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野》沉舟白

4、太阳 饭桌上

　　饭桌上，众人吃着饭。

　　“那，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季乐意突然提及，带着关切，收起了一向的漫不经心，整个人也坐直几分。

　　经永言提起这个又是一阵叹息。

　　“就是没安排啊，现在所里面一边再查聚众赌博的案子，一边收拾□□的案子。”

　　“至于那孩子李家村的亲戚没一个人愿意领养，至于咱们县城孤儿院的条件，你们也知道，里面还是人挤人呢，环境也不好，送进去更不行。”

　　自从那天李楠爬棺材的事发生了，别人觉得这小孩瘆得慌，再加上他们家又出事了，都嫌晦气，谁会上赶着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荀檀宝的尸体还是局里面的人一起出钱埋的。

　　至于李楠这孩子跟着蔚迎，这些天就一直住在蔚迎家里面。

　　蔚迎的父母都过来找他反应问题了，蔚迎也就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孩子，这突然领过来一个孩子，这不到处都是风言风语，他们也不能见人就解释吧。

　　就算这样，风言风语那也比澄清传得远。

　　蔚迎还没谈婚论嫁呢，不合适。

　　经永言到现在还在物色合适的人，奈何现在少啊，自己家小孩还顾不过来呢，谁会管别人的小孩。再加上这小孩身上还有这些事，你跟哪个人说完，敢领啊。

　　就连经永言现在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还有点发怵呢。

　　“要不让那个小孩跟我。”

　　季乐意猛不丁冒出这句话，将人吓了一跳。

　　“不行。”

　　经永言和徐燕斩钉截铁道。

　　“你才多大啊，你带这个小孩怎么生活？”

　　“这不合规矩。”

　　“你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你带着她就没风言风语了吗。”

　　“你是嫌你自己的日子不够清闲是不是。”

　　“就是，那几家才安分几年，你这弄个孩子回去，只怕是又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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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永言和徐燕你一言我一句，将季乐意的提议给否决的明明白白。

　　他们是可怜这孩子不错，可比起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季乐意自然是有偏心的。

　　再加上乐意自己家的情况就不合适，这事要是他们同意了，就是对不起季余他爹对他们俩的嘱托。

　　季乐意还想在说些什么，就又被堵了。

　　徐燕端起盘子里的红烧肉就往她碗里拨，“乐意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又看了看一旁在吃饭的经周，“吃完没，吃完了去写作业。写完了再玩。一个没看住就玩起来了。”

　　经周今年刚上初二，学习也算可以，有时候季乐意还会辅导他做作业。

　　“知道了。”

　　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乐意将碗里的饭吃完，就也进屋去辅导经周写作去了。

　　屋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经叔和徐婶在谈那个小孩的事情。

　　养小孩费钱，养李楠更费心。

　　就看她那个身子就知道是个难养的，身上病根不少，就算是可怜她，可谁也不想粘上这么个麻烦。

　　经叔和徐婶还在聊，一直聊到深夜。

　　季乐意辅导完作业，走出房间，向他们打招呼。

　　“婶子，经叔，我走了。”
　　“好，你路上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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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

　　经永言怒气冲冲地冲到季乐意家里。

　　季乐意正和李楠那个小孩坐在桌子上吃面条。

　　经永言怒气冲冲敲门，哪成想季乐意这小妮子连门也没有锁。

　　一拍门就见两个人埋在碗里的头一起看向他。

　　经永言一看小孩子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木着张脸，先坐在那里，找个机会跟季乐意这个小妮子单独谈话。

　　季乐意看向坐在对面的经叔，“经叔来碗不？”

　　“不来了，家里你嫂子给我留饭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带这些火气，难免让人瞧出来。

　　李弟十分有眼色地明白这个人是来找季乐意的，而她在这里碍事了。

　　她吃饭得速度又快了几分，自觉将碗筷端进厨房里面洗漱，还自觉将门关住。

　　季乐意低着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面的面条，“经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事情手续都办完了，我也不能给人退了吧。”

　　“你知道的，我办不到。她跟我之前挺像的，我做不到不管。”

　　经永言看着紧闭着的门，叹了口气，那挺直的背也弯了下来。

　　“你……”

　　“给你办这事的人不知道这是违规的吗！你的年龄根本就不能领养孩子。”

　　“经叔，你也知道的，这孩子可怜，有人领养就不错了。”

　　“我知道你刚正不阿，可这事既然已经办好了,人家也是看小孩可怜，才破例的，你别为难人家。”

　　“那你就不能不为难你自己吗？”

　　“都成定局了，经叔。”

　　季乐意语气带着恳求。

　　经永言知道得太晚，他这些天忙着办案子，等他回到局里面，李弟就让人季乐意给领走了，手续都办完了。

　　他还能给人退了不成。
　　这是个孩子，不是物件。
　　对孩子来说，确实是一个好归宿。

　　“你那边有谁来闹事，你就过来找我。”

　　季乐意扬起一个极大的灿烂地笑容，“你就放心吧，就那些人都不敢再过来。”

　　“还有我给李楠那孩子改名了，她现在跟我姓，叫季舒。以后见面别叫错名字啊。”

　　“知道了。”
　　经永言风风火火地来了，又憋了一肚子火走了。

　　季乐意端着碗，推了推厨房的门。
　　锁了。

　　这孩子还挺实诚的。

　　敲了敲门。
　　耳朵贴在门上的季舒等了几秒，给她开了门。

　　她伸出手，去接季乐意手里的碗，季乐意也谦让，直接将碗递出去。

　　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季舒这个短手短脚在那里洗碗刷锅。

　　要是光看身高，季乐意也想不到这个小孩已经十二了。

　　洗完东西，季舒乖乖站在她面前。季乐意不知道在拽了一条毛巾，放在季舒的怀里。

　　“擦擦。”

