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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失眠   窗外的 ...

  •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很久。
      皖诚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宿舍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后背还是渗出一层薄汗,黏在棉质的T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距离他躺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但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了——那种熟悉的、清醒的疲惫感像一只温吞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按在他胸口,把他从睡眠的边缘一点点推回去。
      他闭上眼睛,妈妈的声音又开始在脑子里回放。
      "第三名啊……"
      那语气他太熟悉了。不是失望,不是责备,只是陈述事实般的一个停顿,然后是一句"你继续努力"。可就是这种语气比什么都重,比打他一顿还让人喘不过气。因为那意味着: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更高,你应该更好。
      皖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还有半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让脑子里的燥热降下来半分。
      第三名。
      他考了第三名。
      总分比第一名少了四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算错了答案,文综有一道选择题他改错了选项,英语作文跑了一个小主题。这些他都知道,每一科每一个错误他都能精准地复盘,像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录像带。
      可他还是考了第三。
      这个事实本身像一个钝钝的结,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正在食堂吃饭,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接起来。
      "成绩出来了。"
      "嗯。"
      "怎么样?"
      "第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种很长的、刻意的沉默,只是比他预想的稍微久了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他手里的筷子攥紧了,筷子尖抵在掌心,有点疼。
      "第三也挺好的。"妈妈说,"下次再努力。"
      "嗯。"
      "你现在在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那行。缺什么跟家里说,好好学习。"
      "嗯。"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挂了吧,早点休息。"
      "嗯。妈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之后皖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里他说了六个"嗯",妈妈说了三个"你"。整通电话没有超过十个来回。
      他忽然很想知道妈妈挂掉电话之后在做什么。是继续忙她的事情,还是会像他一样,坐在原地愣一会儿。
      但这个问题他永远不会问。
      皖诚坐起身,把腿从床沿垂下去。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室友的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二分。屏幕上还留着几个小时前班级群的消息记录——赵小天在群里发了张表情包,配文"明天早自习谁帮我占个位我请谁吃一周早饭",林晚舒回了句"《动物世界》夜间版——一种群居动物在睡觉前才开始筑巢,通常为时已晚",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皖诚没回,把手机按灭了。
      宿舍楼已经锁门了,但他知道一楼的侧门在凌晨之后可以从里面打开——宿管阿姨有时候会忘记锁。他试过一次,高一的时候,那次也是睡不着,凌晨三点跑到操场上走了十圈。
      那次他没遇到任何人。
      这次呢。
      他坐在床沿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摸着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室友的床——室友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睡得很熟的样子。
      皖诚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走廊灯透过窗户投进来的一点光亮,把墙壁上那一排宿舍门牌号照得隐隐发光。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声压得很轻,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像猫爪子在挠。
      一楼的侧门果然没锁。他拧开门把手,夜里十一点以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干净又空旷的气息。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很小的咔哒声。
      他没有回头。
      从宿舍楼到学校东门要走大概五分钟。这条路皖诚走过很多次——高一刚来的时候他迷路过,后来就记住了每一个拐弯和岔口。但那几次都是白天,现在他走在上面,感觉完全不一样。
      路灯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就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影子在脚边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学校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连虫鸣都稀薄了,只剩下远处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的水声——大概是水管里的水压不稳,偶尔会发出这种咕噜咕噜的响动。皖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它有点像人的肚子饿了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饿了。
