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公主和她的五颜六色小伙伴》餐厅冒险家

103、黛比与卡皮巴拉 就是萌物

　　开天历1644年十月·打水漂号·东行
　　我们在一座岛上稍作停留，做补给，做生意。岛上的人们穿着大翻领短袖上衣，系着领巾，下装是及膝褶裙，搭配长袜，脚踩小皮鞋。我学到了一种独特的穿衣风尚，买了一身蓝白配色的。
　　我们继续出海。向东航行的第两个月，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那天早上我照例爬上桅杆瞭望，虽然老王八说我不用天天爬，船上有专门的瞭望手，但我觉得蹲在高处吹风比窝在船舱里听瘦高个算账有意思多了。“陆地！”我喊了一嗓子。
　　甲板上立刻炸开了锅。瘦高个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差点被门槛绊倒；老王八在舵舱里探出头，眯着眼睛往我指的方向看；几个水手从吊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踩在甲板上啪啪响。
　　“哪儿呢哪儿呢？”瘦高个仰着头问我。我指了指东偏北的方向，海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绿色的线。那线比天空的颜色深一些，比海水的颜色浅一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边。”我说。
　　老王八看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还真是。按航程算，应该是东鲲大陆了。”
　　“东鲲大陆？”瘦高个翻出他的笔记，“那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老王八说，“我也没去过。”
　　我从桅杆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去了就知道了。”船靠近陆地的时候，我站在船头，把那片新大陆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那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又各种各样的树，高矮胖瘦挤在一起，现在秋天了，有些树已经黄了。
　　“这地方有人住吗？”瘦高个站在我旁边，声音有点发虚。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打水漂号没有港口可以停靠，我们找了一处风浪小一点的海湾，放下小船，老王八带两个水手划船送我上岸。瘦高个本来想跟来，被我按住了。“你先在船上把账算清楚，万一这上面有值钱的东西，你知道该进多少货。”
　　瘦高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乖乖缩回船舱。船靠岸的时候，我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沙子上，软绵绵的，沙子从鞋缝里钻进来，有点硌脚，但挺舒服。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沙子能烧玻璃不？”我问老王八。老王八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像是有石英，应该能。但咱们又不是来拉沙子的。”
　　“我就是好奇。”
　　我们沿着沙滩往前走，身后的船越来越小，身前的林子越来越大。林子边上长着一些我不认识的树，有的树干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抹了油；有的是深棕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还有一棵树矮墩墩的，树干很粗，树冠却不大，像一个大头娃娃蹲在地上，看起来不太聪明。不太聪明的树上结着不太聪明的果子，棕色的、圆滚滚的、巴掌大的东西，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我走近了看，那果子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毛茸茸的，像是裹了一层短毛。我问老王八：“这是什么果子？”
　　老王八仰着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伸手摘了一个。果子比看起来轻，抱在怀里毛茸茸的，有点像抱着一团还没梳开的羊毛。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这果子有眼睛，有鼻子，有四条腿，还有一条圆圆的小尾巴。我说：“这果子长得像兔子。”
　　老王八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有点像，但是耳朵短。”
　　“确实呢。”我把果子举到耳边晃了晃，想听听里面有没有核。那个“果子”动了一下，我的手僵住了。然后那个“果子”睁开了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茫然。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王八，又看了看周围的树，好像在确认自己在哪儿。
　　“它在动。”老王八说，声音有点发紧
　　那个“果子”在我手里蹬了一下腿。四条短腿一起蹬，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我差点没抱住。它从我的手掌里挣出去，摔在沙滩上，四脚朝天，短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翻过来之后，它站在原地看向我。
　　我蹲下来，和那个“果子”平视。它也不怕人，往前蹦了两步。它的腿太短了，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走起来一摇一摆的，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跟着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问它。
