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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现实与回忆X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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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余殷从梦里醒来,眼泪糊了满脸。他摸到床头的手机,给殷女士打电话。
是四十多岁,藏起锋芒的殷女士:“你从不会主动联系我。”
(许久没有冒泡的尤嘉云同学有话说:我以为陶余殷从不主动联系我,没想到他是平等地孤立所有人,我一下子平衡了。)
陶余殷抑制不住颤抖的哭腔,急于向母亲求证,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讷讷地喊了一声“妈”。
殷女士听出了儿子的异样,关切道:“需要我来医院看你吗?”
陶余殷擦掉眼泪:“不用的,别来,我没事。”
殷女士一直在学着对儿子放手,这么多年,与儿子争得两败俱伤,最后儿子也生病了,住在白色的鸟笼里。可她潜意识里,仍然习惯去关心儿子的一切,“你不想我来,我便不来,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说,你在哭什么?被谁欺负了?”
陶余殷应该学会坦诚,被母亲管束的二十几年里,他一直在做一颗随时反弹的弹簧,他无法接受母亲病态的控制欲,可他所经历的一切,又与母亲息息相关。
他爱殷女士。
他恨殷女士。
殷女士打着为他好的旗帜打骂他、管教他,但不可否认的是,一百件事里,也有三十件,出于殷女士真心实意且不带目的的呵护。剩下的七十件,才是陶余殷的噩梦源泉。
陶余殷:“殷女士,过去的事情,你有什么愿意向我倾诉的吗?关于我读书后发生的那些。”
陶余殷也挺有意思的,向殷女士示弱的时候喊“妈”,平时都喊“殷女士”。两母子的相处之道还真不是别的母子愿意学的。
这不,明明是自己想问,却不直接问,而是先反问套话。
殷女士停顿了几息:“没有。如果你想跟我争辩谁对谁错,那我会立马挂掉电话。”
哦嚯,套话失败。
陶余殷:“我也不想跟你吵架,我只是做梦,梦到了老陶的事。虽然你不愿承认自己在我身上犯的错误,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老陶这件事上,你是对的。没有你的保护,我可能会成为第二个你。”
殷女士:“你一直是第二个我,你跟我太像了,无论是性格上还是外貌上。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养大的。”
陶余殷:“不,我指的不是这些。”
殷女士沉默了。
陶余殷:“妈妈,我指的是,老陶也拿我当成了你。”
殷女士挂掉了电话,她在逃避儿子的质问。
明明错的是老陶,可最终受到伤害的却是他们母子俩。
兴许是殷女士整理好了情绪,回拨给陶余殷。
陶余殷犹豫着是否要接听、是否要将这场话题进行下去。
过去的让它过去不好吗?为何要翻出来,再自伤一次?
殷女士锲而不舍连打了几次。
陶余殷还是接通了。
殷女士:“你问这些做什么?是不是老陶突然找上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陶余殷:“没有,他没有找过我,是我回想起来的。”
殷女士:“如果这些记忆会让你发病,那我会联系你的主治医生,调整你的治疗方案,让你的大脑将它们重新忘却。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不应该是希望我尽快康复吗?”陶余殷发出冷笑,当初第一次发病,殷女士甚至怀疑是他装出来的。后来医生的诊断结束了殷女士的自欺欺人。
陶余殷:“殷女士,我本人的意愿是拥有这些记忆,即便它们会让我变得糟糕不堪,可它们组成了我、完整的我。你无法否认,那是我的全部,我不想在医院里过得浑浑噩噩。”
殷女士:“那你记起了多少?”
陶余殷:“妈妈,我爱你,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可我又抑制不住地恨你,恨你们所有人,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祸害遗千年,老天爷为何还不把陶长辉收走?妈妈,你保护了我,可你不能打着保护的名义圈禁我的自由与灵魂,你也变相毁了我。可比起老陶,我是爱你的,我一辈子都将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全部。”
殷女士在落泪,透过电话默默哭泣,陶余殷都能想象到,眼泪滑过她美丽的脸庞,能引起多少观者的垂怜与心疼。
陶余殷:“你应该告诉当年的我,我也可以跟你分担周遭的一切压力。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或许我也不会生病。我想成为一个健康的人,我想过健康的人生。我不想被关在医院里。”
儿子在哭,哭得那样悲怆,就好像天会塌下来一般,在进行一场又一场诀别。
殷女士跟着哭起来。
她不说话,听儿子诉说那些明明于常人唾手可得、却是他无法企及的心愿。
陶余殷:“妈妈,我不想生病,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看着身体好像被一股愤怒支配,任我如何都抢不回来,像个怪物。我不想打针、不想吃药。他们将我按在病床上,捆住我的手脚,我动不了。妈妈,安眠药是甜的,入口即化,我去偷药去抢药,我把一瓶都倒进嘴里,看着他们一群人发了疯一样把我摁在地上,抠我嘴里的药,他们把我的手都掰得脱臼了,好痛啊。妈妈,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可你把我送进这里,不敢带我回家。你怕我给你丢脸,你怕别人知道你有个疯儿子。殷女士,你凭什么嫌累,是你将我逼疯的,你凭什么嫌我拖累你?”