      但他不想吃东西。他只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咬合得太紧,润滑油早就干了。
      东门外面就是一条小路,铺着方方正正的水泥砖,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正密,层层叠叠挂满枝头,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破碎的光影。
      路边的每一棵梧桐树都像沉默的哨兵,树干上的树皮裂纹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皖诚数着树往前走,一棵、两棵、三棵——他没数过这条路一共有多少棵树,现在数着,才忽然注意到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晃来晃去,像谁打翻了一把碎银子。
      走过这条小路,再右转,就是便利店了。
      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皖诚也知道。他没进去过,但知道它在那里。有时候下课他会看到有同学从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奶茶或者关东煮,热气腾腾的样子。但他自己从来没去过,他不太习惯那种明亮得刺眼的地方。
      可现在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继续往前走。
      便利店的灯很亮。
      皖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股亮光几乎是扑面而来的。不同于外面的黑暗和清冷,便利店里的光线白得近乎刺眼,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着一点淡淡的咖啡香味和塑料包装的气味,直往他脸上扑。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店里的布局。
      左边是一排货架,摆着零食、泡面、纸巾之类的日常用品;右边是冷柜,里面码着各种瓶装水和饮料;正前方是收银台,收银台旁边有一个小型的关东煮机器,还有咖啡机和微波炉;再往里走,靠着窗户的位置摆着两张小桌子,每张桌子配两把椅子,桌面上还贴着"仅供店内饮用"的贴纸。
      关东煮机器在运转,里面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萝卜、海带结、鱼丸、鱼豆腐在里面上下翻滚。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飘出来,和冷气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皖诚闻到了那股味道——浓郁的昆布汤底,带着一点海鲜的鲜味,还有萝卜煮久了之后的甘甜。他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时间点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看起来二十出头,正低头玩手机,听到门响才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皖诚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左边走,走到卖热饮的那一排货架前面。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瓶装饮料,有绿茶、红茶、咖啡、奶茶,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牌子。他扫了一眼,看到最上面一层有牛奶——不是纯牛奶,是那种添加了各种口味的灭菌乳,有草莓味、香草味、巧克力味。他想了想,伸手拿了一瓶草莓味的。
      然后他又看到旁边有卖热牛奶的,那种用纸盒装的、加热之后可以直接喝的。他拿了一盒,又放下。牛奶他喝不惯,喝完胃里会反酸。
      最后他还是把那瓶草莓味的灭菌乳拿在手里,转身准备去收银台结账。
      然后他看到了沈陌青。
      沈陌青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水面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倒影。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银色的字:"天文爱好者星图手册"。
      皖诚站在原地,手里的草莓牛奶被他攥得有点变形。
      沈陌青没有抬头。他还在看那本册子,手指偶尔翻动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皖诚站在货架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凌晨一点的便利店。沈陌青。还有他自己。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某种梦境。但货架上那排整齐的薯片袋子提醒他这是真的,他真的在这个时间点出门了,真的走进了这家便利店,真的看到了沈陌青。
      沈陌青坐在那里,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的位置,把下巴埋进去一小截。他的头发看起来比白天更乱一点,像是刚才用手抓过。桌上除了那杯白开水,还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已经被用得边缘圆润了。
      皖诚犹豫了一下,然后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走到桌边,在沈陌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哦,你也在。
      皖诚把草莓牛奶放在桌上,问:"睡不着?"
      沈陌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说:"嗯。"
      皖诚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次沈陌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星图手册合上,放在桌子边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皖诚。
      便利店里的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褪了一层色,显得有点苍白。但沈陌青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很纯粹,里面像有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到底。
      "你不是也在这里。"沈陌青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在问你同样的问题,因为答案是一样的。
      皖诚抿了抿嘴,没有再问。
      他撕开草莓牛奶的包装,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但有一种甜腻的香精味道,比真正的牛奶好喝多了。他又喝了一口,感觉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某个地方填了一点。
