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者不言》根骨

42、落地 周六，

　　周六，盘江大道。

　　谢免自己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左耳上挂着蓝牙耳机，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沿。晨光刚爬上挡风玻璃，他把车速压得比平时更慢。

　　“裴别晚，你还在听吗？”

　　“嗯。”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慵懒和温沉。

　　谢免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三十一分钟。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怎么不提醒我？我已经跟你说了半小时。有没有耽误你时间？”

　　“没有。我正要去开车。”

　　“我不是让沈祈安去接你吗？”

　　“可能他有什么别的事？我自己开车去也可以。”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谢免按下保持通话，拨了沈祈安的号码。

　　彩铃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沈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

　　“你在哪里？”

　　沈祈安笑起来，背景里有海浪拍岸的声响和海鸥的鸣叫：“我和方砚扬已经到海边了。”

　　谢免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我让你接的人呢？”

　　“我去——我给忘了！”沈祈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旁边传来方砚扬低低的嗓音，带着歉意：“是因为我的问题。”

　　沈祈安立刻打断他：“怎么能怪你？明明是你那个渣爹自己非要找上门！”

　　谢免皱起眉警告他：“沈祈安，要是我男朋友出现一丁点麻烦，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沈祈安显然很震惊：“喂！至于吗？他一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

　　谢免挂了电话，重新切回裴别晚那边。耳机里安静了一瞬：“沈祈安忘记了。”

　　裴别晚笑了一声，没有一丝责备：“没关系，我已经坐上车了。到时候在海边见。”

　　“我一下车就去找你。”

　　“注意安全。”

　　一行车子缓缓停下。

　　顺利接到陶楚妍，谢昱小心翼翼将她抱上主婚车后座，车队缓缓驶出别墅区，顺着滨海景观大道前行。

　　一侧是依山而建的豪宅，另一侧无垠海面铺着碎金晨光，海风从半降车窗涌入，拂动陶楚妍垂在肩头的薄纱。途经观景海湾时车队短暂缓行，镜头记录下两人并肩望向碧海的画面。

　　大概半小时后，车队抵达私人沙滩婚礼场地。整片海岸被谢家独家包下，纯白巨型纱幔仪式台临海而立，拱门缠绕白桔梗与贝壳，沙滩沿路铺满玫瑰花瓣。宾客早已落座等候。

　　谢昱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扶陶楚妍落地，柔软白纱铺落在干净的细沙上。

　　距离婚礼仪式正式开场还有整整一小时。他们先去独栋休憩亭休整，落地窗外就是无垠海面，海风透过纱帘缓缓吹入。

　　谢免下车后直奔宾客迎宾区。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人。

　　裴别晚站在迎宾区外的白玫瑰花架旁边，穿着一身藏蓝轻薄西装套装，纯色衬衫，简约领带，正装皮鞋。

　　谢免笑着走过去，朝他招了招手。裴别晚看到他，唇角微微弯起来，从花架旁向他走来。

　　迎宾区的管家翻开登记簿，语气礼貌而专业：“二少，这位先生还没登记。”

　　“他是亲属，不用登记。”

　　管家虽然从没见过裴别晚，但主人家的事他也不打听，点了点头就移开了视线。

　　谢免带裴别晚在最后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来。这里的视野不算最好，但离出口最近，也离人群最远。

　　“我和我爸妈他们都是坐第一排。等仪式结束之后，我就来找你。”

　　裴别晚点了点头，手指在谢免的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不用管我，忙去吧。”

　　谢免抬起头，看到谢成远正站在第一排旁边张望，大概率是在找他。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快步走过去和谢成远一起往里走。

　　谢成远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是姜枕月亲自挑的香槟色。他一边走一边对谢免交代：“你不要乱跑，今天婚礼最重要。”

　　“我知道。”

　　谢成远带他走到前排家属区。陶楚妍的父母已经到了，陶父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陶母穿着绛紫色旗袍，正和姜枕月聊得热络。

