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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馥   六月的 ...

  •   六月的阳光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不是四月那种带着凉意的暖,也不是七八月那种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的毒辣。六月的阳光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刚刚好,刚好像一只手搭在你肩上,不轻不重,温度刚好,甚至带着一点点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皖诚记得这种味道。
      他在省城的时候,六月的阳光不是这样的。省城的六月热得直接,像一盆滚烫的水直接泼下来,让人躲都躲不及。但这个小城不一样。小城的阳光是散的,是柔的,是从栀子花的花瓣缝里漏下来的那种。
      而栀子花。
      六月的校园里,栀子花开得正盛。
      那些白色的花从五月底就开始酝酿,等到六月便一股脑地全开了。教学楼前的花坛里种了一排栀子花灌木,这个季节整个校园都被那种浓郁的香气笼罩着。皖诚第一天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那时候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窗边那个沉默的人会成为他最在意的人,不知道一盒牛奶、一只纸青蛙、一句"不用"会变成他最珍贵的记忆。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为了留下来,写一封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信。
      那封信是皖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写完的。
      其实他很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从沈陌青把那份学习计划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但让这颗种子发芽的,是另一个人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班主任说的。
      五月中旬,班主任把皖诚叫去了办公室。那是一次普通的谈话,主题是期末考试和升学压力。皖诚坐在椅子上,听着班主任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省城的学生底子好""继续保持""冲刺名校"之类的话。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直到班主任说了一句:"皖诚,你最近状态不错。"
      皖诚抬起头。
      "真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你刚来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空的的东西。像是来完成任务的那种感觉。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眼睛里有光了。"
      班主任说完这句话,笑了笑,像是在为自己的比喻得意。皖诚没有笑。他只是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眼睛里有光了。
      他想起沈陌青写的那份学习计划,想起那个人的笔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每一个字刻进纸里。
      他想起那盒卡通奶牛的牛奶,想起沈陌青说"不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那个人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色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对班主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老师,我不会走。"
      班主任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会转走。"皖诚说,"我要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皖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留下来。这三个字说出口很容易,但做起来太难了。他知道他妈妈的脾气,知道那个女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忤逆她,后果会是什么。
      但是——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皖诚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个让他想变好的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皖诚花了三天时间写那封信。
      第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信纸发呆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怎么措辞,怎么把心里那些话变成文字。
      他撕掉了七张信纸。
      第二天晚上,他写了一个开头,但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全部划掉。他写"妈妈,我"然后停下来,写"妈妈,我想"然后又划掉。他写了删,删了写,整张纸都被他涂得乱七八糟。
      第三天是周六。皖诚一大早就起来了,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沓新的信纸。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种淡蓝色的纸张——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觉得白色太正式了,会让整封信变得像一份公文。
      他不想写公文。他想写一封真正的信。
      那天晚上,皖诚终于写完了那封信。
      信不长,两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说的话。
      他写了:"妈妈,我在这所学校学会了怎么和人相处。"
      他写了:"有一个人让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写了:"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写。沈陌青?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但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
      所以他没有写名字。他只是把那份学习计划夹在了信纸中间。
      还有一张纸。那是他自己做的成绩对比表——从上学期期末到这学期期中,每一次考试的成绩,每一门科目的排名变化。他用红笔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是这学期的变化。下学期会更努力。"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用胶水封上。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又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找到了一个让我想变好的人。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会更好。"
      他把这张纸条夹在了信封里——不是和信纸放在一起,而是单独夹了一层,像是某种单独的附件。
      妈妈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试。
      那封信是在周日寄出的。
      皖诚特意没有用快递。他去了一趟邮局,买了邮票,认真地贴好,郑重地投进了邮筒里。
      他选择平信,是因为他觉得快递太急了。他需要时间。一封平信从这个小城寄到省城,正常情况下需要两天。加上周末,实际上可能要三天甚至更久。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的时间等待。
      但他没想到,妈妈只用了两天就回了信。
      周一早上,皖诚刚到教室,就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冲他招手。他走过去,班主任递给他一个信封。
      是妈妈寄来的。
      皖诚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发抖。里面会是什么?一份签好字的转学协议?一份断绝关系的声明?还是一张单程机票?