　　它看着我，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吧？”
　　它又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我说。
　　老王八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以前听一个跑远洋的老船长说过，东鲲大陆有一种树，结的果子摘下来就是活的，能跑能跳。他说那叫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
　　“卡，卡什么巴拉。”老王八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卡皮巴拉。对，卡皮巴拉。”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圆滚滚的棕色家伙。“卡皮巴拉？”它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慢吞吞地朝林子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感到好奇，跟了。卡皮巴拉带着我们走进了林子。林子里的树更密了，散发着一股蜂蜜的味道。
　　走了大概一刻钟，我看到了第二棵卡皮巴拉树。这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棵树的树枝上挂满了棕色毛球，大的小的，有的还在晃。
　　“这一棵树能结多少啊？”老王八仰着头数了半天，放弃了。
　　“别数了，”我说，“你看下面。”
　　树根周围散落着不少棕色的毛球，有的还在动，小小的四条腿从壳里伸出来，蹬来蹬去，像是在努力挣脱。一只刚出壳的小卡皮巴拉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腿太软，站了三秒就倒了，倒了再站，站了再倒，反复了好几次才稳住。它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慢吞吞地转过头，咬了一口身边的壳。
　　“吃壳？”老王八皱眉。
　　“跟小鸡吃蛋壳一样吧。”我说，“补钙。”
　　我们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看到了很多卡皮巴拉树，也看到了很多卡皮巴拉。它们有的在树枝上挂着，有的在地上蹲着，有的在水坑里泡着，对，水坑里，它们喜欢泡水。
　　“这东西有什么用？”老王八蹲在水坑边，看着水里那几只一动不动的卡皮巴拉。
　　“可以吃吗？”一个水手小声问。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那只卡皮巴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被那个眼神逗笑了，说：“算了，这么呆的动物，吃了不吉利。”
　　后来，瘦高个从船上给我带消息说，他在一本旧游记里看到过关于卡皮巴拉的记载。“说它们性格温顺，不咬人，可以和任何动物做朋友。“
　　我想起水坑里那几只盯着我们看的卡皮巴拉，点了点头。“确实是。”
　　我们在东鲲大陆停留了七天。除了卡皮巴拉，我们还看到了很多别的：五颜六色的鸟、会变色的蜥蜴、比人还高的花，以及一种尾巴上长着羽毛的、长得像狐狸但又不是狐狸的动物。瘦高个每天蹲在船舱里写写画画，给每一种新看到的生物画图、做笔记，忙得不亦乐乎。老王八带着水手们和当地土著做交易，用一种我们带来的铁器换他们的香料和奇珍异兽的皮毛。
　　关于“土著”这件事，我想多写几笔。造物主用不同的泥土，捏出了不同颜色的人。我们都是从泥土里来的，只是泥土的颜色不一样。刚上岸的时候，我以为这片大陆没有人住。没有炊烟，没有房屋，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直到第三天，我们在一条河边遇到了几个奇怪的人，他们长着红棕色的皮肤，脸上左右各三道浅黄色的条纹，头上编了好多辫子，带着花花绿绿的头饰，羽毛做的，贝壳做的，身上披着麻布或是动物皮毛，有的人还披着豹皮。
　　瘦高个当时就愣住了，说：“这是什么人种？”
　　我也不知道。我在魔法学院读书的时候，没学过这个。但一个年轻人先开口了。他说了一串话，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语调很平和，不像是在骂人。他指了指我们，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金灿灿的豆子，递过来。老王八接过豆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眼睛瞪大，说：“是金子！”
　　后来我们用铁斧、铁刀换了不少那种金豆子，继续上路了。
　　（黛比的游记·第二章完）
　　黛比注：卡皮巴拉是我见过的最淡定的动物。后来我们返程的时候，有一只卡皮巴拉自己走到船边，看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爬上了跳板。没有人赶它，也没有人邀请它。它就是自己想上来。老王八说这东西带回去能卖钱。我没让。
　　它在我们船上住了两个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看海，看完又回去躺着。从不捣乱，从不吵闹，从不在不该拉的地方拉。后来我们在另一个港口靠岸的时候，它自己下船了。下了船也没走，蹲在码头上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摇一摆地走进了岸边的林子。
　　瘦高个有点伤感，说它是不是想家了。我说不是。它只是觉得在这儿待够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像我们一样。
　　——黛比，《黛比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