　　季舒拿着毛巾小小蹭了几下，乖乖拿好，抬着头。

　　季舒很白，字面意义上的白，不见天光的苍白，可整个人又很瘦，脸颊凹陷，大大的眼睛框在骨瘦如柴的脸上，自带惊悚娃娃的氛围，在加上身上各处的伤痕，只会更甚。

　　季乐意牵着她的手，往二楼走去。

　　季乐意家里面是二层的小洋房，地段好，位置好，设计好，装修好，在这小县城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配置。

　　季乐意推开房间门，一张大床在屋子正中间，靠墙的位置有着一个实木的大柜子，最里面有一个大大的窗户。或许是一直没有人居住的原因，屋子也没添置太多的东西，显得空荡荡的。

　　季乐意将身后的季舒往前推了推，双手虚虚按在她的肩上。

　　“以后呢，这就是你的房间。不过今天太匆忙了，今晚你就先跟我睡，明天我再找时间把东西收拾收拾，你再住进去。”

　　季乐意关上灯，拉着她进了隔壁的房间，隔壁的房子明显要比刚刚的那个房子要大些。

　　季乐意的屋子里略显凌乱，被子歪七扭八地卧倒在床上，床上还摆着很多的棉花娃娃，将近占据了半边床。
　　屋子里还有一个沙发,上面零星放了几个抱枕，靠着床头那边的墙壁，有一个大大的柜子，上面放满了书，床头的那边还有一个书桌，桌子上放的是一台电脑。柜子半开着，里面全都是季乐意的衣服，各式各样。
　　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是浴室。

　　季乐意有些尴尬，她赶紧把床上的娃娃全都扔到沙发上，还有一两个扔到了地上。

　　季乐意找了个浴巾还有毛巾，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睡衣，她的衣服都太大了，不适合季舒这个小个子。

　　好在季舒自己懂事，她拿着自己的小包裹，里面是几件衣服。

　　季舒前些天一直在蔚迎家里面住，蔚迎的母亲就把蔚迎之前的衣服改小了，蔚迎也给她买了衣服，还有警局的人也都找了旧衣服给她。

　　这么一通下来，季舒的包里面也是鼓鼓囊囊的。

　　她从里面找到蔚迎改小的睡衣，拿着季乐意给她的浴巾毛巾进去了。

　　季乐意呢，还在柜子里翻找一床夏凉被，夏凉被被压在最下面。她踩在凳子上，一手撑着上面的杯子，另一只手去抽下面的夏凉被。

　　终于，季乐意将下面的夏凉被完美抽出，且上面的被子没有乱掉。

　　她跳到床上，一扭身子。

　　季舒仰着脖子，眼睛脑袋跟着她的动作旋转。

　　“你洗好了？”

　　季舒点了点头。

　　季乐意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也没过几分钟。

　　季舒进到屋子里，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用，她摸索了一会，当她向上掰了一下那个东西，水就哗哗地往下流，季舒想要拿一个盆子接住，太浪费了，可是没有，她就只能开一点点，然后很快很快地洗完澡，确保不浪费。

　　“你涂洗头膏，沐浴露了吗？”

　　这是什么？季舒摇了摇头，也没敢问。

　　她没有随意动过房间里季乐意的任何东西。

　　季乐意一看就知道没有，她又领着人进了浴室，怕她不清楚，指着一个白色的瓶子说，“这个是洗头膏，用来洗头的，你将头发打湿后用这个抹在头发上，搓出泡沫，之后再冲掉。”又指着紫色的瓶子说，“这个是是抹在身上的，跟那个用法一样。”

　　季乐意还担心她不知道怎么用，特意示范了一下。

　　在洗头膏挤在手上，打开花洒，水落下。

　　水落在手上是冰冰凉凉的，在即使是夜晚的依旧炎热的夏季冲上一个凉水澡爽得很。

　　但刚刚季舒才洗过澡，热水器了的水不该这么凉。

　　“你刚刚用凉水洗的澡。”

　　季乐意手往季舒肩膀上摸，体温有些凉。

　　“你身体不好，洗澡更不能用凉水。”

　　季舒睁着眼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要是用凉水澡洗，之后就会生病，我就要花更多的钱给你治病，而且你自己还会很难受，所以呢，要用热水洗澡。”

　　季乐意推着季舒进入浴室，又重新洗了一回热水澡。

　　等到季乐意洗完澡，推开门，大夏天的，季舒裹得给一个蚕蛹一样，就这她也不觉得热。

　　“你热吗？”
　　季乐意发出疑惑。

　　季舒摇摇头。

　　可季乐意热。

　　季乐意躺在床上，身侧是季舒。

　　原本季舒的长发是蔚迎带着她去理发店剪短了。

　　头发剪的很短。
　　因为头上有虱子，而且头发打结，不好处理，只能剪成寸头。

　　“你热吗？”
　　季乐意再次幽幽出声。
　　没人回答。

　　夜里，季乐意手里拿着空调遥控器，躺在那里，睡不着。
　　洗好的头发，又因为炎热，重新变回潮湿。

　　拉开小台灯，季舒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季乐意悄悄下楼，喝了一大杯凉水，又重新躺下。

　　灯光熄灭的瞬间，季舒的眼睛突然在黑夜里睁开。

　　她黑黝黝的眼神，看着季乐意的背影。

　　她知道季乐意，那天是她救的自己，在她将要昏迷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抓住自己的手，将她从危险里解救出来的人。

　　他们说她是自己的恩人，现在她又成了自己的家人。

　　家人，季舒反复咀嚼这个词。
　　家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是她，大概像太阳一样温暖吧。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