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公主和她的五颜六色小伙伴》餐厅冒险家

106、红毛与阿嬷 小红毛与大

　　去年，1646年秋天，红毛回到京城，向王宫讨要来草包，骑上草包回家。
　　红毛在家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起帮父亲劈柴、帮母亲择菜、教芬儿做点心。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像是回到了还没去京城，还没当小二，还没被老白鼬看上的那些年。
　　但草包不踏实。这家伙太能吃了。父亲站在空荡荡的草垛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头，问红毛：“这牲口，什么时候还回去？”
　　红毛算了算日子，说：“我在这里也住了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母亲想留他，但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头正埋头吃草的、屁股对着他们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的巨兽，咽回了“再住几天”这句话。
　　红毛骑上草包回到京城，将它还回王宫，还送了敏妮点心。然后，红毛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一匹马。那匹马是红棕色的，毛色和他自己的头发差不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着就顺眼。卖马的是个老实人，拍着马背说这马脾气好，吃得少跑得快。红毛半信半疑，掏了钱，骑着马回家准备过年了。
　　红毛回家，见芬儿出门迎接。她说说：“哥哥又回来了，陪我去看望外婆吧。我烤了些糕点，我要送给外婆尝一尝。
　　芬儿“噔噔噔”地跑回了厨房，红毛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母亲听说他们要去看外婆，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腊肉塞进红毛的包袱里。“你外婆牙口不好，腊肉切薄片，蒸软了再给她吃。”母亲叮嘱了一句，又觉得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路上看着点芬儿，别让她乱跑。”
　　“她都多大了，还乱跑。”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多大的人了，袜子还穿两只不一样颜色的。”
　　红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是灰色的，右脚是深蓝色的，确实不一样。
　　出了城门，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麦苗青青。
　　芬儿走在前面，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糕点。红毛走在后面，手里提着那包腊肉，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东张西望。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嗯呃——嗯呃——”的叫声。附近有鹅。一颗脑袋从草丛里探了出来，橙色的嘴，连上高挺的鼻梁，灰褐色的羽毛，这是一只大灰鹅。大灰鹅伸长脖子，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两条橘红色的粗壮大脚掌拍打着地面。
　　红毛见此连忙后退，大灰鹅挡在路中间，仍气势汹汹。它翅膀微微张开，脖子伸得笔直，嘴巴微张，露出里面那一排细密的、像小锯齿一样的“牙齿“。严格来讲，鹅没有牙齿，那是喙边缘的齿状物。
　　“哥。”芬儿的声音变小了。
　　“嗯。”红毛的声音也变小了。
　　“这只鹅，比上次那只公鸡大。”
　　“嗯。”
　　“也比你上次遇到的那只大。”
　　大灰鹅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脚掌踩在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芬儿往红毛身后缩了缩，红毛往后退了半步。大灰鹅的眼睛盯着他们，红毛盯着大灰鹅。
　　芬儿在他的背后喊了一声：“哥！你唱首歌！”
　　眼下没时间多想了。大灰鹅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红毛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唱出了他此刻能想到的第一句歌词：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路两边的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大灰鹅的脚步慢了一下。它的脑袋歪了歪，那只黑豆似的眼睛里的表情从“攻击”变成了“困惑”。
　　红毛看到了希望，唱得更卖力了。
　　“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飘呀~飘呀——飘向西~天——”
　　最后一句“飘向西天”刚出口，大灰鹅的步子彻底停了。它站在路中间，脖子慢慢缩了回去，翅膀收了回去，嘴巴闭上了它看了红毛一眼，然后它转过身，迈着那两条橘红色的腿，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路边的草丛里。
　　红毛闭了嘴。路面上安静了。芬儿从他的背后探出头来，看了看草丛，又看了看红毛，小声说：“哥，它走了。”
　　“嗯。”
　　“你的歌，果然有用。”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远远地看到了外婆家的房子。那房子建在一个小坡上，灰墙黑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红毛小时候爬上这棵树摘石榴，摔下来过一次，磕破了额头，外婆心疼了好几天，又骂了他好几天。
　　芬儿先跑了过去，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外婆！”
　　“汪汪汪汪！”那是一只大狼狗。它的毛是灰白色的，背上的毛偏深，腹部的毛偏浅，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带着一种警觉的、审视的光。它的嘴很宽，牙齿露了一小截，粉色的舌头从牙齿的缝隙间伸出来，喘着气。它的体型比普通的大狼狗还要大半圈，四条腿又长又直，站在红毛面前，抬起头，正好能跟红毛对视。
　　“面粉，住嘴。“外婆说。听到狗叫，她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了。外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全白了。
　　“阿嬷，哥哥回来了。“芬儿喊过去。
　　“红毛，你回来了。“
　　红毛举起腊肉，说：“我带着腊肉看望阿嬷。“
　　她看了看红毛，又看了看大狼狗，说：“面粉，过来。”大狼狗转过身，摇着尾巴走到主人身边。
　　红毛这才注意到，这只大狼狗的尾巴尖有一小截是白色的，像蘸了面粉。
　　芬儿举起篮子给外婆看：“阿嬷，我和哥哥给你带了点心：芝麻饼，果酱饼。都是我自己做的。”
　　外婆拍了拍芬儿的手背，笑眯眯地说：“好好好，先放屋里去。”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红毛一眼，“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狗？”
　　红毛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看了大狼狗一眼。大狼狗也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它的尾巴动了两下。
　　外婆说：“别怕它，它不咬人。就是长得凶。”
　　红毛“嗯”了一声，跟着外婆进了屋。外婆让红毛去厨房烧水，芬儿和她坐在灶台边择菜。
　　打上火，红毛回头看去，问：“阿嬷，那只大狼狗面粉，你什么时候养的？
　　外婆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去年冬天，你舅舅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田里捡的，捡的时候才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个长度，大概一拃，“养了大半年，就长这么大了。”
　　红毛说：“长得好大，真的不是狼吗？“
　　外婆又说：“你别看它长得凶，其实挺乖的。从不咬人，从不偷吃，叫它往东不往西。”
　　红毛烧好了水，泡了一壶茶，三人坐在石榴树下喝茶吃点心。大狼狗趴在几步远的地方，缩在一旁休息。
　　外婆咬了一口芝麻饼，嚼了嚼，点了点头：“你做的？”
　　芬儿挺起胸脯，说：“我做的。面团是我妈和的，馅是我调的。”
　　傍晚的时候，红毛和芬儿该回去了。外婆送他们到院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芬儿。芬儿打开一看，是一罐腌黄瓜。他们收下腌黄瓜回了家。
　　芬儿走在前面，红毛走在后面。走出几十步远的时候，红毛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朝他挥。外婆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红毛没听清。但他猜到了——大概是“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