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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值大 ...

  •   正值大学周末的一个午后。
      两人都考上了本地的985,这两发小也经常一起约着玩,周末便来了城郊的花海。
      阳光隐蔽在白云中,轻洒下几丝几缕,惊现两个身着轻装的少年漫步其间。
      沈静渊看着脚下的泥土路面,接受着脑海中的记忆,回忆着往昔——大部分的画面都是和陆凌云有关的。
      备战高考夜晚的安慰鼓励,有查分后喜极而泣的相拥,还有少年人独自出游的欢乐,酒店清晨的躲避……暗藏在心脏角落的所有情绪交织在灵魂之上,编织成这富含色彩的沈静渊。
      他看看自己的右手,握紧,又张开。
      他感觉自己和沈静渊原主的灵魂好像融合了。
      好奇特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变得充实,整个人好像瞬间饱满。
      不再空虚,或者说,活着似乎有了意义。
      沈静渊放下手,手背不小心擦过陆凌云的指节。清凉的、柔软的触感,下一秒变得温热。
      陆凌云的左手,牵住了沈静渊的右手。
      沈静渊不受控制地弯起了嘴角,是欢喜的。
      心脏跳动着,是惊喜的,是激动的,是喜悦的。
      路人甲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所谓的后来者,不应该对此有如此的反应。可他不受控制,他控制不住。
      就好像,就好像他本应该如此。
      这就是他。
      路的尽头是一座白色的小亭子,被白色的花海包裹着。
      沈静渊见到了头,正欲转身原路返回,陆凌云用了些力,把他带到了亭子的中央。
      陆凌云拉着沈静渊,两人面对面站着。
      沈静渊低垂着眼,他感觉耳根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刚好斜射过他的耳畔。
      “沈静渊。”陆凌云右手轻轻抬起沈静渊的下巴,“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静渊小心抬眸,视线撞进一双深沉的双眼,似乎浸入无尽的柔情之中。
      “我记得6岁那年你经常生病,我就总求着妈妈让我去和你玩,她越拦着我越想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静渊摇摇头。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蓝天,有白云,有蝴蝶在飞。很漂亮,人也是。对我有着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吸引力,只要想到你,我就想靠近你。”陆凌云伸出手,轻轻抚上沈静渊的面颊。
      沈静渊没有反抗,轻柔的风升起了他面颊的温度。
      “后来在你身边长大,你总是淡淡的,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好像也不会因为什么有明显的反应。我就总喜欢逗你,喜欢看你的喜怒哀乐。我知道你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太会表达。你总是把情绪藏在心里,自己消化。而且啊,你还老是把坏的东西抛之脑后,只爱记得别人的好。也不知道是说你记性差还是太善良。”
      陆凌云的眉眼逐渐含笑。沈静渊的眼眶却忍不住泛红。
      “你总和我说你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我告诉你,不是的。你善良,可爱,细心,阳光,聪明,能干,漂亮,大方。你是我千千万万情丝屡成的终始模样。我想一直望着你,一直陪着你。就算是以朋友的身份,以爱人的身份,以家人的身份——一直陪着你。
      沈静渊,我爱你。”
      少年的心动是春风拂面,激起心脏舞动的节拍,唤醒人格深处沉睡的灵魂。
      悦动。
      “我……”沈静渊发觉他的嗓子有些哑,“我不太懂情爱,我只知道爱很沉重。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也许是喜欢你的。如果我对你的情感是爱,那你就是我的爱人,是我此后唯一的家人,是我生死难以忘却的心脏鼓点。如果我对于你难以用爱来支撑,那我想——对于我、对于我的心来说,你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依靠的伙伴。生死与共,契心难泯。”
      陆凌云轻抚着沈静渊的面颊,感受到沈静渊的主动靠近,他倒吸了一口气。
      “沈静渊,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完这句话,陆凌云没有退开。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沈静渊的,呼吸打在沈静渊的唇上,温热的,有一点点急促。
      陆凌云微微低头。
      他的手轻轻抚上沈静渊的脸,拇指擦过颧骨,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沈静渊没有躲。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但耳根是红的,红得很明显。
      陆凌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小心,一点不确定。
      “现在的气氛很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以接个吻吗?沈静渊同学?”