话到最后几近嘶吼。
电话那边有医院的响铃声、医生护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电话砸在地上没有熄屏。
殷女士隔着电话,心都被揪了起来。
她的儿子又发病了,再一次被注射了镇定剂,强制休眠。
有人将陶余殷的手机捡起来,向殷女士交代了病人的情况已稳定。
殷女士无数次反思过,自己做错了吗?
不,她没错,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回到过去,她依然会将儿子牢牢把控在手心里,不容有任何变数。
是时代造就的错误,那个年代,人们大都无知,没能平等接受素质教育,对某些错误的行为无知无觉。殷女士生于此、长于此,不得不这么做,也不得不将陶余殷圈禁于她的绝对领域内。
陶余殷求的不多,但他这辈子都没得到殷女士的一句“对不起”。
被药物强制催眠的陶余殷,没有睡醒后的精神气儿,他手脚无力,一夜无梦,对昏睡前的事有些断片。
护士照常过来做了检查,量体温、记录病人的状态。
陶余殷不发病的时候很乖,乖到像一具能够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拿出日记本写写画画,画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与圆圈。
等病房只剩他一个,才看了眼门口,重新翻开日记新的一页写起来。
【20**年*月*日
天气晴
其实我并不喜欢过去的记忆,可我又舍不得让医生掩埋它。
上一次还把主治医生介绍的心理专家给骂了,因为心理专家戳我的伤疤。太疼了,我忍不住。
他问我:“不就是原生家庭的遭遇吗?有这么让你痛苦吗?”
这说得是人话吗?把别人一生都无法治愈的痛苦说得轻飘飘的,就好像在讨论水杯那么烫,放下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
我问心理专家:“如果我捅你一刀,你是不是也应该笑着对我说没关系?并且还得送我一百万,让我别自责?”
心理专家不说话了,他应该是怕我真的从袖子里变出一把刀来,毕竟我是个精神病人。
我决定把那个心理专家打入黑名单,以后都不想看见他了。】
陶余殷又翻了一页,继续写日记。
【20**年*月*日
天气晴
我昨天朝殷女士发火了,真舒坦。
自从生病之后,殷女士都不敢打我骂我了,因为她害怕我。
不过我不会伤害殷女士,因为我不想死后也会在地狱看见殷女士,那样就真的阴魂不散了。】
陶余殷再翻一页,继续写。
【20**年*月*日
天气晴
殷女士如果去卖跑步机得话,一定能成为鄂市首富,然后去陶家耀武扬威一番。
毕竟殷女士奔跑了一辈子。
殷女士一直在跑,向前奔跑,她很累,却不愿停下来,我劝她,她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殷女士一直在跑,还要死死拉着我一起跑,我很累,我跑不动了,我低头一看,我的腿已经从膝盖处断掉了,可我一想到殷女士比我更累,我便不敢喊疼,只能任由她拉着我向前跑。
这个场景真血腥。
可是一到阴雨天,我的膝盖疼、腿也疼,整个下半身都在疼,疼得睡不了觉。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罪。
我才二十几岁,我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
又在日记本上画直线与圈圈的陶余殷,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拽出思维怪圈。
他拿着手机看,是小妹陶之涵的消息。
陶之涵:“哥,给你看我的新皮肤。”
附带一张游戏角色图片。
陶之涵:“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第五?”
陶余殷:“不玩、不会、不感兴趣。”
“切,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对偷安眠药感兴趣。”
陶之涵发了个“猫猫震惊”的表情包:“哥,你被列入重点看护名单了吧?话说你的病友们真的跟《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写的一样吗?”
陶余殷:“分病情。我接触到的抑郁病人会文绉绉地熬日子,上一秒悲秋伤春,下一秒医生抢救。躁郁症病人关的楼层高一些,对自己、对他人的伤害性大,会像动漫里那样,突然爆衣开大招,然后将其他病人当武器。分离性精神障碍的病人与精神分裂的病人不跟我们住一块儿,他们更具研究价值。不过我去串过门,的确跟书里的大差不差,很有意思。别的不太清楚,大部分时间我也被关着,都是偷偷跑出去的。”
陶之涵没拿她哥当病人看,并不避讳聊这些,这是陶余殷默许了的。
陶之涵:“哥,你什么时候来沪市看我?我等了你那么久。”
陶余殷:“来不了。”
“没有机会吗?”
“不清楚,我昨天刚被打了一针。永不服输的中华人民儿女却扛不过一针镇定剂,睡到现在才起来。”
“哥,跟你聊天还真看不出来你像个病人。要是无聊得话,你去发展个网络朋友吧?解解闷儿。”
陶余殷把政府公众号的谨慎网络诈骗相关宣传发给小妹。
陶之涵:“……”
她发来一张电子名片。
陶之涵:“这是我为你挑选的电子笔友,我给了一个月的钱,它会跟你交朋友,你权当ai呗,唠唠嗑儿又不会少块肉。”
陶余殷:“陶之涵,你在大学学什么?不是IT吗?玩儿这么花?”
陶之涵:“哪有?我们有一门课题是ai的可实操性分析,你跟电子笔友的聊天内容记得给我留着当素材,我跟同学们打算研发一款【ai朋友】。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陶余殷:“真的?”
陶之涵:“如果我撒谎,就让我排位把把匹配到辣鸡队友。”
发毒誓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打了几局游戏,气得想砸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