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绝音》明风无痕

6、六、缘续蓬莱 东海。蓬莱

　　东海。蓬莱仙岛。

　　有了织女云霞的掩护，我们顺利地逃下了昆仑仙境。我们日夜兼程。终于来到了蓬莱仙岛，这里离瑶池有十万八千里，他们一时之间却也找不着。

　　蓬莱仙岛钟灵毓秀，景色宜人，不愧为海外仙山。我们正准备找一隐蔽处所隐居，但一阵鹤的悲鸣声飘入耳中。那鹤唳声无比凄厉，充满了无助与绝望。我们寻着声音的方向穿过一片竹林，一块空旷的草地上，只见一只蛇与一只鹤正缠斗着。那蛇有手腕来粗，已经把那只白鹤紧紧缠住，白鹤艰难的挣扎着，脱落的白羽有如残雪一般飞扬。那白鹤似乎通灵了一般，见着了人，叫得愈加悲凄，眼中的哀求化作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我与萧珏均看出来了，这是一只蛇妖与一只鹤妖在斗法，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萧珏眉头微蹙，正欲上前施以援手，我忙拽住了他，道：“这本是它的劫数，天命难违！我们不可逆天而行！”

　　萧珏望着那肆虐横行的蛇妖，眼中尽是忿然：“侍强凌弱，世道就是如此不公么？若我袖手旁观，与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上仙真人又有何分别？”他幻化出箫来，凑到唇边，心中的愤懑化作尖锐的箫音。那蛇妖逐渐疲软下去了。

　　白鹤显现出人形，由于道行尚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冲我们一拜：“多谢大仙搭救！”

　　萧珏上前扶起她：“我今日救你也是有违天意，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你走吧！”

　　那知白鹤却忽地跪下：“白鹤愿为奴为婢，报答大仙的救命之恩！请大仙收留！”她脸上犹自挂着泪珠，眼中饱含希望，那孱弱凄楚的模样让人眼见犹怜。萧珏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半晌才眉头一展道：“好吧，只是那些‘为奴为婢’的话却不要再提——世间众生皆平等！你明白么？”他又望着我：“瑶琴，留下他好么？”

　　我心中一阵欣慰：三千年过去了，他的心中已然有了菩萨般的慈悲。我微微一笑：“好人都让你做了，我若再反对，那岂不是显得我冷酷无情了么！”我见那白鹤虽为妖类，但也不失可爱之处，便上前拉了她的手道：“今日我便收你作妹妹，以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了！”

　　白鹤大喜过望：“白鹤见过姐姐！”突然她面上一懔，身形展动扑向我身后。随着一声惊呼，她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胸口赫然插着一枚毒牙。我回转过身，只见那蛇妖已苏醒过来，站在我的身后。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幻化出瑶琴。那蛇妖见一击落空，跃上半空，意欲逃逸。我手指用力一抚琴弦，琴音化作一道道光圈，如同涟漪一般将他套住，他跌落在地。直到此时，他才慌了，连声求饶。而我心中的愤怒却像海啸一般，排山倒海地化作急促而激越的琴音，将他越套越紧。
　　此时，萧珏已镇住了白鹤的毒伤，他冲那蛇妖道：“清修之道在于‘真、善、忍’，你道行尚浅便有如此戾气，纵然再过千年，也难成正果！”他见那蛇妖奄奄一息，又动了恻隐之心：“算了，饶他一命吧！我们如今也是朝不保夕，不定哪日就如他一般落入那帮人之手！”

　　我收回瑶琴，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恐惧，身子发寒，忙挽了萧珏的手臂，依在他胸前。他也紧紧拥住了我，一刹那间，我就觉得他便是我所有的天地了。

　　“你悔了么？”萧珏似乎看出了我的畏惧，柔声问道。

　　我听他这么一问，猛地想起了我当初问嫦娥仙子时，也是如此这般，然而这一切却恍若隔世了。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只有东海的风在叹息着天地的兴衰！

　　山中岁月容易老，世间繁华已十年。在我与萧珏逃下昆仑仙界后，我们终于结为夫妻。十年后，我们的孩子也八岁了。这十年间，我与萧珏像世间所有凡人一般，织作种植，自给自足。然而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切缘分与劫数终究来临……

　　我在清冽的泉水中摆去衣服的尘嚣，却摆不去我心中的忐忑不安。我的容颜映照在水中摇摇晃晃，让我的心也随之摇晃。我很怕我现在的幸福就如同这水中的倒影，随着水的流动而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你在想什么呢？衣服都被水淌走了！”萧珏在不远处的菜园里种菜。他一袭布衣，袖子高高卷起，荷着锄头，常年的海风与日晒已经让他的脸膛变得黝黑。我只觉心中一痛，泪落如雨——内疚鞭笞着我的心灵。原先那个飘逸潇洒的他已经不见了，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父亲。是我让他由一个气宇轩昂天仙，沦落为一个干着粗俗农活的农夫。

　　我手一扬，已经淌了好远的衣服又重新回到了我手中。萧珏向我走来，当他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时忙道：“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么？”他那双已是粗糙不堪的手为我拭去泪水，我却感到这双手比以前要厚实了。我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以后……”一想到以后，我的心中便满是阴云与恐慌！

　　萧珏拥我入怀，长长地舒了口气：“不要再去想以后的事情，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他眼中那坚定的信念给我片刻的安慰。我点了点头，却看见白鹤站在不远处端着一罐子水，是送给萧珏解渴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将水罐轻轻放下，悄然离去了……

　　“姨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少年缠着白鹤问道。白鹤正在与我一起织布。而这少年便是我与萧珏的儿子，名叫萧史。