      沈静渊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凌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是男生,你和我在一起,我们不会有孩子,两个人死了就是死了,甚至不会留下什么念想,你家的香火到了这里就断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哽咽,“而且我身体不好,陪不了你多久的,我不想看你以后一个人,你会很孤单的,那样你就没有家人了。”
      “沈静渊,你不用害怕。我父母生前和我讲的最多的就是,做事要讲究从心。人这一生本质上就是一趟旅程,失意也好,得意也罢,其实传宗接代什么的真的没那么重要,至于你的身体...”陆凌云贴近沈静渊的耳边,“你也不需要害怕,我们慢慢治。如果真要面对那一天,我肯定不会一个人,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们殉情吧。”
      陆凌云身子微微后仰,俩人鼻尖相贴。
      他的唇瓣贴上来的那一刻,沈静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是小说里写的“烟花炸开”或者“电流穿过”,就是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法,没有判断,没有“我是路人甲”,没有“这是梦”,没有“我该不该”。
      只有嘴唇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陆凌云没有急着加深。他只是贴着,像是让沈静渊适应,像是在确认他没有不舒服。过了几秒,他轻轻动了一下,很小心地试探,像在问“可以吗”。
      沈静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陆凌云的衣服,攥得不紧,但也没松开。
      于是陆凌云又靠近了一点。
      吻变得更深了一些,但还是慢的,小心的,像在走一条很怕摔的路。沈静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软,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那些藏在身体里的、他不肯承认的东西,全都被这一个吻勾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他只知道陆凌云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了后颈,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头发,凉凉的,痒痒的。
      花海的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但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感觉到陆凌云。
      等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凌云没有退开,额头还是抵着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沈静渊垂着眼睛,睫毛一直在颤,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舒服吗。”陆凌云的声音有一点哑。
      沈静渊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
      就一个字。
      陆凌云听了那个“嗯”字,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沈静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花海的风仍旧吹着。白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走吧。”陆凌云说。
      “去哪?”
      “去哪都行。你在我旁边就行。”
      沈静渊没接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来时的泥土路往回走。
      沈静渊看着脚下的路面,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这一切轻得不真实。
      可手掌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后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不是时间变慢了,是沈静渊开始刻意地去记住每一个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身体里那个“路人甲”在提醒他——这不是你的,你随时会醒。
      他经常告诫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但他控制不住。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他。
      陆凌云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牵他的手,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慌张松开的模样,沈静渊能记很久。
      陆凌云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说“我最近在减肥”,但沈静渊知道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胖过。
      陆凌云会在下雨天故意只带一把伞,说“忘记拿另一把了”,然后两个人挤在小小的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
      沈静渊侧头看他,发现陆凌云的半边肩膀都在雨里淋着,伞面整个倾向自己这边。
      “你淋到了。”
      “没事,我头发多,不怕淋。”
      沈静渊没说话,伸手把伞往陆凌云那边推了推。陆凌云低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不,也许比普通的情侣更黏一些。因为他们只有彼此。
      周末一起逛超市,陆凌云推着车,沈静渊走在旁边,往车里扔他爱吃的东西。陆凌云会说“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饼干在哪个货架来着”,沈静渊说“我自己拿”,陆凌云不让,非要自己去找,在货架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最后发现就在身后。
      “你故意的吧?”陆凌云气喘吁吁地瞪他。
      “是你自己没看见。”沈静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上一起在学校旁边的河边散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凌云会突然停下来,说“你看我们的影子”,沈静渊低头看,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
      “像不像连体婴?”陆凌云问。
      “不像。”
      “像什么?”
