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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盆溺水的蕨 他的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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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安还在和沈微澜聊天。
他们聊的是孤儿药的商业化路径。顾时安抛出一个观点:国内罕见病市场需要先用海外批文撬动定价权,再回头铺渠道。沈微澜接了,同时补充了一个他没有提到的边界条件:海外批文在国内的认可度取决于临床数据中是否纳入了足够的亚洲人群样本。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顾时安眼睛亮了,那种找到同频的人的兴奋不加掩饰。
陆承衍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在沈微澜身边站定,距离把控得极其精准。没有让沈微澜不舒服,但刚好近到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读得出“我们是一起来的”。
但是,陆承衍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去压顾时安。
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切入对话:“微澜。”
两个字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熟稔。通常来说,一个人只有叫过另一个人的名字很多很多次,才能在公开场合用这种语气喊出来。
“你上次和那家瑞士药企谈的licensing条款,和顾先生今天提到的方向有重叠。你觉得他们的首付加里程碑付款结构,和顾先生的方案比起来,哪个更适合国内现阶段的审批节奏?”
陆承衍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她那边偏了偏头。
一个等待她回答的、完全专注的倾听姿态。他的注意力没有分给顾时安半分,因为他在问她。此刻他关心的只有她的分析。
沈微澜看向陆承衍。
她的眼睛在陆承衍说出“微澜”的瞬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顺着他的问题,自然地展开了分析。
“瑞士那边审批风险他们担,但商业化之后的收益分成偏高。顾先生的方案更偏前期,临床数据出来之前就拉估值,用下一轮融资覆盖研发成本。效率高,但管线的估值压力也会集中在早期。”
她的语气比刚才和顾时安单独聊天时松了一点。当她和陆承衍协作时,有一种已经被磨合过很多次的默契。她知道陆承衍能跟上她的思路,不需要她多做解释。
陆承衍听着,在她提到一个技术细节时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话接过去,补充了一个案例。
顾时安也参与了进来。三个人聊了一段质量很高的行业对话,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场面话。
陆承衍全程没有把顾时安排除在外,甚至肯定了顾时安方案中的一处亮点。他说得非常精准,说明他不仅听了,还理解了。他的态度是开放的、专业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
但恰恰是这种不设防的态度,反而让顾时安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沈微澜和陆承衍之间,有一种他无法介入的东西。
他们两人有共享的信息、对彼此回应方式的熟悉、半句话就能接下半句话的默契。这种默契像一条已经修了很久的路,路面平整,路标清晰,两个人走起来毫不费力。而这条路,他不在里面。
他只能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并肩走过去。
……
酒会接近尾声。
顾时安让助理送来一束花。黄色洋兰为主花,搭白色格桑花和蕨类碎叶,配色明亮但不俗气。在冬季要找这个品相的花需要提前预定。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花,递给沈微澜。
“沈女士,今天很高兴认识你。闭门会的事,期待你的参与。”
他没有看陆承衍,但他知道陆承衍在看。或者说,全场都知道陆承衍在。
他在试探这段婚姻到底是什么。
沈微澜看着那束花。黄色洋兰很漂亮,在冬季的灰色调里显得格外明亮。她伸手接过,客气地说:“谢谢,花很漂亮。”
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一束花比接受它更需要理由。沈微澜不想被解读,干脆接过了花。
接花之后,过了几秒,她打了第一个喷嚏,很轻。她用手背挡了一下。
除了她自己,应该没有人注意到。
可是陆承衍注意到了。
回到别墅是晚上九点。
沈微澜把那束花和顾时安递给她的闭门对谈提纲放在客厅茶几上,放下花束的瞬间,她又打了两个喷嚏,然后上楼去了。
陆承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拿着茶几上的提纲进了书房。再出来的时候,提纲的每一页的边缘都多了铅笔批注。
在“licensing条款对比”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三个跨境交易案例的索引,两个成功的,一个失败的。
在“国内市场准入策略”旁边,附了一篇去年发表在《自然》子刊上的行业分析。
在“可能的合作方向”旁边,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句:这个方向可以,但注意他在临床资源上的经验主要来自美国市场,国内临床试验的审批节奏和患者招募逻辑不太一样。
在最后一个假设性问题旁边,又加了一句:建议追问他在东南亚临床数据这块的具体操作细节,这个环节他最弱,也最容易在后续合作中出问题。
陆承衍写的每一笔都是她需要的,没有说一句“顾时安不行,我不喜欢他”。
然后,陆承衍煮了一杯姜茶。她的生理期刚结束,但身体还需要暖。
水烧开后倒进杯子里,静置,放至她入口的温度。
陆承衍把提纲和姜茶并排放在茶几上。花在旁边。黄色洋兰在姜茶的热气里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估摸着她可能会下楼倒牛奶了,他去厨房热牛奶。
沈微澜下楼倒牛奶的时候,注意到了茶几的变化。
她站在茶几前,视线先落在姜茶上,然后落在提纲上。她翻了一页,铅笔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克制的温度。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的位置,有一行写在括号里的字,比其他批注都要小:
(你要是真去那个对谈,我帮你提前查一下几个参与方的背景。有些人的投资方和你这边的利益可能有交叉。)
意思是,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帮你做好情报工作。
沈微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提纲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姜茶杯旁边。
厨房里传来热牛奶的声音。微波炉叮了一声,很小的声响。
沈微澜说:“你查完了发我邮箱。”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好。”
……
凌晨。陆承衍在书房,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顾时安的全部公开资料。论文、采访、波士顿时期的合伙人评价、临床管线的进展披露。陆承衍用了不到一小时就把所有信息过完了。
他看完之后,结论是:顾时安没有硬伤。他没有道德瑕疵,业内口碑不错,聪明,独立,在自己的领域有建树。某些维度上和陆承衍自己是重叠的。
这个结论让陆承衍不舒服的程度,比看到顾时安本人时更甚。
一个不合格的对手可以被剔除。一个不够聪明的对手可以被忽视。但一个干净的、聪明的、真诚欣赏她的对手,无法被剔除,只能被对比。
而对比意味着,陆承衍必须面对一个他不习惯面对的可能性:沈微澜可能会觉得另一个人也不错。
陆承衍关掉电脑。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街角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陆承衍活到现在没有面对过这种处境。在任何竞争里陆承衍都是最优解。但在“被一个人选择”这件事上,存在随机性,没有必胜的把握。
……
初六早上。
难得的假期,沈微澜睡迟了。她穿着家居服下楼,陆承衍已经吃完早餐出了门。
管家端上早餐,沈微澜坐下,发现她固定的餐桌位置上有一份报告。
她随意翻了一下报告。
不超过十页,涵盖了顾时安参与的那个线上对谈平台的背景、参与方的利益关联图谱、几个需要注意的人物。每一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最上面夹了一张黄色便签:【做完事顺手查的。放心。】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PS:花我帮你挪到暖房了。你昨天拿它回来的时候鼻尖被花粉蹭了一下,我注意到你回来以后打了两个喷嚏。】
沈微澜拿着便签,愣了一会儿。
昨天在酒会上她打了一个喷嚏,回来之后又打了两个。她用手背挡了。连她自己都没在意。陆承衍注意到了。
她吃完饭,去暖房看了一眼,那束花果然安安静静插在瓶里,移出了她能闻到花粉的范围。
那束被移到花房的花几天后枯萎了。陆承衍帮她扔掉了。
陆承衍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花扔了。花粉季节到了,我让人把暖房的花草换成了蕨类。蕨类不产花粉,不谢也不会让你打喷嚏。】
沈微澜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正在煮咖啡。
她靠在料理台边,端着咖啡,对着这张便签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
顾时安的消息:【沈女士,对谈的时间定了,下周六下午三点,你方便吗?】
她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打字。
【可以。不过我先生帮我做了一份背景材料,里面提到平台方A的GP和你们有一点股权交叉。你觉得这个需要提前和平台方报备一下吗?】
发送。
顾时安回得很快。
【你先生?】
然后是更长的一段:【这个信息很重要,谢谢你提醒。也谢谢你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先生把材料里相关的部分发我一份?我怕到时候有信息盲区。】
沈微澜看着“谢谢你先生”五个字,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是真实的弧度。
她把咖啡喝了几口,端着杯子走向暖房门口。
暖房的门半掩着。
陆承衍背对着她,正在给一盆蕨类喷水。大部分花草已经换掉了,暖房里现在是一片不同层次的绿,狼尾蕨、铁线蕨、鸟巢蕨。雾状的水从喷壶里散开,落在羽状的叶片上。清晨的光从玻璃顶倾下来,水雾里有一道很小很淡的彩虹。
她靠在门框上。
“顾时安让我谢谢你。”
陆承衍喷水的手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喷。
“谢什么?”他嗓音平稳,像在确认今天的股价。
“谢你帮他做尽职调查。”
“我帮你做的。”喷壶的水雾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不是帮他。”
“嗯。”她端着杯子,看着陆承衍用一种近乎刻意的认真态度对待那几盆蕨类。喷完一盆,转一转角度,再喷下一盆,专注得像在做一场不允许任何误差的实验。
沈微澜:“你就是不想让他来家里对不对。”
喷壶停了。
陆承衍在那片绿色的、带着水雾的背景里沉默了两秒。
“对。”
沈微澜笑了。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气息声的、她完全没有控制的笑。很短,大概两秒。但在这两秒里,她身体放松下来的幅度比陆承衍过去这几个月里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大。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出声。
陆承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地把头转回去,继续喷水。
水雾噗噗落在叶片上。那盆鸟巢蕨已经被喷得叶片上全是水珠,水顺着叶脉流向中心凹槽。陆承衍还在喷。
她把咖啡喝完,转身回了厨房,把空杯子搁在水槽里。经过冰箱的时候,她手指在便签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暖房里,陆承衍终于把喷壶放下了。
那盆鸟巢蕨以一种近乎溺水的方式呆在花盆里。陆承衍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把花盆底下的托盘抽出来,倒掉一半的水。
陆承衍想,他以前从不会把一盆花喷成这样。
他走出暖房。冰箱门上的便签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陆承衍也伸手把便签按了一下。
按紧。
没什么理由。
只是希望它不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