      他走到走廊的角落里,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留着。"
      皖诚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留着"不是"好的"。不是"我同意"。不是"既然你坚持那就这样吧"。"留着"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在敷衍,但又很重,重到像是一种默许。
      他在那两个字旁边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反应过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小心地放进笔袋里——和沈陌青的那只纸青蛙放在一起。
      纸青蛙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但皖诚一直没舍得换。
      现在它有了一个新邻居。
      一张写着"留着"两个字的纸。
      皖诚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无从判断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他只是照常上课,照常做作业,照常在课间的时候偷偷看窗边的那个人几眼。
      沈陌青还是那样。沉默,安静,不怎么说话。耳机还是戴着,但皖诚注意到,他戴耳机的时间变少了。有时候皖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沈陌青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或者试卷。
      他在学习。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不是在等他回来,还是只是单纯地进入了期末复习的状态。但不管是哪种,皖诚都觉得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反抗了妈妈,是因为他用一种妈妈无法拒绝的方式说服了她。
      成绩。进步。一个"让他想变好的人"。
      这三个理由,够了。
      皖诚知道,他的妈妈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她不会因为他说"我在这里交到了朋友"就心软,她不会因为他说"我不想离开"就妥协。但如果他给她看数据——实实在在的数据——她就会认真考虑。
      而那封写满了他心里话的信,是最后一块拼图。
      "我找到了一个让我想变好的人。"
      这句话,他妈妈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无动于衷,还是若有所思?皖诚不知道。但那两个字的回信告诉他,他妈妈至少是听进去了。
      这就行了。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沈陌青开始收拾东西。
      皖诚是在某一天下午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沈陌青来得比平时早,皖诚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整理课桌。笔袋、本子、课本,一样一样地被装进书包里。
      皖诚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并未察觉该说什么。难道问"你在干什么"吗?这个问题太蠢了。答案显而易见——沈陌青在收拾东西,期末考试结束了自然要收拾。
      皖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他没有问沈陌青为什么收拾东西,沈陌青也没有主动解释什么。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但皖诚注意到,沈陌青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
      非常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皖诚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不敢问。他只能假装没看见,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课本上。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陌青背着书包走了。他的脚步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都不止。皖诚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发生了。
      第二天早上,沈陌青没有来。
      皖诚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沈陌青为什么没来?生病了?睡过头了?还是……
      还是他决定不来了?
      皖诚不敢想最后一种可能。他只能告诉自己,沈陌青只是迟到了。就像他第一天来这个学校的时候那样,迟到了,被班主任领进教室,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那时候沈陌青说了什么来着?
      皖诚努力回忆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他记得沈陌青被班主任带到座位旁边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皖诚。然后沈陌青在他旁边坐下,皖诚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你好"。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你好。"
      就两个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皖诚当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这么冷。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沈陌青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就像他自己一样,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沉默来掩盖自己的手足无措。
      第一节课过去了,沈陌青没有来。
      第二节课过去了,沈陌青还是没有来。
      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来了。皖诚听见她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顾着看窗外——沈陌青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楼下的小路上?会不会踩着铃声冲进教室?
      都没有。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走到皖诚旁边,问他:"皖诚,沈陌青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吗?"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他发烧了,"班主任说,"他妈妈早上打电话来的。"
      发烧了。
      皖诚松了一口气,又揪起了心。发烧?严重吗?吃药了吗?有人照顾吗?