      沈静渊想了想:“像本来就该这样。”
      陆凌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人小心拉进怀里,下巴靠着他的肩膀,闷闷地说:“沈静渊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沈静渊:“不知道”。
      陆凌云:“你就不能承认一句吗”。
      沈静渊:“承认什么”。
      陆凌云:“承认你也很喜欢我”。
      沈静渊沉默了三秒,把脸埋进陆凌云的肩窝,手不自觉抓紧了对方后背的衣服:“我早就说过了的。”
      陆凌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段时间,沈静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路人甲”在梦里借别人的身体活,是沈静渊——这个有名字、有过去、有未来的人——在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还在梦里吗”,而是“今天能见到陆凌云吗”。
      他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本子上写满了“陆凌云”三个字,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他会在陆凌云发消息来的时候,心跳快一拍,但故意等五分钟再回,假装自己没那么在意。
      他知道自己在恋爱。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恋爱里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不再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观众,不再是那个觉得自己随时会消失的路人甲。
      他开始计划明天、下周、下个月,开始想“毕业以后”的事,开始觉得时间不够用——不是因为命短,是因为想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一辈子都不够。
      大三那年,他们开始聊未来。
      不是刻意的,是毕业的压力慢慢逼过来,像涨潮的水,不知不觉就漫到了脚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陆凌云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静渊。
      沈静渊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拿着。
      “你毕业之后想干嘛?”陆凌云问。
      沈静渊想了想:“找个安稳的工作吧。最好不用加班的那种。工资不用太高,够用就行。”
      “然后呢?”
      “然后?在一个小镇上买个小房子,养只猫,种点花。”沈静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是微微弯着的,“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散步。周末可以睡懒觉。”
      他转头看陆凌云:“你呢?”
      陆凌云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灯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松,但沈静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可乐罐上轻轻敲着。
      “我想出去走走。”陆凌云说,“不是旅游那种,是一直走。去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事情,认识不同的人。可能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年就在另一个国家了。”
      沈静渊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吗?”陆凌云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说起真正想做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会不会太浪费了?”
      沈静渊想了想,说:“嗯。我觉得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个地方,就很好了。”
      陆凌云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他伸手揉了揉沈静渊的头发,说:“那我们折中一下?找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我先出去闯几年,回来陪你?”
      沈静渊说“好”。
      但他们都知道,“好”是一个很轻的字。轻到承载不了两个人的未来。
      后来他们试过。
      陆凌云毕业之后去了一线城市,沈静渊留在本地读研。异地的一年里,他们每天视频,陆凌云会说“我今天去了一个超酷的地方,下次带你来”,沈静渊会说“嗯”。陆凌云会说“我好想你”,沈静渊会说“我也是”。
      但沈静渊知道,陆凌云在那边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是沈静渊给不了的,不是不爱,是“安稳的小镇生活”给不了陆凌云想要的东西。
      而陆凌云也知道,沈静渊在这边是安稳的。
      那种安稳是陆凌云给不了的,不是不爱,是“流浪式的冒险”会毁掉沈静渊想要的生活。
      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
      第二年,陆凌云回来了。他在本地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沈静渊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正常情侣一样了。
      但陆凌云不快乐。
      沈静渊看得出来。陆凌云下班回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灭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少年心性。
      周末一起去超市,陆凌云推着车走在他旁边,不像以前那样会突然停下来捏他的手,不会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找他爱吃的饼干。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个很合格的男朋友。
      有一天晚上,沈静渊半夜醒来,发现陆凌云不在床上。他走到客厅,看见陆凌云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看着远处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沈静渊没有走过去。他靠着墙站着,看着陆凌云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但沈静渊知道,那不是“平静”,是“被按住了”。
      他想起陆凌云以前说过的话。
      “我想出去走走。”
      “一辈子只待在一个地方,会不会太浪费了?”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吗?”
