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偏坐 “闻莎怀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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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寝舍·入夜】
（矫湉姮坐在床边擦头发，南枫妮推门进来。）
南枫妮：听说今日有人扶你了？
矫湉姮：（手一顿）……你消息倒快。
南枫妮：法熙亲眼看见的。她说那姑娘长得特别好看，个子比你高，像从画上下来的。她谁啊？
矫湉姮：转学生。今日申时录的名册。
南枫妮：她明日坐哪儿？
矫湉姮：不知道。她问我旁边有人没，我说没有。
南枫妮：（瞪眼）她要坐你旁边？
矫湉姮：她就问了一句。
南枫妮：矫湉姮，你跟她说“没有”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矫湉姮：什么什么表情？
南枫妮：你是用“坐我旁边会死”的表情说的，还是用“坐我旁边我不负责”的表情说的？
矫湉姮：我用“爱坐不坐”的表情说的。
南枫妮：（拍床板）完了，她肯定坐你旁边。
矫湉姮：……为什么？
南枫妮：因为你这人越说“爱坐不坐”，人家越想坐。
矫湉姮：我没说“爱坐不坐”。
南枫妮：你的脸说了。
矫湉姮：……
南枫妮：矫湉姮，明天有热闹看了。
矫湉姮：（把擦头发的布巾扔向南枫妮）看你的热闹去。
（南枫妮接住布巾，嘻嘻笑着跑了。）
矫湉姮：（对着空气）什么毛病。
（她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躺回去。）
睡不着。
矫湉姮：（睁眼）……算好了？
矫湉姮：矫湉姮，你是摔出幻觉了。
矫湉姮：一个转学生，怎么就算好了。闲的。
……
【明伦堂·寝舍·晨】
（矫湉姮对着铜镜梳头。梳到第三下，齿断了三根。）
矫湉姮：（盯着断齿）……今儿什么日子。
南枫妮：（从隔壁探头进来）九月初四。宜嫁娶，忌动土，忌矫湉姮出门。
矫湉姮：你哪来的黄历？
南枫妮：自己编的。今早我出门前特意翻了你昨天的倒霉记录，今天你至少得摔五回。
矫湉姮：（换了一把梳子）你记这些干什么？
南枫妮：下注。
矫湉姮：……下什么注？
南枫妮：法熙开了盘口，赌你今早入堂前摔几回。我押了五回，二赔一。
矫湉姮：法熙开庄？她不怕被我克？
南枫妮：她说她坐的离你远，克不着。
矫湉姮：我昨天路过她桌边，她笔筒倒了。
南枫妮：所以她把庄移到廊下了。不在堂内开。
矫湉姮：（梳完头，起身）……你们拿我当赛马赌？
南枫妮：你比赛马稳。赛马还有爆冷呢，你从来不爆冷。
（矫湉姮面无表情地推开南枫妮，跨出寝舍门槛。左脚刚落地，右脚绊到门闩——往前趔趄半步，手撑住了廊柱。）
南枫妮：（掏出一枚铜钱记在掌心）一下。
矫湉姮：……我没摔。
南枫妮：趔趄算半下。法熙的规矩。
矫湉姮：法熙的规矩凭什么算数？
南枫妮：因为钱在她那儿。
……
【明伦堂·正门·入堂前】
（矫湉姮走到明伦堂正门口，廊下青苔果然又长了。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推开堂门——）
（堂内安静得异常。十七个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准确地说，投向她身后。）
矫湉姮：……怎么了？
（没人回答。矫湉姮回头。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闻莎怀：（偏头看她）早。
矫湉姮：……你。
闻莎怀：我昨日说过，今日入堂。
矫湉姮：你站在我身后多久了？
闻莎怀：从你绕过青苔开始。
矫湉姮：我要是踩上去，你也会滑的。
闻莎怀：所以你没踩。很好。
（矫湉姮转身往里走。闻莎怀跟着她，一步一步的。全堂的目光追着闻莎怀移动，看她到底要坐哪儿。）
（矫湉姮走到自己角落的位置，闻莎怀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空书案。）
矫湉姮：（抬头）你干嘛？
闻莎怀：你昨天说，旁边没人。
（全堂倒吸一口凉气。谷梁玥的笔掉了。法熙的铜钱从手里滑落。）
法熙：（压低声音）她……她坐那儿？
乌孙幻琴：（桂花糕掉了）她不知道矫湉姮克人？