      沈陌青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们没有说话。
      收银台的店员翻了个页,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旁边关东煮的机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汤汁翻滚的声音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便利店里弥漫着那种特有的混合气味——关东煮的海鲜味、咖啡机的焦香味、塑料包装的化学味、空调的冷气味,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成为深夜特有的气息。
      皖诚的目光从关东煮移到旁边的面包区。那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面包,有些已经打上了临期标签。他看到有一种看起来很好吃的菠萝包,被放在显眼的位置——这大概是店员对深夜顾客的特殊照顾,把最可能被选购的商品放在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饿了?"沈陌青忽然问。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一点。"
      沈陌青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橡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桌面上的一点空间。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到桌上。
      那是皖诚的笔记本。
      皖诚认得那个笔记本——天蓝色的封面,上面贴了一个小小的星星贴纸。那是沈陌青帮他贴的,有次皖诚说笔记本的封面太单调了,沈陌青就把自己贴纸盒里的一颗星星贴了上去。
      "你的笔记本怎么在这里?"皖诚问。
      沈陌青说:"你下午落在我桌子上了。"
      皖诚想起来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了很多习题,他记笔记的时候把笔记本放在沈陌青那里了——沈陌青的桌子比较平,不像他自己的桌子,总有些坑坑洼洼。
      "谢谢你。"皖诚说。
      沈陌青没有回应谢谢。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今天做的题?"沈陌青问。
      皖诚看过去,那一页是他下午做物理题时写的草稿,有几道题的解题过程写得比较乱,还有很多涂改的痕迹。
      "嗯。"皖诚说,"那道电磁感应题,我绕了好久才绕明白。"
      沈陌青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道题的某个步骤。"这里。"
      皖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关于洛伦兹力的计算,沈陌青指的位置是公式转换的地方。
      "你这里绕了三个步骤。"沈陌青说,"可以直接用公式。"
      皖诚看着那个位置,忽然意识到了。
      "对啊……"他说,"我怎么没想到。"
      沈陌青说:"洛伦兹力不做功,动能定理可以直接用。你先算速度,再算磁感应强度,中间步骤太多了,容易出错。"
      皖诚眨了眨眼睛。他刚才确实用了很绕的方法,先算速度分量,再算合力,再算磁感应强度,算到最后发现和答案差了一个系数,又回头检查了好几遍才找出错误。如果直接用动能定理,三步就能算出结果。
      "你做题的时候太依赖分步了。"沈陌青说,"有时候跳步会更快,也更不容易出错。"
      皖诚笑了。"你这是在说我笨。"
      "不是笨。"沈陌青说,"是习惯。你习惯了把每一步都写清楚,这很好,但考试的时候时间有限,有些题需要更快的思路。"
      他拿起铅笔,在皖诚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公式。
      "你看,这道题其实可以这样想——洛伦兹力不做功,所以动能不变,速度大小不变。然后根据qvB = mv?/r,可以得到B = mv/qr。这里m、q、v都是已知的,r可以通过几何关系求出来。总共就四步。"
      皖诚看着那行公式,忽然觉得脑子里亮了一下。
      "对啊……"他说,"我怎么没想到。"
      沈陌青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道题。"这道题也是。"
      皖诚看过去,那是一道关于电路的题目,他当时算得头都大了。
      "这里你用等效电阻的方法太麻烦。"沈陌青说,"可以直接用节点电压法,列一个方程就解出来了。"
      他写道:"设节点电压为U,那么根据基尔霍夫定律,流入节点的电流等于流出节点的电流。I1 + I2 = I3。然后代入欧姆定律,得到一个方程。解出来U,再求各支路的电流。"
      皖诚看着那些公式,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解题方法确实太笨了。
      "沈陌青,"他说,"你是不是把我的题都做了一遍?"
      沈陌青没有回答,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下一道题。"这道题也可以简化。"
      皖诚看着他翻页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圆润。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陌青的手是这样形状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斑。沈陌青的手在光斑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这里,"沈陌青说,"你用的是普通三角函数,但其实这道题可以用和差化积公式,少算两步。"
      他写下了和差化积的公式:sinA + sinB = 2sin[(A+B)/2]cos[(A?B)/2]
      皖诚看着那个公式,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个公式,"他说,"上次数学课老师也讲过,但是我没记住。"
      沈陌青说:"记一下。"
      皖诚从书包里掏出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写那行公式。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生怕写错。沈陌青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关东煮机器的咕嘟声。收银台的店员似乎打了个哈欠,又翻了一页手机。
      皖诚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他抬起头,发现沈陌青在看他。
      "写完了?"沈陌青问。
      "嗯。"皖诚说。
      "背一遍。"
      "什么?"