      沈静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这世界,太大了。
      又过了一年。
      又是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橘色。沈静渊坐在沙发上,陆凌云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他的腿,像很多年前除夕夜那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凌云开口了。
      “沈静渊。”
      “嗯。”
      “我可能要走了。”
      沈静渊看着陆凌云的头顶,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暖褐色的光。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说“别走”
      他只是坐着,安静地坐着,像花海里那次一样。
      “我知道。”他说。
      陆凌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颤:“我真的试过了。我想留下来,我想和你过那种安稳的日子。但我做不到。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是这里不好,你很好,和你在一起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问题。”沈静渊说,“你就是那样的人。”
      陆凌云终于转过头,仰起脸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会怪我吗?”陆凌云问。
      沈静渊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沈静渊想了想,说:“因为你就是你。从六岁翻墙进我家院子那天起,你就是那个会走的人。你的脚天生就闲不住。”
      陆凌云笑了,笑得眼眶泛红:“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沈静渊没有接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毯上,像以前无数个安静的傍晚一样。
      陆凌云站起来的时候,沈静渊没有动。
      陆凌云背上包的时候,沈静渊没有抬头。
      陆凌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静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沈静渊。”陆凌云的声音有一点哑:“我真的很爱你。”
      沈静渊抬起头。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那个从六岁起就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那个陪他度过了所有重要时刻的人,那个在花海里牵他的手、在亭子里吻他的人,那个为了他回来、却因为回来而枯萎的人。
      他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说。
      没有“我也爱你”。没有“你留下来”。没有“我恨你”。
      只有“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有他们从六岁到现在的所有年岁。
      有翻墙进来的包子,有挂在门把手上面的面包,有便利贴上面写的“昨天忘了给你买早饭”,有备战高考夜晚的安慰与鼓励,有查分后的相拥,有花海里的牵手,有亭子里的亲吻,有超市货架之间跑过的三趟,有河边路灯下挨在一起的影子,有阳台上那个被按住的背影。
      有一切。
      陆凌云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从门口到楼道,从楼道到楼下,从楼下到外面的马路。一点一点,听不见了。
      沈静渊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屋子里很安静。
      夕阳慢慢沉下去,橘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暗紫色。
      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看不清了,家具的轮廓、墙上的挂钟、茶几上凉透了的水杯——全都融进黑暗里。
      沈静渊没有开灯。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时间变得很模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布,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只是坐着。
      脑子里很空。
      不是想通了的那种空,是被掏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
      像一个房间,原本摆满了家具,现在全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钉眼和地板上压出来的印子。
      那些印子还在。但家具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从早上烧好晾到现在,刚好能喝。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沈静渊愣了一下。
      早上。他早上烧的水。
      早上陆凌云还在。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瓷器和玻璃碰撞,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也不是累了。就是想闭一会儿。把那些画面关在眼皮里面,让它慢慢暗下去,慢慢模糊,慢慢变成一片黑。
      黑不是空。
      黑是很满很满的东西。所有声音、所有颜色、所有的“我爱你”和“我知道”,全都挤在黑暗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地晃,把画面晃碎了,把声音晃散了。花海的白、亭子的顶、陆凌云的笑、陆凌云的眼泪、陆凌云牵他的手、陆凌云吻他的时候睫毛轻颤的样子——
      全都搅在一起,像一盆被打翻的水彩,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成一团浑浊的灰。
      然后灰色也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安静的白。
      很白。
      白得像花海。白得像医院的天花板。
      白得像梦醒了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陆凌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们躺在学校的操场上看星星。
      草有点扎人,晚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陆凌云偏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
      沈静渊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想让你记住,陆凌云是一个对你很好的人。”陆凌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好到就算以后你不在了,或者我不在了,你想起我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痛的。”
      沈静渊看着头顶的星星,过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你对我好一点。”
      陆凌云笑了:“好。”
      ——回忆到这里,断了。
      不是想不下去了,是沈静渊的脑袋开始痛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东西的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痛。
