花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粉色从山腰一直漫到山顶,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一场不会停的粉色的雪。石板小径从桃花林中蜿蜒穿过,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微微的湿意。
桑茴沿着小径往山顶跑。她赤脚踩惯了这条石板路,哪块石头松了、哪块石头上长了青苔、哪个转弯处有一根桃枝伸出来总会挂到她的头发——她闭着眼都能避开。炎羲在后面飞着跟上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时不时落下一两片被它蹭掉的桃花瓣。
书阁在玉清峰最高处。
那是一栋两层的竹楼,依着一棵老桃树而建,桃树的枝丫从二楼窗口伸进去,师尊从来不剪,说让它长着比修剪好看。桑茴跑到书阁门口时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正要敲门,里面先传来一个温淡的声音。
“进来吧。”
桑茴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简渝舟在窗边打坐。晨曦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一身青色长袍染成浅浅的金色。他闭着眼,面容清俊得不像凡间之人——眉如远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而不失温润。墨发没有束冠,只松松地垂在肩后,发尾落在腰间那枚古旧的玉佩上。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搁在膝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桑茴有时候觉得,师尊大概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不是那种会让人多看几眼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眼睛被洗干净了的好看。
“师尊!”她整个身子从门外转进来,裙摆带起一小阵风,“你说今天让我去看大比的。”
简渝舟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看到桑茴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像水面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嗯。”
“师尊不去吗?”桑茴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为师去了,各峰峰主反倒拘束。”简渝舟微微摇头,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是呼吸,“你去看看也好。玉清峰不能总闷着一个人。”
桑茴眼睛亮亮的,点了下头就要往外跑。
“茴儿。”
她已经跑到门口了,闻言刹住脚步,回头看他。
简渝舟看着她,停了片刻。晨光从窗口斜斜地打进来,在他和桑茴之间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的小徒弟站在光里,浅青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四年前他把她从街头带回来时一样——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没变过。
“不必强求,”他温声道,“缘分到了自然会来。”
桑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知道了,师尊。”
她转身跑出书阁,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炎羲扑棱着翅膀追上去,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简渝舟独自坐在书阁里。
晨光慢慢爬上他膝头的拂尘,爬上他腰间的古玉佩,爬上他没有束起的墨发。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结印的指尖。
四年了。
当初他路过那个凡界小镇,不过是想看看人间。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日升月落,太多的人来人往。修道修到他这个境界,心早就该像古井一样不起波澜。但那天他在街头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她蹲在墙角,赤着脚,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天很冷,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向任何人伸手。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的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然后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话。
“跟我走吗?”
那是他做过的最不像自己的决定。
但四年过去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玉清峰上一天天长大——从战战兢兢地叫他“师尊”,到敢在他打坐的时候趴在他膝上睡着;从捧着饭碗小心翼翼地只夹面前那一盘菜,到敢从他的筷子上抢最后一块肉;从夜里做噩梦哭着醒来,到能抱着炎羲在后山追兔子追到忘记回来吃饭。
他从未后悔过。
简渝舟拿起搁在身边的拂尘,轻轻搁在膝上。窗外桃花正盛,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被风卷进窗口,落在他青色长袍的袖子上。
他看着那片花瓣,嘴角微微扬起。
“缘分到了自然会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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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茴跑下玉清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
从玉清峰到演武场要穿过一整片松柏林。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不知哪座峰上弟子晨练的呼喝声。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外门弟子在打扫山道,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桑茴的心情很好。
她今天穿了新衣裳,天气也好,师尊说可以去看大比,炎羲虽然嘴上抱怨但刚才还是追着她飞了好一段路才回去。一切都很好。
她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时候在坝子村学的歌谣。调子记不太全了,词也缺了几句,但她哼得很开心。路旁一只松鼠从树上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是几个外门弟子的声音,大概是在搬运什么东西,脚步声很重,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她没太在意,步子也没停。
然后她拐过最后一道弯,松柏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