      他想问很多问题,但一个都没问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看着班主任走回讲台。
      那天一整天皖诚都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走神,做题的时候走神,连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都在走神。沈陌青住在哪里,他未曾料到。电话号码,没有。现在怎么样了,更无从得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皖诚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下意识地往沈陌青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连沈陌青住在哪里都不清楚,甚至不确定沈陌青有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那天晚上皖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想起第一天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想起沈陌青递给他牛奶说"不用"的样子,想起那个人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去问班主任,沈陌青家的地址。
      但第二天皖诚没有去问班主任。
      因为他早上刚走进教室,就看见了沈陌青。
      那个人坐在窗边,和往常一样。耳机没有戴,耳朵旁边空空的。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手里拿着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皖诚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沈陌青的背影,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看着那株栀子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沈陌青没有回头。皖诚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但皖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什么都没变,只是他的心境变了。也许是真有什么变了,只是他还没察觉。
      不管怎样,他决定等。
      等期末考试结束。等暑假开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告诉沈陌青。
      他要把那封信的事告诉沈陌青。他要告诉沈陌青,他没有走,他留下来了,因为——
      因为什么?
      皖诚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沈陌青之间的关系。他们不是普通的朋友,普通的朋友不会这样——这样什么?这样在沉默中度过每一个课间?这样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心照不宣?
      他们也不是恋人。至少皖诚不敢确定。沈陌青对他是什么感觉,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心里藏着说不出口的话,他心里没底。
      他只知道,他想留下来。
      他想留在沈陌青身边。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皖诚去找了班主任。
      他问了班主任一个问题:"老师,高二的时候,我们还会分班吗?"
      班主任想了想,说:"应该不会。高二还是现在这个班。"
      皖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把整个校园都晒得发白。远处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从窗户飘进来,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皖诚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一年前他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还认不出这花,只觉得香得腻,闻久了头晕。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叫栀子花,六月开,香得浓烈。
      他还知道,这株栀子花就在教学楼前面,就在他们教室的窗户下面。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风一吹花瓣就会落下来,落在他和沈陌青的课桌上。
      他突然想起沈陌青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皖诚差点忘记。那是第一周的时候,有一天早上他来得早,沈陌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走过去,闻到一股香味,顺口问了一句"什么味道"。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窗外一眼,说了两个字:"栀子。"
      就两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皖诚当时没在意。他那时不认识栀子花,只是觉得那个人难得开口说这么多字,就记住了这个场景。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栀子。
      栀子花。
      六月开的那种。
      期末考试后的那个周末,皖诚把沈陌青约了出来。
      他发了一条短信——是的,他最终还是问班主任要了沈陌青的手机号。皖诚在短信里写:"明天早上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他以为沈陌青不会回,或者会回一个"没空"之类的拒绝。
      但沈陌青回了。
      回复很短,只有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皖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第二天早上,皖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地点。那是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公园,平时人不多,有几棵大树,还有一个小型健身区。
      皖诚到的时候,沈陌青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站在树荫下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皖诚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很多。想说"我没有走",想说"我给你写了信",想说"你那天收拾东西是不是以为我走了",想说"谢谢你给我写的那份学习计划"。
      但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全都变了形。
      皖诚走到沈陌青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陌青也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皖诚开口了:"我没有走。"
      沈陌青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皖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给我妈写了信。她让我留下了。"
      沈陌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皖诚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又消失了。
      皖诚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沈陌青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问他怎么做到的,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陌青只是看着他,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知道了。"
      就三个字。
      皖诚愣了一下。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走了"?还是"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他无从判断。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然后和沈陌青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树叶间漏下的阳光。
      他们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树荫变成了日头下的阴影,久到皖诚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麻了。
      但皖诚没有动。他拿不准沈陌青是不是也想走,但他不想先开口。他怕他一说走,沈陌青就会说"那我也走了",然后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所以他站着,一直站着,直到沈陌青先动了。