      他下意识抬手去按太阳穴,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周围开始模糊了。
      先是颜色。
      花海的白、亭子的顶、泥土路面的褐——全都开始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从边缘开始洇开,一点一点地流失。然后是形状。
      花的轮廓、叶的边缘、远处树影的线条——全都变得柔软,不再有明确的边界,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在看。
      陆凌云的眉眼变得难以辨认。
      沈静渊用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张脸,但陆凌云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那颗泪痣的位置,记得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记得这个人低头吻他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但那些记忆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他脑子里往外拽,像抽丝,一根一根地,疼。
      周围的场景开始拆解。
      不是消失,是拆解。沈静渊看见他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熟悉的花海,全部被拆成了色块——大块大块的色块,在飞速地向上消减。
      绿的、白的、蓝的、黄的,像被人按了加速键的拼图,一片一片地从底部抽走,往上推,往上推,推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
      不对,不是下沉。是他的桌椅消失了。他原本坐在上面、趴在上面、靠在上面的那些东西——那些支撑着他的、让他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他现在什么也没坐着,什么也没靠着,整个人悬在虚空里,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往后推。
      不是推他走。是把他从这个世界里推出去。
      路人甲想要抓住什么。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前探,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他又往前够了一点,手指张开,朝着陆凌云的方向。
      那个方向只剩下一个虚空的、淡淡的、发光的轮廓。像人形的光晕,像蜡烛快要燃尽时最后的那一圈微光,像他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前在视网膜上残留的亮斑。
      他的手从那个轮廓中间穿了过去。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也没有。
      时间的流速变了。
      不是变快,是被加快了。像有人把世界的齿轮往前猛推了一把,风声、光色、空气的流动——全都在一个瞬间变得急促而混乱。
      沈静渊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花海还是病房,分不清眼前那团模糊的光是陆凌云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能感觉到痛。
      不是某一个地方的痛。是所有地方的痛。像是癌细胞从他的脑子里醒了,顺着血管往下爬,从颈椎到肩膀,从肩膀到胸腔,从胸腔到四肢,再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裹住他的全身。
      像一件衣服。一件用痛织成的衣服。从头顶套下来,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每一寸都在收紧。
      他无法呼吸。
      不是因为肺出了问题,是因为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太猛了。
      猛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跟着震动,猛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不上的门。那扇门的另一边,是他刚刚才离开的世界。
      他想要回去了。
      他想要回到那个教室,回到那个花海,回到陆凌云的身边。他想要重新抓住那只手,那只在泥土路上牵住他的、温热的、会轻轻捏他手指的手。
      但他抓不住。
      他的手从那个发光的轮廓中间穿过去的时候,那个轮廓就已经在消散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干,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泡开。
      他听见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四季的声音。
      春日的夜莺在耳边啼鸣,声音婉转,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
      夏日的骄阳拂过脸颊,滚烫的,像陆凌云的手掌贴在他皮肤上的温度。
      秋山的红叶从发顶飘落,薄薄的,带着干枯的、易碎的声音。
      冬日的寒雪落在肩上,凉的,轻的,像一声叹息。
      四季在他的身体里轮转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痛楚在他的骨头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来回穿梭,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每转一圈就割得更深一点。
      他想要闭眼。但他已经闭着了。他想要逃离自己的身体。但他就在这里。他想要记住那张脸。但那张脸正在从他的记忆里被一点一点地擦去,像橡皮擦掉铅笔的字迹,留下一片模糊的灰色。
      只剩下那个声音。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
      “我想让你记住,陆凌云是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好到就算以后你不在了,或者我不在了,你想起我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不是痛的。
      不是痛的。
      沈静渊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
      他怕自己忘记。
      他怕等这场痛结束之后,什么都不剩下。
      他怕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而那个人的名字、那张脸、那颗泪痣、那个吻——全部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念了。
      痛楚太多了。压过了他的意识,压过了他的记忆,压过了那个还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很小很小的自己。他放弃了抵抗。
      不是认输。是太痛了。
      他闭上眼睛——虽然他早就闭着了——把身体交给那片混沌。
      四季还在他的身体里轮转,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那件用痛织成的衣服还在收紧。
      他不挣扎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感受着一切。
      春日的夜莺、夏日的骄阳、秋山的红叶、冬日的寒雪。
      难以消散的痛楚,既然无法消散,那就闭着眼睛,慢慢感受吧。
      也许感受完了,就能醒过来了。
      也许醒过来之后,还能记得一点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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