谷梁玥：（弯腰捡笔，捡了三次）她肯定是昨天没听人劝。
（闻莎怀把书册摆好，砚台放正，坐下来偏头看矫湉姮。）
闻莎怀：你书案上那根灯穗子，昨日的？
矫湉姮：……嗯。
闻莎怀：（伸手把那根穗子拿起来，放到自己案角）我替你收着。
矫湉姮：你收它干什么？
闻莎怀：它掉在你桌上，说明它跟你有缘。
矫湉姮：那是因为灯笼无风自动。
闻莎怀：那也是有缘。
（矫湉姮看着她把穗子放进笔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明伦堂·晨课·孟夫人入堂】
（孟夫人登台，看见闻莎怀坐在矫湉姮旁边，目光顿了一瞬。）
孟夫人：今日有新学子入堂。你自报姓名即可。
闻莎怀：（起身，微微颔首）闻莎怀。河东闻氏，年十六，从洛京转学至此。
孟夫人：嗯。坐吧。
（堂内炸了锅。河东闻氏——那是太明三百年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任帝师，三任太史令。闻家的女儿，怎么会来明伦堂这种地方？）
法熙：（把铜钱捡起来）河东闻氏……
乌孙幻琴：（小声）洛京的女学不好么？跑明伦堂来？
谷梁玥：（凑过去）她是不是在洛京犯了什么事，被撵出来的？
南枫妮：你闭嘴。闻家犯事能犯到被撵？人家是闻家。
（矫湉姮一个字没听进去。穗子在闻莎怀的笔筒里晃晃悠悠的。）
闻莎怀：（偏头）你书翻反了。
（矫湉姮低头。她手里的《礼记》果然是倒的。）
矫湉姮：……看错了。
闻莎怀：（嘴角上扬）嗯。
（矫湉姮把书正过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明伦堂·课后·廊下】
（下堂铃响，矫湉姮站起来往外走。闻莎怀跟在她身后半步。）
矫湉姮：（忽然停步）你跟着我干什么？
闻莎怀：认路。
矫湉姮：……
（南枫妮从后面追上来，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南枫妮：闻姑娘！你昨日刚来，对明伦堂还不熟吧？我带你转转？
闻莎怀：有劳。不过——
（她话没说完，矫湉姮已经迈步走了。）
南枫妮：不过什么？
闻莎怀：不过我想跟着她。
（闻莎怀迈步追了上去。）
南枫妮：……我？我算什么呢？
法熙：（从后面路过）你算赌盘庄家。现在是“闻莎怀今天跟矫湉姮走几步”，二赔三，下不下？
南枫妮：……下。
……
【明伦堂·膳堂·午间】
（矫湉姮端着碗排队，她刚站定，打菜婆婆抬头看见她，勺子“哐当”又掉了。）
打菜婆婆：矫姑娘，今日——你能不能站远点？
矫湉姮：（默默退后五步）
（矫湉姮退后时，撞到一个人。那人的手扶住她胳膊。）
闻莎怀：你每次后退都不看人？
矫湉姮：……你怎么又在我后面？
闻莎怀：我排在你后面。
（矫湉姮转身继续往前走，闻莎怀跟在她后面。）
（轮到矫湉姮打菜时，打菜婆婆颤抖着手给她舀了满满一勺菜。）
打菜婆婆：……矫姑娘，今日你旁边这位——
闻莎怀：（微笑）我站她后面。
打菜婆婆：……哦。那、那多给点。
（矫湉姮端着冒尖的碗愣住了。她三年了头一回打菜打满。）
矫湉姮：（回头看闻莎怀）你站我后面，她给我打满了。
闻莎怀：嗯。好事。
矫湉姮：你站我后面，我也许会克到你。
闻莎怀：（偏头看她）你这么想克到我？
矫湉姮：我不想。我只是——提醒你。
闻莎怀：嗯，吃饭吧。
（矫湉姮端着碗坐到角落。闻莎怀端着碗走过来，在矫湉姮对面坐下。）
矫湉姮：旁边有空桌。
闻莎怀：那边靠窗，风大。
矫湉姮：你怕？
闻莎怀：怕风把菜吹凉了。
矫湉姮：……你坐对面也行。但万一出什么事——
（话没说完，头顶的横梁“吱呀”一声。一根筷子从梁上掉下来，正对着她饭碗。闻莎怀伸手，精准地在半空把那根筷子捞住。）
闻莎怀：（把筷子放在桌上）没事。
矫湉姮：……你反应这么快？
闻莎怀：（低头吃饭）练过。
（矫湉姮看着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竟然不错。南枫妮端着碗从旁边路过，坐到五张桌子外去了。）
法熙：你押不？
南枫妮：押什么？
法熙：押“闻莎怀坐矫湉姮对面能撑几天”？
南枫妮：……你开庄开上瘾了？
法熙：一赔十。
南枫妮：（掏出钱袋）我押一个月。
法熙：一个月？你信她能撑一个月？
南枫妮：你不懂。她不是一般人。
……
【明伦堂·午后·课堂】
（下午课是《女诫》讲读，夫子刘先生是个六十岁的老学究，字正腔圆地念一句，让学子们接一句。）
