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何为高贵 是啊,何为 ...
-
那天带红毛找到店铺,冰冰回家了。奶奶在院里遛狗,屋里有她的爷爷,青提气泡水伯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早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他看到冰冰回来,放下报纸,微微点了一下头。妈妈带着妹妹改嫁了,鉴于贵族们会聚在一起社交,冰冰仍能时不时见到母亲。
客厅里还有一个长得像王太后的仆人。她大概四十岁,和王太后一样,也有了几丝白发,因为不施粉黛,所以露出了几丝皱纹。
冰冰看向仆人,她正拿着一块湿布擦拭茶几上的水渍,仆人也注意到了冰冰,看向冰冰,那眼神一直是不卑不亢的,脸上还有微笑。爷爷介绍道:“这是我新招的仆人,她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在了。我可怜她,于是给她个安置。”
仆人停下手里的活,朝冰冰微微点了一下头。冰冰转过脸去,不愿直视她那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比,难以让人相信她刚刚听到过旁人聊到她的遭遇。
仆人甚至主动说:“啊呀,我儿子那样做,是他的自由。”
冰冰问:“你儿子那样做?”
“就是枫仔啦,你们听说过吧?”
冰冰打量起了这个仆人,确实,这模样这神态有些眼熟,像是冰冰见过的某个年轻人。
“你儿子真的是神仙下凡吗?”老伯爵问,“他有什么神迹吗?是不是天降异象?是不是满室生光?有人说既然他是天人,他应该是从腋窝出生的。”
仆人说:“我听了这个说法,也很疑惑。没有什么神迹。他就是从我两腿之间出来的,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脐带也是大夫剪的。”
冰冰问:“那他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仆人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从小就会用鼻孔开瓶盖。也不是什么有用的本事,就是图个好玩。”她转了转眼睛,继续说:“我走在街上,没少有人议论这事呢。有人说,既然神仙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那地方一定有神迹。他想看看。我看了那个人眼睛两秒,知道那是流氓,就点了他的穴。那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巴还张着。我拍拍手,很满意,就走了。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冰冰听完这些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去问仆人更多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说。
别管枫仔是不是真的天使下凡,他在凡间的身体就来自那里。有次,枫仔的母亲甚至承认,她的丈夫不行,枫仔是她找神殿的长老借种生的,这是为了应付社会压力,她的丈夫也默许了这件事。她还找过其他男人借种,但是根据瞳色可以确认枫仔的遗传学父亲。
这件事传出去,有流氓问枫仔的母亲:长老是怎么满足信徒求子愿望的,枫仔的母亲也不害臊地说:“随便找了个隐蔽的草丛,毕竟带着女信徒去卧室,路上有人看见就不好了,长老还是要脸的。”
然后,枫仔是天使这个传言消停了,因为人们有了其他关注点——紫眼长老是直的。毕竟,在大家的刻板印象当中,这种人热衷于对小男孩做荒唐的事。
绝顶仙人带着冰冰的父亲的灵柩回来了,随行的还有铁壳婆娘和一个小女孩。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件事,但是又被提及此事,爷爷还是倚在棺材旁低声哭泣,奶奶更是哭晕过去,冰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绝顶仙人和铁壳婆娘扶着老两口回到沙发上。
冰冰努力转移注意力,看向那个小女孩。这个孩子大概不到十岁,身形消瘦,怯生生地看向冰冰。小女孩的衣着倒是整洁,绝顶仙人和铁壳婆娘有好好照顾她。
“这位是独臂将军的孙女,刚七岁。”铁壳婆娘叹了口气,继续介绍:“孩子的爸爸早就阵亡了,爷爷被奸臣害死了,这孩子流落街头,人们说什么‘男人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给女人享用’,没接济她。还好她被我找上了,被我带到了你们国家。要不这孩子就留在湖岩垃国吧。”
冰冰点点头,说:“可以。”
绝顶仙人说:“花草需要照顾,现在托给大胖浇水。我该又去波洛洛国了。”
冰冰问:“那边还好吗?”
绝顶仙人耸耸肩,道:“不好,但是他们奈何不了我。”
他们暂时留下参加葬礼。冰冰的爷爷清醒过来,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没等他开口,铁壳婆娘主动介绍了小女孩的身世。
老伯爵哭完还有些喘,虚弱地说:“这很荒唐。虽然我这个孙女不听话吧,但是要不要传爵位给我孙女,是我决定的,轮不到外人侵占我家爵位。”
日子照常过。
1647年四月,女王的加冕典礼如期举行。大家换了干净体面的衣服,坐在王宫大厅的观众席,看着莉莉戴上那顶太阳光芒形状的王冠。
红毛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和旁边的小明并肩。小明这是为了和朋友坐一起所以自降身份,毕竟他是世袭贵族。同排大多是京城各行业的功勋人士:有救了火被表彰的消防队长,有捐献了大笔银钱修桥的富商,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低级军官。他们的共同点是:衣料不错,但款式偏旧,袖口和领口没有金线绣花。这是贵贱之间的分界线,不需要有人明说,看一眼座位的排布就清清楚楚。可是两边的功绩真有鲜明的差异吗?
