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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黛比与她的对手 霸气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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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历1645年九月·打水漂号·西行
这次,我们去了摩耶斯坦。主要是为了进货。棉布、香料、工艺品,船上货舱塞得满满当当,瘦高个蹲在货舱门口,拿着账本一项一项地核对,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在数坚果的松鼠。铁蛋在旁边帮他搬货,一袋一袋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砌墙一样。“你不用码这么整齐。”瘦高个头也不抬地说。
“习惯了。”铁蛋说,“我爹说,东西码不齐,心里就不齐。”
我靠在桅杆上,把香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肩膀上。香草的鼻子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大概是闻到了香料的味道。船上的货舱里堆着几十袋胡椒、肉桂、丁香,味道混在一起,浓得能熏晕一头牛。
一切顺利。进货顺利,装船顺利,启航顺利。摩耶斯坦的海岸线在我们的船尾一点一点地变细,最后变成一条灰蒙蒙的线,被海平线吞掉。我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心想这趟运气不错,没遇到风暴,没遇到海盗,没遇到任何麻烦。
我想得太早了。麻烦是在第三天出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船舱里给香草梳毛,忽然听到桅杆上的瞭望手喊了一嗓子:“有船!右舷方向!”
我放下香草,跑上甲板。老王八已经在舵舱里了,眯着眼睛往右舷方向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海面上有一个小黑点。
“什么船?”我问。
“还不确定。”老王八说,“但航向是朝着咱们来的。”
铁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也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看那是波洛洛国来的海盗旗。船上挂了一面波洛洛国旗,但是加了一把刀的形状。”
铁蛋看了我一眼,我看了老王八一眼,老王八看了铁蛋一眼。
“准备战斗。”我说。
两船靠近的时候,我看到了站在对面船头的那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军装,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海风吹起他空荡荡的左袖管。
“独臂将军瞎噜噜大人。”铁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你认识?”
“听说过。”铁蛋说,“波洛洛的海上传奇。为波洛洛开拓了三块海外殖民地,打了二十多年海战,没输过。”
“那怎么落草为寇了?”
铁蛋说:“奸臣陷害。”
对面船上的独臂将军开口了,声音小是不能开军舰的。他说的是波洛洛语,我一个字没听懂,但铁蛋听懂了。铁蛋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什么?”我问。
铁蛋说:“他叫我们留下货就走。他保证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听了,大笑,说:“哈哈哈哈,你告诉他,我也不留下货,反而他的货是我的了,反正那是他抢来的,不是他赚来的。”
铁蛋翻译过去。对面又沉默了。然后独臂将军笑了。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举起他唯一的胳膊,朝身后挥了一下。他身后的船员们拔出了刀。但是我甚至懒得举起魔杖。
我屏气凝神,释放霸气。我释放霸气的时候,通常不看效果。因为效果每次都一样,对方船员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这次也不例外。对面甲板上的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软了腿,有人跪倒,有人趴下,有人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就滑了手,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但独臂将军没有倒,他站在船头,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还在风里甩来甩去。他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做了同样的事。
我的霸气还没收回来,就感觉到一股力道从对面压了过来。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老王八靠在舵舱门口的姿势变了,他沿着门框滑下来,整个人蹲在了地上,额头上全是汗。瘦高个直接栽倒在地,被铁蛋扶住。
铁蛋倒是没倒。他蹲了个马步,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我看了铁蛋一眼,又看了对面的独臂将军一眼,问:“你也会霸气?”
他没听懂,但他看懂了,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天没有打起来,两艘船在海面上对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独臂将军挥了挥手,他的船开始转向。他的船员们刚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还在揉膝盖,有的还在捡刀。他站在船头,用那只好胳膊扶着船舷,看着他的船员们一个一个地回到岗位上,面无表情。
“他走了?”瘦高个从甲板上爬起来,声音还在发抖。
“走了。”铁蛋说。
“为什么?他不是说要抢我们吗?”
铁蛋没有回答。他看着对面那条船越来越小的影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可能只是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不怕他的人。”
之后的日子,我们又遇到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月后,他带着船从我们后面跟踪,他站在船头看着我,我转身看他,我们都没有动手。他的船员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我的船员站在我身后,手按在各自的武器上。就这样跟踪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挥了挥手,船转向了。
第二次是在两个月后,靠近波洛洛领海的地方。他的船泊在一座小岛旁边,像是在补给。
“这人太奇怪了。”瘦高个说。
“没必要打起来,咱们走吧。”老王八说。
我们的船经过的时候,他也看向了我们,但是没做什么。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那之后我们跑了好几趟那条航线,从湖岩垃到摩耶斯坦,从摩耶斯坦到波洛洛,来回走了三四趟,再也没有见过那条波洛洛国旗上画着刀的船。老王八说可能是走别的航线了,瘦高个说可能是上岸了,铁蛋什么都没说。
直到那天我们在一座无名小岛上做补给。岛不大,长满了矮树和灌木,沙滩上全是碎贝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岛上有淡水,一条小溪从岛中间的石头缝里流出来,清清浅浅的,水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瘦高个在溪边洗衣服,老王八在船边补网。铁蛋说要去找点野菜,一个人进了林子。我蹲在溪边洗脸,水很凉,凉得脑门发紧。
铁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怎么了?”
铁蛋说:“跟我来,我看到瞎噜噜的坟墓了。”
“他是过世了?”我问。
“你跟我走,看看去。”铁蛋说。我跟他走进林子,走了大约五分钟,铁蛋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座坟,不大,旁边插有一个简陋的碑,一块石板有些字。铁蛋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翻译给我,
“这是独臂将军的墓。上面写着,他割腕自杀,葬于此。”
海风从林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矮树沙沙作响。远处有海鸟在叫,我想起了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海风里甩来甩去,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
“割腕自杀?他就一个手,咋割的?“
“被奸臣追上了,被暗害,被自杀了。“
我沉默了很久。铁蛋也沉默了很久。瘦高个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我们身后,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衣服,水从衣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砸在落叶上。
我们为独臂将军默哀了一盏茶的工夫。
我们回到船上,启航。打水漂号的船头劈开深蓝色的海面,浪花向两边翻涌。我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小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绿色的点,消失在海平线后面。要不,哪天有空,我再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