      "背一遍这个公式。"沈陌青说,"刚才抄的。"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背道:"sinA加sinB等于2 sin,括号 A加B除以2,括号,乘以cos,括号A减B除以2,括号。"
      沈陌青点点头。"记住。"
      皖诚说:"这个公式以后会经常用到吗?"
      沈陌青说:"化简题经常会用到。有些题目看起来很复杂,但用这个公式一化简就简单了。"
      他说完,又翻了一页。皖诚看过去,那页上已经写了一些沈陌青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忽然意识到,沈陌青不仅看了他的笔记本,还把他做过的题都重新做了一遍——不是抄他的答案,而是用更简洁的方法重新推导了一遍。
      "沈陌青,"皖诚说,"你花了多长时间?"
      "什么?"
      "看我的笔记本,重新做这些题。"
      沈陌青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算太久。"
      "多久?"
      "一个小时。"沈陌青说,"下午放学之后。"
      皖诚愣住了。
      "你放学之后没有回家?"他问。
      沈陌青摇摇头。"有时候会待一会。在教室里做做题,或者看看书。"
      "然后你就把我的笔记本也看了?"
      沈陌青没有回答,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下一道题。"这道题你画图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
      皖诚看过去,那是一道几何题,他画了一个辅助线,但标注的角度不太对。
      "这里,"沈陌青说,"三角形ABC是等腰三角形,所以底角相等。你标注的时候,把角A和角B标反了。"
      皖诚看着那个图,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标反了。
      "啊……"他说,"我写反了。"
      沈陌青说:"标注要准确。尤其是在几何题里,一个标注错了,整个推导就错了。"
      他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道题的某个地方。"这里,你计算的时候没有约分。3/9等于1/3,你直接保留了3/9,后面计算的时候很麻烦。"
      皖诚看着那些被沈陌青指出来的错误,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觉得把题做对就行了,过程复杂一点也无所谓。但现在看着沈陌青用铅笔标出来的这些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题上确实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沈陌青,"他说,"谢谢你。"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淡,皖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好谢的。"沈陌青说,"同桌之间。"
      他说完,把皖诚的笔记本合上,推回皖诚面前。
      "下次做题的时候注意一下。"他说。
      皖诚把笔记本收起来,放进书包里。书包放在椅背上,有点沉——里面装着五本课本、三本练习册、两套试卷、一个笔袋、一个水杯,还有现在这本笔记本。每天背着这些东西走二十分钟的路到学校,再走二十分钟的路回家,他从来没觉得累过。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可能是凌晨的空气太冷,也可能是便利店的灯光太亮,还可能是沈陌青看他的那种眼神太安静——皖诚说不上来,就是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跑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看着沈陌青,沈陌青看着窗外。
      窗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橘黄色。远处有一棵树,枝叶在夜风里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水里的波纹。更远处,校园里的宿舍楼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还没睡的学生在熬夜学习,或者有人也像他一样,失眠到这个时间点。
      便利店里很安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还在玩手机,偶尔发出一点点击屏幕的声音,但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不知道过了多久,皖诚问:"你经常来?"
      沈陌青说:"有时候。"
      皖诚说:"怎么不告诉我。"
      沈陌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很淡,但皖诚觉得自己能读出一点什么——不是抗拒,也不是防备,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没什么好说的。"沈陌青说。
      皖诚想了想,说:"下次叫我。"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把那本星图手册拿起来,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
      然后他把册子推到皖诚面前。
      皖诚低头看。那一页画着一张星图,是冬季星座图,猎户座、金牛座、御夫座,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星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星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两颗靠得很近的星。
      那两颗星挨得很近,肉眼几乎分不开,在星图上只占很小的一个点。但被人用铅笔圈出来之后,忽然就显得很醒目,像两颗被特意挑选出来的种子,躺在一片茫茫的星海里面。
      皖诚看着那两颗星,问:"这是什么?"
      沈陌青说:"双星系统。"
      皖诚说:"双星?"