刘先生：“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刘先生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闻莎怀身上。）
刘先生：闻莎怀，你接。
闻莎怀：（起身）“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堂内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闻家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刘先生：（满意地点头）好，好。坐下吧。
（闻莎怀坐下。矫湉姮一个字也没翻。）
闻莎怀：（压低声音）你的书还是倒的。
矫湉姮：……我故意的。倒着看练眼力。
闻莎怀：那你练出来了吗？
矫湉姮：没有。
（闻莎怀嘴角微微上扬。）
……
【明伦堂·放课后·泮池边】
（矫湉姮绕道泮池回寝舍，踩着鹅卵石过水，身后传来脚步声。）
矫湉姮：（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闻莎怀：你今早自己说的。
矫湉姮：你记性这么好？
闻莎怀：还行。
（夕阳照在泮池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闻莎怀站在三步外，桃花眼里映着水光。）
矫湉姮：你到底为什么坐我旁边？
闻莎怀：你问我你叫什么。我说了。
矫湉姮：嗯。
闻莎怀：但你眼睛那时眨了一下。
矫湉姮：……眨了一下？
闻莎怀：你走路摔跤都不眨眼的人，听我名字时，却眨眼。
矫湉姮：这能说明什么？
闻莎怀：说明你对我的名字有反应。
矫湉姮：我对任何人的名字都有反应。
闻莎怀：南枫妮喊你“矫姐姐”，你头都没抬。
矫湉姮：你才来了一天。
闻莎怀：一天足够看很多事。
（矫湉姮没说话。她转回身继续踩鹅卵石，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闻莎怀的手又稳住了她胳膊。）
闻莎怀：第三次了。
矫湉姮：……你计数？
闻莎怀：嗯。数一数，你欠我多少次。
矫湉姮：我怎么还？
闻莎怀：（收手，微笑）慢慢还。
（矫湉姮站稳，低头看着水面。两个影子挨着，快连在一起了。）
……
【明伦堂·寝舍·夜】
南枫妮：今日摔了几回？
矫湉姮：三回。滑了一回。趔趄两回。没摔实。
南枫妮：比昨天少。法熙输了。
矫湉姮：她输了多少？
南枫妮：三十文。
矫湉姮：……你们真拿我赌。
南枫妮：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今天被闻莎怀扶了三回。
矫湉姮：你数这个干什么？
南枫妮：全堂都看见了。法熙已经开了新盘口——
矫湉姮：什么盘口？
南枫妮：“闻莎怀什么时候被矫湉姮克跑”，一赔五。
矫湉姮：你下了多少？
南枫妮：我押“一个月”。
矫湉姮：为什么？
南枫妮：（凑近）矫湉姮，你老实说，她坐你旁边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矫湉姮：什么什么感觉？
南枫妮：你心跳快了没？
矫湉姮：……没有。
南枫妮：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抽。你刚才抽了。
（南枫妮大笑着跑了。矫湉姮躺在床上，左边眉毛又抽了一下。）
矫湉姮：（自言自语）……什么毛病。
（矫湉姮躺回去，闭眼。闭上眼就看见闻莎怀接住筷子的那只手。）
矫湉姮：（睁眼）她到底是谁啊。
（窗外有风声。廊下有虫鸣。矫湉姮又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
（明伦堂寝舍的另一头，闻莎怀坐在灯下，翻开了一本《明伦堂学子名册》。）
（扉页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景德十七年秋，录新生一名，河东闻氏，闻莎怀。”）
她翻到末页，看见了一行批注——用极淡的墨迹写的：
“福运容器，第十七代。归化期：景德十八年春。”
闻莎怀：桃花开了就……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偏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