　　姜枕月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套装，看到谢成远走过来，伸手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自然地给他理了理领带。

　　谢免走到谢昱旁边。他哥正站在休憩亭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玫瑰花瓣铺满的沙滩和更远处铺满碎金晨光的海面。他今天整个人都在发光，从心底里往外溢的幸福感压都压不住。

　　“哥，新婚快乐。”

　　谢昱转过头看他：“你也快乐。”

　　造型师正在给陶楚妍补口红，她从镜子里看到谢免，放下手里的捧花，从化妆台上拿起一个厚厚的大红包递过来，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亮晶晶的：“阿免。”

　　谢免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从小到大收过无数红包，但嫂子递过来的这个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陶楚妍笑：“这是给你的改口费。”

　　“嫂子，我需要什么改口费？我就没改过口，不是一直都叫你嫂子吗？”

　　陶楚妍笑得合不拢嘴，腮红都遮不住她脸上的红晕。谢昱也笑了，伸手揽住陶楚妍的肩，把红包从她手里接过来，塞进谢免手里：“收下吧。这是我和你嫂子的心意。”

　　谢免收下红包，手指在烫金封口上轻轻摸了摸，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嫂子给他改口费，那他是不是也该给裴别晚改口费。毕竟裴别晚现在要叫他男朋友了，这三个字可比“嫂子”难挣多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赶紧把红包揣进西装内袋，假装在整理袖口。

　　谢昱看着他弟脸上那个神游天外的傻笑：“这么开心？我看还有其他喜事吧？”

　　陶楚妍拉了拉谢昱的袖口：“阿免这是为我们开心。”

　　谢免立刻点头，表情从傻笑切换成了正经不过三秒的真诚：“是啊。你们两个金童玉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昱于是大手一挥：“最近看中什么，我买单。”

　　谢未走进来，递给谢昱一个厚厚的红包：“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昱和陶楚妍同时道：“谢谢小叔。”

　　谢免说：“小叔，你什么时候到的？还以为你不来了。”

　　“侄子的人生大事我怎么可能会不来？”

　　谢免以为小叔这句话别有深意，是在暗暗祝福自己和裴别晚，于是对着小叔笑。

　　谢未感到莫名其妙，不动声色远离了几步。

　　一个小时后，潮汐的起伏仿佛也化作了倒计时的节拍，婚礼准时开场。

　　司仪的声音伴着海浪的白噪音在沙滩上漾开，将新人的相识娓娓道来。谢成远与姜枕月沿着铺满花瓣的步道走上主舞台，落座前排。海风微凉，谢昱独自站在仪式拱门下，目光越过翻涌的白浪，安静地等候着。

　　当温柔的旋律响起，花海通道的尽头，陶楚妍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洁白的头纱被海风托起，像一片轻盈的云。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起身。

　　拱门之下，陶父将女儿的手郑重地放入谢昱掌心，只说一句：“我女儿就交给你了。”谢昱握紧那只手，声音沉稳：“请岳父放心。”

　　两人面朝大海，低头宣读着手写的誓词。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被海风吹得微颤的尾音和眼底化不开的柔情。

　　谢未坐在裴别晚旁边，感慨：“一对佳人不过如此。”

　　裴别晚说：“你什么时候也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谢未说：“师父，在我心里，没什么东西能比得上我的热爱。”

　　裴别晚说：“我怕我离开之后没人护着你。”

　　谢未向他保证：“师父，你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等你早日回来。”

　　此时谢免捧着丝绒托盘走上台。

　　谢未问：“那他呢？”

　　在众人的见证下，台上的新人交换了戒指。

　　谢未听到裴别晚平静的声音响起：

　　“岁月尚早，旷野无边。”

　　谢免走下台的瞬间看了一眼裴别晚。

　　台上碎钻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折射下，流转着微光。台上一个轻柔的吻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就借这高朋满座，求一个来日方长。