      沈陌青指着那两颗星的位置,说:"两颗星绕着共同的质心转动。天文学上把这种系统叫双星。"
      皖诚又看了一眼那两颗星,说:"所以它们永远在一起?"
      沈陌青收回手,把星图手册合上,说:"不是永远。只是现在。"
      皖诚愣了一下。
      沈陌青说:"宇宙里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双星系统可能会因为引力的变化而解体,两颗星各自飘走,再也不是这个组合。双星轨道的周期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万年,但不管多久,都不是永远。"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皖诚盯着那两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现在就够了。"
      沈陌青抬起眼睛,看着他。
      皖诚说:"现在它们在一起。不是永远,但是是现在。现在它们是双星,绕着同一个点转。这就够了。"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合上的星图手册上,照在沈陌青放在桌面上的手上。沈陌青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青筋隐约浮现。
      沈陌青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皖诚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居然在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可他完全没感觉到时间过得那么慢。
      他把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拿起来,跟着沈陌青往门口走。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沈陌青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放在传送带上。店员扫了一眼商品的条形码,报了个数字。沈陌青掏出手机付了款,然后把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皖诚也把草莓牛奶放上去。他喝了一半,不能退,只能买下来。店员扫了码,他付了钱。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便利店的灯光被隔在里面,变成一块模糊的亮斑。
      外面比进来的时候凉了一些。
      皖诚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凌晨四点多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东边的天际还没有任何要亮的迹象,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幕布,沉甸甸地罩在头顶上。
      沈陌青走在前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皖诚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手臂偶尔会碰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的外套,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条路刚才来的时候走得很匆忙,现在回去,皖诚忽然注意到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路边的法国梧桐一共有二十三棵——他刚才来的时候没数,现在仔细数了一遍。有些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有些树还很细,应该是后来补种的。树干上长着一些青苔,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树根处堆着一些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树在低声说话。
      路灯一共有五盏,每隔大概四十米一盏。灯杆是水泥做的,表面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每一盏灯都亮着橘黄色的光,光线在雾气里晕染开来,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远处可以看到学校的围墙,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爬着一些藤蔓植物,新叶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藤条缠绕在一起,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皖诚忽然觉得,深夜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人——上课的学生、打扫卫生的阿姨、巡逻的保安、送快递的师傅,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现在是凌晨四点,整个校园空无一人,只剩下这些景物——路灯、梧桐树、围墙、藤蔓,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习惯了这种孤独。
      "你冷吗?"沈陌青忽然问。
      皖诚愣了一下,说:"还好。"
      沈陌青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手臂几乎是贴在一起了。
      皖诚感觉到沈陌青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他忽然想问沈陌青,你回家之后会做什么?你会吃东西吗?你会看电视吗?你会看书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这些问题太私人了,他还没有资格问。
      路过那棵法国梧桐的时候,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皖诚的肩膀上。他伸手拂掉,叶子被他捏在掌心里,脉络清晰,有点凉。
      他说:"谢谢。"
      沈陌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皖诚说:"谢谢你在这里。"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只是来买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
      沈陌青不是来买水的。沈陌青半夜睡不着,带了一本星图手册,坐在便利店里看星星。皖诚也不是来买牛奶的,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然后恰好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但沈陌青不会承认他是来等皖诚的,皖诚也不会说他知道沈陌青在等他。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那两颗被圈出来的星星。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空间里,它们是双星,绕着共同的质心转动。
      皖诚忽然很想问沈陌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带星图手册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家便利店的?你是不是也在等我来?