　　半年前，萧珏在人世的师傅成连先生无寻到了蓬莱，同来的还有他的师弟俞伯牙。俞伯牙三年前才拜入成连先生门下，但学琴三年不成，成连先生便带他到蓬莱，说此地有他老人家的师傅，有一本琴技密法。但上岸后哪有什么师傅，先生便说他的老师可能去中土了，他便返回中土，让俞伯牙在此等候，并把小弟子托付给了萧珏。自从史儿知道俞伯牙来自中土后，便缠着他们问中土的一切。我看得出，他由于久居深山，常年的孤独让他对外界向往得很。

　　我道：“史儿，别搅扰你小姨！爹爹教你的曲子你可会了？”

　　“会了，会了！娘亲，姨姨，我吹给你们听！”萧史从腰间取出箫来，当即吹了起来。只听箫音清脆婉转，若鸾凤啼鸣，赫然便是一曲《凤凰来仪》。再看史儿，那神态容貌却与萧珏再无二般。

　　白鹤道：“史儿如此伶俐乖巧，一表人才，姐姐与姐夫可真有福气！”

　　我心中一动，这十年来，白鹤在我和萧珏的引导之下，修为已是一日千里。但是，她见我与萧珏双双逃下仙界，这几年来，对修仙之事也提得越来越少——她已经迷恋上凡尘，这点我岂能不知。

　　突然，一阵悠扬的琴声飘入耳中，那琴声端的无比动听，仿佛一阵清新的风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我惊道：“咦，想不到你俞叔叔的琴艺大有长进！我们过去看看吧！”白鹤在临出门时随手拿了一件刚织好的披风——屋外是寒风呼啸。

　　我们寻着琴声的方向穿过一片蓊蓊郁郁的密林，顿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小山兀自静默着，山上汀滢溪流欢快的顺着山势淌了下来，那山溪之旁突兀着一块大平石头，上面一男子盘膝而坐，那男子头上束着的纶巾随风飞舞，身上的青衫被风刮得紧贴在背上，显得十分孱弱。但一股儒雅之气却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双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正在凝神弹奏着。所奏之曲清新脱俗，与那淙淙的溪水之声相和成律，倒也显得相得益彰。这青衫男子便是俞伯牙。萧珏立在他身旁，闭目聆音。

　　白鹤见风很大，便将披风递给了萧珏：“姐夫，姐姐知道外面风很大，于是便叫我带了披风给你御寒！”

　　我心中一怔，白鹤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谎？陡然，我才明白如今的白鹤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懵懂而不知事的小白鹤了！萧珏却把披风给了俞伯牙。我心中暗笑：真是个呆子，人家对你的一番情意却被你随意赠与了师弟，也不顾及人家的想法。

　　一曲已终，俞伯牙向萧珏施了一礼道：“刚才所奏的曲子，是在下近日所制的《水仙操》，请师兄指点一二！”近日来，俞伯牙每日沉醉于乐律的研习中，萧珏更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倾囊相授，便是教史儿吹箫也没有如此尽心过。我知道这是成连先生给他的托付，但却没有料到他会如此重视这件事情。

　　萧珏微微一笑：“师弟过谦了！师弟的琴技虽不能说天下无双，但也算得一流妙手了！指点倒说不上，为兄弹奏一曲，就当共勉吧！”

　　俞伯牙递过琴来，萧珏盘坐于石上，仰望天空沉思了一阵，也即兴抚了起来。自从那次我们在桫椤圣树下无意中以乐声幻化境象后，我们法力又提升了许多，即兴奏曲已是易如反掌。萧珏的琴技虽不若我，但在世间亦是天下无双的。

　　一阵轻悠空灵的琴声自他的指间流淌出来。如同密林中轻唱的微风，恬淡而舒缓，宁静而致远……

　　一曲终后，我看见俞伯牙呆呆地望着天空，半晌后才缓过神来。俞伯牙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美妙的乐曲！

　　他猛地转过身来，对萧珏一记长揖：“敢问师兄所奏何曲？”

　　萧珏淡淡地说：“刚才是我即兴所奏之曲，并无名称！师弟若执意要问名称，那便叫《幽林空寂》吧！”

　　“《幽林空寂》？好，好，曲如其名呀！”俞伯牙犹自沉浸在乐律的意境之中。

　　我心下怅然，不过又是一个琴痴罢了，就算技艺再为高超也难入住神乐宫，更不用说位列仙班了。

　　俞伯牙望着我与萧珏，一记长揖：“在下有幸能遇上贤伉俪，更有幸能听到师兄的乐曲，此生已足！只是这琴却无脸再练下去了！”话语之中流露出无限萧条之意。

　　萧珏道：“不然！这海澜拍岸，空山鸟语皆是世间最为精妙的曲子，师弟只需领会到了，必有所成！我想这也是恩师让你来蓬莱学琴的意愿吧！”

　　俞伯牙沉默了，仰望天空，一声长叹。恍然大悟一般，向萧珏拜道：“师兄的一席话，让我有如醍醐灌顶呀！今日我就准备回中原，不敢再叨扰二位了！”

　　史儿却一把拉住他：“俞叔叔，可不可以带我一同去呀？”

　　“现在不行，等你长得够大时，我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买很多的泥人和糖葫芦。”俞伯牙爱怜地轻抚史儿的头，这半年来，每当他练琴练得苦闷之时，史儿的童真总能给他以慰籍。

　　萧珏拍了拍俞伯牙的肩膀：“师弟日后定能有所成就，望今后自我珍重了！”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泪水——人间的真情是他生命中的支柱！

　　俞伯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喉头一动，眼中也噙着泪水。他抱着琴，倒履长歌而去。

　　史儿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