　　证婚人陆文澜缓步上台，身姿儒雅端正，当众宣读证婚词。

　　谢未和裴别晚起身离去。

　　陶父与谢成远依次上台发言。仪式过后，众人移步至香槟塔与多层海景蛋糕前。晶莹的酒液顺着塔身蜿蜒而下，谢昱与陶楚妍共同握住刀柄，切下象征着甜蜜的蛋糕。

　　到了抛捧花的环节，陶楚妍背过身，将花束高高抛向空中。

　　人群瞬间沸腾。谢免和裴别晚隔着攒动的人头遥遥对视了一眼，他正欲拨开人群退到边缘，几个未婚女士却已笑着涌上前。

　　沈祈安想上前抢捧花，方砚扬拦住他：“很挤，你想要我可以买给你。”沈祈安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其中一个女士脚下一绊，身子猛地朝前栽去，眼看就要被落下的捧花砸中。

　　站在旁边的谢免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微微一抬，那束花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祈安惊呼：“接住了！”

　　“是谢免！”

　　“表白！表白！”人群中不知谁起了头，起哄声此起彼伏。

　　谢免捏着捧花，怔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裴别晚的视线。

　　人海喧嚣尽头，裴别晚手里晃着一支香槟，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就那么安静地、专注地注视着他。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谢免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握着花，情不自禁地朝那个方向迈开脚步。

　　“祝福拿到捧花的人，早日收获爱情！”陶楚妍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谢免望着裴别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心想：“我早就有了。”

　　可就在下一秒，裴别晚却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周围的人群太过密集，欢呼与笑闹声将他裹挟在原地。他只能隔着重重人影，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任由海风将手中的捧花吹得微微发颤。

　　沈祈安说：“谢免，你不用捧花了吧？”

　　谢免把花塞给他：“我的运气，你的桃花。”

　　随着仪式的圆满落幕，原本聚集在沙滩上的人群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开，只留下零星的宾客还在低声交谈。谢免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穿梭，试图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刚才被他扶起的那位女士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与期待：“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谢免停下脚步，礼貌却疏离地微微颔首：“抱歉，我已经有恋人了。”

　　女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那真是太遗憾了。”

　　沈祈安在他旁边说：“谢免，我要去吃蛋糕。”

　　谢免说：“你自己去。”

　　“给你留一块。”沈祈安拉着方砚扬朝蛋糕走去。

　　谢免没有再多作停留，他迅速环顾四周，立刻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慌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收起手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寻找，海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没走多远，便看见谢成远正和陶父以及陆文澜站在不远处闲聊。谢成远余光瞥见他，便朝他招了招手。谢免无奈，只能收起焦躁，整理了一下神色走了过去。

　　“陶叔叔，陆教授。”

　　“真是一表人才。”陆文澜端详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谢成远笑着接过话茬：“老陆，你不是说看到你的朋友也过来了吗？不如让他过来，我们去家里坐聊？”

　　“我在台上看到他坐在最后一排，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陆文澜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随性，“他的行踪一般都比较神秘。”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谢免却觉得陆文澜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裴别晚，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陶父好奇地问：“你的朋友受哪位邀请而来？不如让他再邀请一下，我倒是对这位朋友好奇不已。”

　　陆文澜略一思索：“可能是受楚妍邀请而来，之前我让楚妍去找他请教过。”

　　“原来如此。”陶父了然地点点头，“回去就让楚妍诚挚邀请。”

　　“可别忘了叫上我。”谢成远笑着打趣。

　　“一定一定。”

　　谢免站在一旁，表面上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内心却听得心惊肉跳。他生怕一个不注意，陆文澜就会把“裴别晚”这个名字直接说出来，将一切暴露在阳光下。

　　好在场地结束需要人帮忙，谢成远被叫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谢免的肩膀：“谢免，你好好招待陆叔叔。”

　　他和陶父一起离开了。

　　陆文澜看着谢免频频望向远处的焦急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轻笑了一声，语气悠长地说道：“行动的最好时机，永远是现在。”

　　谢免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郑重地道谢后，转身再次跑了起来。

　　念头起了，就让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