冰冰在哪儿?红毛不知道。他向大贵族区望去,但是视线被一顶浮夸的帽子挡住了,那帽子上插着比脸还大的鸵鸟羽毛,帽檐上点缀着水果。他只知道冰冰大概坐在前几排,离那顶王冠更近的位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台上那道身影,确认那个当初被恶龙抓走的、在苹果谷草地上编麻花辫的姑娘,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确认这条路确实走得通。
加冕典礼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座位上起身,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重新填满了大厅。红毛跟着人流往外走,肩膀被旁边一个急着赶路的高个子贵族撞了一下,那人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借过",步子没有减慢半分。红毛没在意,只是侧了侧身,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是一个向外敞开的庭院广场,阳光从头顶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驱散了室内那股混合着烛蜡和浓郁脂粉的闷浊气味。广场上到处都是人,马车在远处排成几列缓缓移动,仆人们在搬运行李和礼盒,几个穿着制服的侍卫在维持秩序。他看到好几个前排的贵族面孔,但不是他找的那个。
但是,冰冰是会来找他的。他站在回廊下等了一会儿。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侧斜后方传过来,隔着大约七八步远。
"等很久了?"
他转过头,看到冰冰正从侧门走出来。她今天穿的浅灰色长裙在阳光下比在室内看起来浅了一些,袖口和领口那圈细密的银线绣花闪了一下。
"没有很久。"红毛说。
冰冰和红毛并肩往外走。廊道两侧的立柱间隔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光线在他们身上交替明灭。
红毛说:“我要回住所换下礼服。”
冰冰说:“我今天还要出门,就不换衣服了。”
红毛问:“去哪里?”
冰冰说:“去东境公爵家做客。”
红毛说:“那我先送你出门。”
冰冰点点头。
走过回廊拐角时,冰冰放慢了脚步,小声说:“虽然你受邀参加了加冕典礼,但我爷爷还是不认可你。”
红毛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平民得到功勋,本人成为准贵族,与贵族通婚的后代也算贵族。”冰冰说,“但贵族圈认不认,是另一回事。”她不需要把话说完,红毛也知道后面的意思。他当街溜子的时候听过不少贵族的闲话,知道那个圈子表面光鲜,底下全是暗流。冰冰的爷爷老伯爵已经放出话了:如果冰冰继续和红毛来往,就剥夺她的继承权。"
他看中的孙女婿是尖靴子大人的儿子易默,理由很合理:尖靴子大人的封地稳固,家世清白,本人虽然举止浮夸但没犯过大事,祖上出过两任内阁大臣,属于那种"不会让家族丢脸也不会让家族惹麻烦"的联姻对象。至于易默本人资质平庸、性格畏缩、连杀鱼都不敢看,老伯爵反而觉得这是加分项:好拿捏,婚后不会给冰冰添堵,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
但易默另有喜欢的人,是驸马爷的妹妹,所以这事没成。听说易默难得的硬气了一回,在他父亲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我想娶的是别人”,尖靴子大人气得差点砸了茶杯,但后来一打听,对方确实是驸马爷的妹妹,不是随便哪个街头姑娘,才勉强松了口,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算是认了。
老伯爵没有因此退而求其次。他还在翻着那本蓝壳名册,每天晚饭后戴着他的金丝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筛选,像挑菜一样挑着合适的人选。偶尔用在某个人名旁边画一个圈,过两天又划掉。挑来挑去,始终没有把目光落在红毛身上。红毛的家谱,还不如尖靴子大人的那条猎犬明确呢。那条狗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往上追了四代,名字、毛色、在什么犬展上得过什么名次,他都能背出来。那是一条良种猎犬,还是幼崽时就价值十枚银币了。
“贵族们生活糜烂,还害人。”冰冰说,“小明的表姐,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弹琴的。她的事,是我父亲造的谣。那时候两家争着把女儿嫁给莉莉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王储。我家想让我嫁进去,另一家也想。我父亲就造了谣,说那家的女儿品性不端,传出去,她就再没出过门了。”
红毛想起那个浅紫色头发的姑娘,她坐在窗边弹琴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生在了一个不该生在的人家,挡了别人的路。红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不要太惆怅了,”冰冰注意到了红毛的表情,告诉她:“她还是当了太子妃,现在再没人提那些传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王宫大门的时候,红毛忽然停下来,看着冰冰,问:“那我该怎么做?”
冰冰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说:“证明你够格。”
“怎么证明?”
冰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总会有机会的。”
红毛没再追问。
一个穿着蓝灰色制服的管家从侧门走出来,朝冰冰行了个礼,说公爵府的车已经在侧门等候了。冰冰被请去公爵府做客了,她向红毛挥手告别,理了一下袖口,跟在管家身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辆四驾马车,贵族坐的。红毛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红毛确实不知道机会在哪,但至少他知道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