      但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这里,两个睡不着的人,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并肩走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景物慢慢变化,梧桐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香樟树。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深绿和浅绿叠在一起,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再往前走,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操场的跑道是暗红色的,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亮。操场的中间是草坪,草坪已经被修剪过,整齐得像一块地毯。皖诚高一的时候曾经在操场上跑过步,那时候他每天晚上绕着操场跑三圈,觉得这样能帮助自己入睡。但他跑了一个月,失眠还是没有好转,最后就放弃了。
      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他忽然有点想跑。
      但沈陌青在旁边,他不能跑。
      沈陌青走路很稳,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皖诚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不知不觉地同步了,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远处,一栋宿舍楼里还亮着一盏灯。皖诚看了那盏灯一眼,想知道是哪个人也像他一样,在这个时间点还醒着。但距离太远了,他看不进去。
      "你看。"沈陌青忽然说。
      皖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空的东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那是金星。"沈陌青说,"也叫启明星。这个季节它会在黎明前出现在东方。"
      皖诚看着那颗星。真的很亮,比其他的星都亮,像是有人在夜幕上钻了一个小洞,让宇宙另一端的光漏了进来。
      "它多久会消失?"皖诚问。
      "等天亮。"沈陌青说,"等太阳出来,它就看不到了。"
      "那就看不到了吗?"
      "它还在天上。"沈陌青说,"只是光太强了,肉眼看不清。但如果你用望远镜,还是能看到的。"
      皖诚点点头。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在凌晨四点的街上散步,两个人都穿着校服外套,一个手里拿着草莓牛奶,一个手里拿着星图手册,现在又在讨论一颗什么时候会消失的星星。
      这一切都很荒诞,但也很真实。
      真实得让他觉得,这一刻会被他记很久。
      走到学校东门的时候,沈陌青停下脚步。
      "先回宿舍。"他说,"等下还有早自习。"
      皖诚点点头。
      他们从侧门进了学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段路皖诚走得很慢,沈陌青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同步了,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但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点灰白色。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白,只是一种淡淡的变化,像是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涂了一层薄薄的灰色。
      宿舍楼在晨曦来临之前还是一片沉寂。门口的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他们在光圈边缘停下,皖诚看了一眼沈陌青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沈陌青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子挺直,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他看着皖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皖诚看不懂的温柔。
      沈陌青忽然说:"下次考试。"
      皖诚看着他。
      沈陌青说:"下次你会是第一。"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沈陌青第一次主动提成绩的事。他没有问皖诚考了多少分,没有问那道错的大题是怎么回事,没有问妈妈有没有骂他。他只是说:下次你会是第一。
      就像那天晚上,沈陌青给他写的那份学习计划。最后一行写着:下次你会是第一。
      皖诚说:"好。"
      沈陌青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皖诚一眼。
      "回去睡觉。"他说。
      皖诚说:"睡不着怎么办?"
      沈陌青想了想,说:"数羊。"
      皖诚说:"我不会数羊。"
      沈陌青说:"那就数星星。"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晨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宿舍的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很小的咔哒声。
      室友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得像是固定频率的白噪音。皖诚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钻进被子里。
      被子还是凉的,但他忽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那些齿轮还在转,但转得没有刚才那么快了。那个钝钝的结还卡在喉咙里,但它松了一点,不再那么紧。
      他想起沈陌青给他看的那张星图。冬季的星座图,密密麻麻的星点。沈陌青用铅笔圈出来的那两颗星,在所有星点里显得那么普通,既不是最亮的,也不是位置最显眼的。但它们被圈出来了。
      就像他。
      第三名。不是第一,不是第二,只是第三。在所有人里面,他不算最显眼的那个。但沈陌青把他圈出来了。
      皖诚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天快要亮了。再过两三个小时,阳光就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宿舍照得通亮。到时候他会起床,洗漱,去教室上早自习。
      而沈陌青会在那里。
      他们会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皖诚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皖诚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看起来很困,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校服外套的袖子盖住了半张脸。皖诚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皖诚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陌青。沈陌青的耳朵露在袖子外面,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得有点透明。
      皖诚轻轻敲了敲桌子。
      沈陌青动了动,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陌青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皖诚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手臂里。
      皖诚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过头,掏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纸折起来,轻轻扔到沈陌青那边。
      沈陌青又抬起头,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下次第一。
      沈陌青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然后把纸扔回去。
      皖诚展开看。
      那行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双星系统。
      皖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叠好,塞进课本里。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得像是刚洗过。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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