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绝音》明风无痕

3、三、缘劫并至

　　冷月的清辉由天窗映入室内，我披上羽衣，飞了出去。料峭的天风迎面拂来，让我的头脑变得无比清醒。

　　俯视下方，天河之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河水泛起星星银光。织女正在赶织明早的朝霞，而河对岸的牛郎正一瓢一瓢地舀出天河之水。难道他不知道天河之水永世不竭么？面对他们，我无言以对……

　　用南极万年玄冰雕砌而成的广寒宫奇冷无比，我虽有仙气护体，却也冻得直打哆嗦。嫦娥本是后羿的妻子，后羿是人间的神射手，因除妖有功，王母娘娘特赐不死仙药于他，谁知让嫦娥给偷吃了。王母娘娘一怒之下便将她囚禁于广寒宫中，让她看守月中用来炼药的不死桂树，一并炼制不死仙药。除了蟠桃盛会可赴瑶池献舞之外，她便不得走出广寒宫半步。嫦娥仙子与我素有深交，蟠桃盛会上，我抚琴，她起舞，往往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私下我们也以姐妹相称。

　　广寒宫中难得有人来，嫦娥仙子见我来到，忙迎我入内，命玉兔女沏茶。玉兔女正在捣药，受命后放下药杵，端上了香气四溢的桂花茶。

　　“瑶琴妹妹深夜造访，可是因为那箫声么？”嫦娥仙子一语道破我的心结。
　　我惊诧道：“姐姐能听得到么？”

　　嫦娥仙子苦笑道：“那箫声乃天地间至情至性之音，你我皆困于混沌情天之中，岂有不闻之理！而那些个真人上仙心中早已无情无欲，纵是法力再为高强又怎能听见？”

　　我心下怅然：“那我该如何？那只不过是凡世之音罢了！”

　　“哼哼，凡世又怎样？仙界又如何？你我都不过是被‘仙’这一绳索捆住的囚徒罢了！”

　　“可当初姐姐为何又那么醉心于升仙呢？”我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随即我才意识到不该提及此事，“对不起，我失言了！”

　　嫦娥仙子强颜欢笑道：“没关系，这么多年了，这些指责的言辞我早已麻木了！我现在早已不去想这些！”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姐姐可是悔了？”

　　“悔？”嫦娥仙子摇摇头，“我已连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不像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我心中默然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妹妹别多想了，为我抚一曲《弄月》吧，我想起舞了！”嫦娥仙子起身，长袖挥洒出一道道无言的辛酸与凄楚。

　　我幻化出瑶琴，手指轻抚琴弦，嫦娥仙子的话让我的心骤起狂澜，心底的影像却愈见分明……

　　离开广寒宫后，我直奔昆仑山的升仙坊。得道成仙之人都得经过升仙坊才能到达仙界，这也是由仙界通往凡世最为安全便捷的唯一出口。到了升仙坊后，我幻化出瑶琴，抚了一曲《安魂》，让守门的天兵天将们小睡一会儿。

　　我纵身飞下了升仙坊，天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知道私下凡尘是触犯天规的，但我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月华如纱，飞瀑流银。

　　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男子，月光下，他一袭白衫，毫不沾尘；剑眉入鬓，朗目如星。一支乐曲自他的唇边流淌出来，如同我心中深深的哀思。我突然感到鼻子一酸，视线迷离起来——三千年的花开花落，三千年的轮回转世，三千年的浮世偷生，云箫师兄的音容笑貌一如往昔。曾几何时，我们看云、看雨、看时光在我们身边轻舞飞扬。那时，他脸上荡漾着的笑容是我忘乎所以的幸福。

　　“公子好技艺！”我从树的暗影中走了出来。习习夜风扬起我的羽衣，也扬起我三千余年的思念。

　　他顿住了，怔怔地看着我，忽地大笑：“哈哈，想不到世间无人赏识我萧珏的才能，倒要沦到狐仙赏识了！”

　　我道：“哦，公子怎知我是狐仙？”

　　“如此荒山野岭，深更半夜的，凡间女子根本不会到此！更何况姑娘貌惊天人，凡间没有你这般倾城倾国的美人！”

　　我心中释然：三千年过去了，依旧如此放荡不羁、死性不改！我嫣然一笑，道：“公子你不也在这荒山野岭么？难不成你不是凡人？”

　　他一听此言，面色一沉：“我是走投无路，才到这远离尘嚣的地方来隐居的！”

　　闻及此言，我心中一酸：尘世间的颠沛流离已将他往日的潇洒不羁消磨殆尽了么？我强颜欢笑：“公子既是这喜好黄钟大吕之人，恳请公子吹奏一曲，小女子愿洗耳恭听！”

　　“既然姑娘有如此雅兴，那在下献丑了！”他大大剌剌地问，“不知姑娘要听何曲？”

　　我微微一笑：“我要听的曲子只怕公子不会！”

　　“哦，那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曲子连我萧珏都不会的！”

　　“《箫韶九成》公子可会？”

　　他一听，大笑起来：“哈哈……姑娘莫不是戏耍在下吧？那《箫韶九成》乃传说中的仙乐，到底有无，却还是未知之数……”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公子你可要洗耳恭听了！《箫韶九成》为上古舜帝所制，分为九段，是所谓‘九成’。”我幻化出瑶琴，盘坐于地，置琴于双膝之上，我扬手张开结界，罩住四周，以免惊动仙界！我手指轻拨琴弦，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的蟠桃盛会上：师兄那婉转呜咽的箫音，嫦娥仙子那行云流水般的舞姿，众仙那舒畅开怀的笑声都纷至沓来……

　　一曲《箫韶九成》我一气呵成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竟会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这是我千年来对他的血泪相思，他可知道？

　　我站了起来，心中汹涌澎湃，却见他站在那里痴了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突然他转过身猛地握住我的手道：“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绝世无双的乐律？”他眼中大放异光，似乎觅着了宝物一般。我猝不及防，双手被他握个正着，不禁浑身一颤：“公子请自重！”他这才缓过神来，松开了手。

　　我道：“此曲世间是寻不着的，但天界却日日有奏。公子，你道我是狐仙，妖界中人难不成也会此精妙仙乐么？”

　　他忙双手握拳，一记长揖：“小生眼浊了，望仙子恕罪！”

　　我见他如此惶恐不安，不禁莞尔：“公子言重了！今日之会，本是你我的宿缘，我适才为公子抚曲一首。从此我们也算缘尽了！日后望公子自我珍重！”往昔的痛楚又袭上心头，我黯然神伤抱了瑶琴，转身欲走。哪知他一把拽住我的羽衣道：“仙子停步！你我既算有缘之人，小生有一小小请求望仙子成全！”

　　我道：“只要我力所能及，自会允你！”

　　“求仙子授我《箫韶九成》之曲，小生永世不忘！”他当真跪了下来。

　　我忙扶起他，心中却十分作难：“《箫韶九成》乃天界精僻无比之仙乐，共有九段，连我这等侍乐仙女也须花费些时日才能习熟，更莫说你了！而再过些时刻，天就亮了，我要返回天界，不能耽搁。”

　　他一听此言，显得十分焦急：“听过如此美妙仙乐，若我不能习熟，我这毕生必将郁郁而终。望仙子带我上天界，只要此曲习熟，小生立返人间，不敢有污玉清仙境！”他望着我，那如炬的目光点燃了我心中的愧疚。我眉头紧蹙，咬着下唇，心中一横，伸出手去：“公子抓牢了！”

　　我纵身一跃，向天界飞去。飞瀑在身下越来越小，如同一条银线，终于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