      沈陌青动了,但不是要离开的样子。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皖诚面前。
      皖诚低头一看。
      是一只纸青蛙。
      折得很精致,边角对得很整齐,是沈陌青的风格。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把纸青蛙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皖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纸青蛙,看着沈陌青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问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直到沈陌青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出口,皖诚才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青蛙。
      这只青蛙和之前那只不一样。之前那只皖诚一直放在笔袋里,都有点旧了。这只是新的,折痕还很清晰,像是刚折好没多久。
      皖诚突然明白了。
      沈陌青折了一只新的纸青蛙给他。不是因为那只旧的坏了,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皖诚不知道。但他把那只纸青蛙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和那张写着"留着"两个字的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皖诚躺在床上,把那只新的纸青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想,沈陌青今天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他都记住了。
      "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他好像懂。
      暑假开始后的第三天,皖诚决定回学校看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他跟妈妈说了一声"出去一趟",然后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学校这个时候已经放假了,门口只有一个保安在值班。皖诚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回来拿东西的,保安就让他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所有的教室都关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叫得整个校园都显得更加寂静。
      皖诚把自行车停在教学楼前面,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在敲一面空鼓。他走到了三楼,走到了那间教室门口,站住了。
      门是锁着的。皖诚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和窗边那盆已经枯萎了的绿萝。
      沈陌青坐在哪个位置——他当然知道,就在那个靠窗的角落。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椅子上什么也没有。
      皖诚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走到了教学楼前面的那棵栀子花树旁边。
      栀子花还在开着,但已经过了盛放期了。有些花瓣开始泛黄,有些已经开始凋落。但还是有几朵开得正盛,在阳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皖诚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
      他想起第一天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还叫不出这花的名字,只是觉得香得很特别,让人想多闻几下。
      那时候沈陌青就坐在三楼的窗户边上,低头看着课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皖诚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突然很想见沈陌青。
      不是暑假结束后,不是下学期开学,就是现在。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沈陌青的名字。
      然后他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说什么呢?难道发一条短信说"我想见你"吗?太突兀了。沈陌青不是那种喜欢被突然打扰的人。
      皖诚把手机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栀子花树,然后转身往校门走去。
      他没想到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有一个人正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低着头往下看。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短袖,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的书。
      那个人看着他转身,看着他往校门走去,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那个人没有叫住他。
      那个人只是站在窗户边上,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皖诚的身影完全消失,那个人才低下头,把视线收回到手里的书上。
      书的封面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写。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皖诚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沈陌青发的。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明天有空?"
      皖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沈陌青为什么突然找他?"明天有空"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问还是想约他?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复。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直接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沈陌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有点哑:"喂。"
      "我明天有空,"皖诚说,"你想去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陌青说了一句让皖诚意想不到的话。
      "学校。"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去学校,"沈陌青又说了一遍,"看看那棵树。"
      那棵树。
      皖诚知道他说的什么树。那棵栀子花树。
      "好,"皖诚说,"几点?"
      "早上八点。"
      "行。"
      皖诚挂了电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沈陌青约他去学校看栀子花。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沈陌青主动约他。
      虽然只是去看一棵树。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的早上,皖诚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学校。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步行走进校园。这个时间校园里更安静了,连知了都还没开始叫。保安还是昨天那个,看见皖诚来了,点了点头就让他进去了。
      皖诚走到那棵栀子花树下站定,抬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
      八月的栀子花没有六月开得那么盛了。大部分花瓣都已经开始凋落,落在树下的泥土上,白得发黄。但还有几朵在顽强地开着,在夏天的晨风里轻轻摇晃。
      皖诚站在那里等着。
      八点差两分的时候,他看见沈陌青从校门口走进来。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皖诚看着他走过来,一直走到那棵栀子花树下。
      然后他们并肩站在那里,一起抬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
      谁都没有说话。
      栀子花的香气在晨风里弥漫,混着夏天特有的青草味和泥土味。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叫声清脆,像是在唱一首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歌。
      皖诚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可能更久。
