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先祖献上自己》夜沙灯

4、第4章 都说两句 赤帝非要去

　　陵光猜测大家也许心里有什么顾忌，总之还要自己帮他们卸下这份心理负担，不得不逼这群腼腆的后裔一把。

　　“无论是否善言辞，随意说说两句罢。”

　　命运的轮回还是轮到了火德星君的手上，谁叫他是赤帝座下的第一言官，他不放言，谁来开口？

　　“依小神的鄙薄浅见，南方大帝果然是朱雀古神的血裔。一脉相承，后继祖业，一样威风八面，耀彩天地。”

　　火德星君为大家开了个头，其他神终于受到感召，开始踊跃发言。

　　“美不胜收，华光赫赫！”

　　效命于西方诸天的毕月乌星君有幸出席，也谨代金乌一族发表了感慨：“我等在岁月流逝中难持本心，形态亦变幻颇多。幸而有南方帝君承古神衣钵，保留了华冠翎羽，尾翼双足……”

　　神鸟们附和毕月乌的意见：“一只真正的纯血凤凰！”

　　“赤帝既有凤凰昂首阔步、顾盼天下之仪伟，又无业火烧身之疾患……”

　　陵光留神细听，他们是想说什么？

　　赤帝不同于历史中对凤凰的记载那般炎红、甚至不同于毕月乌浑身冒出火焰，已经有人察觉不妥了是吧？

　　否则，他们怎么光看着他的这幅模样，就知道他不会在业火中涅槃？

　　在对赤帝接连不断的赞美之中，零零星星夹杂着几声微弱质疑——

　　“好像……他是不是开屏了？”

　　“像口雀一样吗？”

　　陵光闻言正身，口雀是什么雀……他们倒是说清楚一点啊！

　　“放肆！”立刻就有神驳斥，“南方诸天第一位体面神，朱雀古神纯血后裔，怎么会行如此口雀轻率浮夸之举？”

　　他们可是活在炎热的南方诸天，自古以来，尾巴上的那圈艳丽的羽毛就不是为了保暖存在的。

　　“必是因为千万年间首次面见朱雀先祖，必得把礼数周尽全套！”

　　陵光有些挫败地抚了抚眉头，“朱雀”二字咬字都如此清晰利落，为什么一到“口雀”就模糊囫囵……她是不是不仅老眼昏花，连耳力也迟钝了？

　　无论如何竭力倾听，竟仍分辨不清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雀。

　　年纪大了，目瞽听蒙，真是干什么都心酸啊。

　　在众神面前收获了一帮惊羡赞叹，赤帝仍一派谦虚低眉：“小神这粗陋凋敝原身，可还能入先祖的眼？”

　　陵光觉得胸里没由来的闷得慌：“赤帝，你快收了神光吧。”

　　她甚至能感受到映射在自己脸上的万丈碧莹。他真的…太绿了啊！

　　陵光扶着额角，按住了心口，说了几句“初醒体虚，神魂未稳”之类的场面话，很快从南方神殿中退下了。

　　她把纯血种后裔先搁置在一旁，只叫南方司命和毕月乌跟随左右。

　　朝会散了，赤帝问无病神官：“先祖去往何处了？”

　　无病：“朱雀古神带着司命星君和毕月乌星君一起去了藏经阁，似要亲自着手详查凤凰血脉渊源。”

　　他还听说了一些异况：“古神仿佛心情躁郁……在庭院里仰起头来对着半空喷了两次真火，染得藏经阁的半空血霞一片。”

　　赤帝很为初醒后的先祖忧虑：“身为纯血后裔，我理当去解先祖所难，承欢膝下……”

　　赤帝非要去排解朱雀心中烦闷，无病心道他竟不知自己就是她烦闷的最大来源。

　　他长了两个眼睛……不对，是尾巴上长着无数的眼睛，却一点都不会看朱雀古神的脸色行事。

　　无病认为帝君该暂缓承欢膝下一事了，“也许古神有些避着您呢。”

　　赤帝认为她的回避就是对他最大的否定，难道身为血统百分之九十九的纯种凤凰，“先祖不肯承认我吗？”

　　无病觉得不是血统的问题，他在古神眼里就根本不是她中意的那个……色儿。

　　司命在陵光前面引路，忙着介绍藏经阁里存了南方诸天自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典籍。

　　陵光对历代帝君的丰功伟绩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在星图和箴言中来回梭巡，只顾着搜寻现任赤帝的谱系。

　　这会儿没其他的少血凤凰同僚在，南方司命终于把关于从母法的札记找了出来。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凤凰血脉，自母系而计者为嫡传。有子似父者十中无一，有子不似父者十中八九。”

　　雄性凤凰们的血脉变异性极大，三代之内便可能发生型貌上的巨变——有些甚至第二代看上去就已经与父亲迥然两鸟，完全瞧不出一点来自于父亲的模样，自然很难将其称之为凤凰了。

　　札记中还举了几个典型例子，譬如叫声像凤凰，但长得像鸡，双睛生双瞳——这只能叫重明。

　　又譬如颜色像凤凰，但长得像鸡，叫声也像鸡——这只能是盘锦。

　　哪怕火焰像凤凰，但形体像乌鸦，还有第三条腿——一看就是金乌。

　　批注的最后一段写着：“凡此种种，皆因父系血脉难以传承，母系血脉则相对稳固。”

　　“哦，”陵光在感伤中隐隐体味到了一些无法抗拒的自然法则，“母亲的孩子永远是自己的孩子，父亲的孩子却不一定……”

　　她留意到当初南方赤帝的候选者并不止一个。

　　凤梧原的青鸾正支推荐了落枫，薄野原的青鸾分支推荐了半璧。经大司命核查，以修为、功绩、血脉三项评定，青鸾帝落枫修为功绩都是候选神中第一。

　　这便奇怪了，“为何落枫败了？”

　　司命：“在后续的南方诸天推举时，众神一致认为凤凰血脉纯度为帝君承位之首要考量。”

　　他是亲历过当时场面的，“青鸾帝落枫修为功绩俱佳，但仅为半血凤凰。赤帝修为功绩略逊，凤凰血脉纯度高达百之九九，是为……”

　　在陵光的讶然瞩目下，他艰涩吐出：“……纯血凤凰。”

　　“大司命怎么说？”

　　“大司命有言：凤凰涅槃，本为轮回交替之象。今南方虚悬，纯血凤凰承位，始祖凤凰归来。”

　　这种虚玄莫测的场面话，也同「他的承位会引来祥瑞之兆」没什么差别了。

　　对于此等结果，“落枫也认可吗？”

　　“不曾。”

　　落枫当场勃然大怒，留下「选帝非选胎，以父逊而定子弱，吾等不服」之辞，愤而回到了凤梧原。

　　陵光知道了，这回至少她后裔中的一只纯血口雀与一只半血朱雀，已经结下了深不可没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