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公主和她的五颜六色小伙伴》餐厅冒险家

102、黛比在摩耶斯坦 一个花花绿

　　1644年春天，我们来到了摩耶斯坦。
　　船靠岸的时候，正是清晨。海面上雾气还没散尽。瘦高个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往岸上看，嘴里念叨着：“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我的脚终于可以踩到不会晃的地面了。”
　　我没理他。我在看码头上的人。热带的人肤色深，而且眼睛很大。那些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橙红的、明黄的、孔雀蓝的，在晨雾里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焰，晃得人眼花。有人的头上缠着好几圈布，布的一端垂下来，在肩膀旁边一晃一晃的。有人的耳朵上挂着一串串金环，从耳垂一直挂到耳廓，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好热闹。”老王八从舵舱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比咱们上次去的那个地方热闹多了。”
　　“上次那是荒岛，当然不热闹。”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吧，下船。”码头上的人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一个光着膀子、腰间只围了块布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我一个字没听懂。
　　瘦高个凑过来，小声说：“他说‘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
　　“你听得懂？”我有点惊讶。
　　“之前跟一个跑这条线的商人学过一点，就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窄的缝。
　　瘦高个和那人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告诉我：“他说城里有集市，我们可以去那里交易。他还说，国王听说有远方来的船，可能会召见我们。”
　　我愣了一下，问：“国王召见？”
　　老王八说：“他很想要与其他国家多做生意，因此会招待各国商队。”
　　这个国家商业气氛浓郁，人们热衷于对外交流，而且这里的人不过问出身，只要会做生意，就会过上好日子。
　　第三天，我们来到了摩耶斯坦的京城，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香料的、卖金银首饰的、卖水果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略带辣味，还混着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甜腻腻的花香。
　　我在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布料看起来很普通，只是染成了花花绿绿的颜色，但是摸起来很柔软。我问瘦高个：“这是什么布？”
　　瘦高个跟摊主聊了几句，回我：“这是棉布。”
　　“棉布？”我又摸了一把，“好像在哪听说过呢。”
　　瘦高个说：“你身上这件就是棉布的。”
　　“我以为这是细麻布呢。”
　　我买了三大匹。一匹浅粉渐变的，一匹湖蓝的，一匹鹅黄的。瘦高个对我说：“多买些，这东西在湖岩垃很受欢迎，价格实惠，比丝绸实惠多了。”
　　语言是真的难学。我在海上漂了几个月，靠岸的时候能跟当地人打个招呼说个“谢谢”，已经算我语言天赋好了。但摩耶斯坦语完全不一样，要求人嗓子用力振动但是还要吐气。语法也是非常复杂的，是我咋也记不住的。
　　还好瘦高个会说一点。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至少能传达意思。他说他在船上没事的时候就翻那本旧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背了好几年。
　　到京城的第三天，国王果然召见我们了。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那件我去年新买的淡黄长裙。王宫比我想的要大，它的墙是暖白色的，屋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廊柱上刻满了花纹，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的图案，还镶着细碎的宝石和贝壳。庭院里养了孔雀，时不时哇哇叫，我刚知道孔雀是哇哇叫的。
　　我被带进一个大殿。殿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花纹。殿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坐着一个人年龄大概四十岁，那就是国王。他中等身高，身量苗条，长相又硬朗又秀美，臣民颂扬他如月般圆满。
　　他额头上用银粉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上半身围了一条红色的披肩，从右肩斜着绕到左腰，遮住胸口，披肩上压着三条大金链子，保证披肩不会飘起。下半身是一条宝蓝色的阔腿裤，在脚踝出收紧，露出一对银铃。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盯着国王看，赶紧把目光移开。但余光里，他好像在笑。
　　国王旁边坐着王后。她五官精致，细高的鼻梁，忽闪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气质偏严肃。王后身穿香槟色长裙，裙摆上钉满了亮片，她的脖子上、手腕上、耳朵上、甚至脚踝上，都戴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星河般璀璨。
　　“亮闪闪的。”我小声对瘦高个说。
　　“确实是。”瘦高个也小声回我。
　　召见的后半段，一个穿白衣的人走了进来。他年龄与王室夫妇相仿，身穿朴素白色的长袍，没有花纹，没有金线，没有任何装饰。他手里捧着一个蓝色琉璃瓶。瓶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那么高，瓶口用蜡封着。瓶身是半透明的蓝色，透过瓶壁，能看到里面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像一团有生命的雾。
　　“这是恶魔。”瘦高个翻译了白衣人的话，“色欲之魔。他们在国内抓到的。”
　　我凑近了一点，盯着那团灰雾看。
　　瘦高个跟白衣人说了几句，回我：“对，暂时封印住了。摩耶斯坦人希望其他国家也参与抓捕恶魔，所以展示给我们看。他”
　　我盯着那团灰雾看了很久。它在瓶里缓缓旋转，颜色不断变幻，粉的、红的、紫的，像一朵妖异的花。我忽然想起智光圣使，那个在白拱门桥附近演讲的白袍人，那个要求鞋底必须是棕色的、打鸡蛋必须从尖头开始的疯子。
　　他身上有恶魔吗？还是说，有些人不需要恶魔，就已经够坏了？
　　国王和王后有两个王子。大王子是继承人，坐在国王右手边，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半阶。他长得像他母亲，五官精致，表情很冷，从我们进殿到离开，一个笑脸都没给过。二王子坐在王后左手边，位置比大王子低半阶。他五官柔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瘦高个告诉我：“下面的人都说，二王子更受宠爱。”
　　“为什么？”
　　“不知道。”瘦高个耸了耸肩，“也许是因为他更会笑吧。”
　　我看了看大王子那张从头到尾没有变化的脸，又看了看二王子那张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会笑”这种事，在王宫里可能真的比“会治国”更重要。临走的时候，二王子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正好和我对上目光。我也笑了一下。大王子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
　　离开王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金色的屋顶上，照得整座王宫像一座水晶做的、会发光的城堡。
　　我站在宫门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如月般圆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黛比的游记·第四章完）
　　黛比注：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白衣人不是什么普通的贤者——他是摩耶斯坦的“镇魔师”，专门负责抓捕和封印恶魔。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冒险家，后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就开始研究恶魔了。
　　至于那两个王子——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再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