      直到沈陌青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要开学了。"
      皖诚转头看他。沈陌青还是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嗯,"皖诚说,"高二了。"
      沈陌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皖诚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看着远处操场上的草坪被风吹得起伏。
      过了很久,沈陌青又说了一句:"下学期还坐那里。"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位置,"沈陌青说,眼睛还是没有看他,"还坐那里。"
      皖诚明白了。他在说他们的座位。他和沈陌青还是同桌,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
      "好,"皖诚说,"还坐那里。"
      ——所有的"明年还坐一起",都是少年人说不出口的"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沈陌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皖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没有问沈陌青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棵树,也没有问沈陌青为什么说"下学期还坐那里"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
      他不需要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暑假结束的时候,皖诚去了一趟文具店。
      他买了一只新的笔袋。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布袋,而是一种透明的塑料笔袋,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
      他把那只旧的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进新的笔袋里。
      两只纸青蛙。一张写着"留着"两个字的纸条。沈陌青写的那份学习计划——皖诚后来又抄了一份,原件他没舍得放进去,怕弄坏了。
      还有皖诚自己写的那封信的底稿。
      他把那封信的底稿也放进了笔袋里。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他想留着。
      他把这支笔袋放在书桌上,看着它,突然笑了一下。
      他想,下学期就不用再换位置了。他们还坐那里。靠窗的那个角落。
      窗户外面的栀子花树还会再开花。到那时候,就是新的一季了。
      而他和沈陌青——
      他们也还是他们。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皖诚早早就到了教室。
      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靠窗的那个角落。旁边是沈陌青的位置,空着。
      皖诚把书包放进桌洞里,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只新的笔袋,放在桌面上。
      透明的笔袋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两只纸青蛙安静地躺在里面,像是在睡觉。
      皖诚看着它们,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沈陌青给他折第一只纸青蛙的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那时候沈陌青还不怎么会和他说话,只会偶尔递过来一张写着字的纸条。有一次那张纸条上写着"折纸可以减压",下面还画了一只青蛙的示意图。
      皖诚照着画折了一只,丑得没法看。沈陌青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了一张纸,三下两下就折好了一只青蛙,放在皖诚面前。
      皖诚当时愣住了。他没想到沈陌青会主动和他说话——哪怕是这种方式。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沈陌青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和他靠近了吧。
      皖诚正想着,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陌青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沈陌青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定,看了一眼皖诚。
      皖诚冲他笑了笑:"早。"
      沈陌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皖诚没有追问。他知道沈陌青的性格就是这样——慢热,沉默,不会因为认识的时间久了就变得话多。
      但这样就很好了。
      他只要知道,沈陌青在这里。
      那天早上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新学期新气象"之类的话,然后开始发新学期的课本。
      后排传来赵小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全班都听得见:"完了完了,我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写——"林晚舒在他旁边翻了个白眼:"《动物世界》开学季——一只黑熊结束了三个月的冬眠,发现自己欠下的作业比体重还重。"赵小天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课桌里。
      皖诚接过课本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把课本放进桌洞里,然后从笔袋里掏出那两只纸青蛙,放在课本上面。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皖诚注意到,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皖诚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皖诚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两只纸青蛙收回笔袋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近处的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而在教学楼前面,那棵栀子花树还在。
      只是现在不是花期,树上没有白色的花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但皖诚知道,等到来年六月,那些绿叶之间又会冒出白色的花苞。然后那些花苞会一朵一朵地绽开,把整个校园都浸在那股浓郁的香气里。
      就像去年那样。
      就像前年那样。
      就像——以后的每一年那样。
      栀子花年年开,年年谢。但树还在。只要树还在,花就会一直开下去。
      皖诚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陌青。
      沈陌青正低着头翻着新课本,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皖诚看了他很久。
      沈陌青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发现了,但假装没发现。
      皖诚没有点破。他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翻开自己的课本。
      第一节课开始了。
      一切都是新的。
      一切又都是旧的。
      窗外的栀子花树还没有开花,但皖诚已经能闻到那股香气了。
      那股只有六月才会有的香气。
      那股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香气。
      那天放学的时候,皖诚和沈陌青一起走出教室。
      他们没有约定,只是刚好收拾好东西的时候,沈陌青站起身往门口走,皖诚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都不止。皖诚不知道沈陌青为什么走这么慢,他只知道他也想走这么慢。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陌青突然停下来了。
      皖诚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
      沈陌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窗外。
      皖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是那棵栀子花树。
      九月了,栀子花早就谢了。树上只有满眼的绿色,看不到一朵白色的花。但皖诚知道,等到来年六月,那棵树又会开满花。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陌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皖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年六月,"沈陌青说,"还来看。"
      皖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明年六月,还来看。"
      沈陌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转身继续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约定。
      皖诚不知道明年六月会发生什么。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并肩走着,那棵栀子花还会不会像去年那样开满白花,沈陌青还会不会说"还来看"这样的话。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明年六月,他会在这里。
      和沈陌青一起。
      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
      看着那些白色的花,闻着那些熟悉的香气。
      然后一起迎接新的夏天。
      走出校门的时候,皖诚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那棵栀子花树就在教学楼前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绿油油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光,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皖诚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往前走。
      沈陌青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地上。
      皖诚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的,具体在哪里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句话的意思他一直记得——
      "栀子花年年开,但看花的人会变。"
      他想,其实不是这样的。
      看花的人会变,但树还在。只要树在,总会有人来看。
      而他们——
      他们会一直看下去。
      只要他们还在。
      只要那棵树还在。
      皖诚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金红色。
      那棵栀子花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
      它不知道什么是等待,不知道什么是重逢,不知道什么是"明年六月"。
      它只知道,每年六月,它都会开花。
      白得发亮,香得浓郁。
      就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一样。
      就像——
      一直在等一样。
      那年六月,栀子花又开了。
      皖诚站在教室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那棵开满白色花朵的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皖诚转过头,看见沈陌青从门口走进来。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还是那个——让他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的人。
      沈陌青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定,看了一眼皖诚。
      皖诚冲他笑了笑:"早。"
      沈陌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皖诚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也注意到,沈陌青的桌洞里,放着一盒牛奶。
      卡通奶牛的牛奶。
      和去年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没有看他。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皖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同桌。"
      沈陌青抬起头,看向他。
      皖诚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扬起来。
      "嘿,同桌。"
      沈陌青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但皖诚知道,他听见了。
      皖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栀子花。
      那些白色的花在阳光里轻轻摇晃,香气从窗户飘进来,弥漫在整个教室里。
      皖诚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和去年一样。
      和前年一样。
      和——以后每一个六月一样。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沈陌青还在看着他。
      因为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不是压力,不是审视,只是——
      只是看着。
      就像皖诚看着那棵栀子花树一样。
      就像他看着沈陌青的时候一样。
      皖诚突然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他写给妈妈的信。
      "我找到了一个让我想变好的人。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会更好。"
      现在他想加一句话。
      不是给妈妈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沈陌青一起,看着窗外的栀子花。
      阳光很暖。
      花香很浓。
      而他身边的人,还在。
      那年六月,皖诚和沈陌青一起又去看了一次那棵栀子花树。
      他们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陌青没有说话,皖诚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皖诚低下头,看着地上落满的白色花瓣。
      他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的,具体在哪里已经记不清了。
      那句话是——
      "栀子花年年开,但看花的人会变。"
      他想,不是的。
      看花的人不会变。只要他还在,只要沈陌青还在,他们就会一直看下去。
      明年,后年,大后年。
      每一年六月。
      只要那棵树还在开花,他们就会站在这里。
      皖诚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沈陌青。
      沈陌青也在看着他。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然后——
      谁都没有躲开。
      皖诚笑了。沈陌青没有笑,但皖诚知道,他也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皖诚伸出手,轻轻摘了一朵栀子花。
      他把那朵花递到沈陌青面前。
      沈陌青低头看着那朵花,没有接。
      皖诚也没有催他。他就那样举着,等着。
      过了很久,沈陌青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接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皖诚看着他把花拿在手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没有问沈陌青为什么要接那朵花。他不需要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们中间,把这一刻定格成了一幅画。
      皖诚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最好的时光"吧。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站在这里,和你一起,看着那些花,闻着那些香。
      那年六月,皖诚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栀子花又开了。"
      就五个字。
      但他知道,他写的不是花。
      他写的是——
      "你还在。"
      这就够了。
      那年六月,皖诚和沈陌青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金红色。那棵栀子花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白色的花在暖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粉。
      皖诚走得很慢。沈陌青也走得很慢。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栀子花树下的时候,沈陌青突然停下来了。
      皖诚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沈陌青站在那里,仰着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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