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根骨

2、小猫 “我

　　　　“我……”

　　谢免站在柜台前面，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立刻给出回答。他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他应该用那套在交际场上的从容把话题轻巧地接住，再轻巧地抛回去。

　　但裴别晚看着他的那双浅棕色眼睛，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不急，”裴别晚说，“你慢慢考虑。”

　　他从柜台下面撕了张便签纸，拿起笔写了几个数字，推到谢免面前。

　　“手机号。想好了联系我。”

　　谢免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写得很干净，和黑板上那三个字一样的清瘦笔迹。

　　“我有你的联系方式，”他说，“讲座报名的时候。”

　　“那个是工作号，”裴别晚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唇角微微弯起，“这个是私人的。”

　　他抿了一口茶。

　　“给你的是私人的。”

　　谢免把便签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为什么是我？“

　　“你在的话，应该不会太无聊。”

　　谢免看着他，等了三秒。裴别晚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

　　谢免于是推开门走出去。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忽然停下来。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裴别晚他的名字，但刚才裴别晚叫他名字的时候，竟然没有犹豫、没有确认、没有“你是那个……”的迟疑！

　　周一早上，闹钟响了第二遍。谢免关掉闹钟，掀开被子，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拿着牙刷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名字失眠到天亮的人。

　　刑侦专业实训课九点开始。谢免到教室的时候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还空着，他坐下去。

　　周维德站在讲台前，手里托着一把训练用枪，声音洪亮得能震醒最后一排打瞌睡的人：“枪械射击，三点一线是基础。但真正到了实战，你没时间慢慢瞄。靠的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持枪姿势示意图。

　　“肌肉记忆。握枪手势、站姿、呼吸节奏，这三个东西练到你不用想，它就是你的了。”

　　谢免看着黑板。他专注的时候眉心会微微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平时那个散漫笑着的交际社社长判若两人。

　　视频放完，周维德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谁上来示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第三排。

　　谢免挑了挑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周维德把训练枪递给他。谢免接过来，侧过身，抬臂，闭左眼。从肩膀到枪口形成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

　　扳机扣下。正中红心。

　　谢免放下枪，偏头看了一眼靶面，唇角慢慢弯起来。他举起枪口，对着不存在的硝烟轻轻吹了一口气。

　　“好帅啊！”

　　“……”

　　周维德难得没板着脸，朝他点了点头：“回座位。”

　　谢免把枪还回去，往下走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谢哥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分组训练，十五分钟后集合，给你们讲战术队形。”

　　同学们一哄而散。谢免换了三个位置，被不同的小组拉去当“人形靶子示范”。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谢免把卫衣帽子拉上来，揉了揉后颈。

　　“谢免。”

　　周维德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他招手。

　　谢免走过去：“周老师。”

　　“我这里还有点收尾工作，下午要去市局开会，时间撞了，”周维德把文件袋递过来，“你帮我跑一趟，把这个送到西门外那个小卖部，给一个叫裴别晚的老师。我跟他合做一个民俗心理方向的课题，有些调研材料我整理好了，一直说要给他。”

　　谢免接过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停了一秒。

　　裴别晚。

　　“好的。”他说。

　　“行，麻烦你了。”

　　沈祈安正靠在走廊的墙上，见他出来，直起身：“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老师让我跑腿，送个资料。”

　　“送哪儿？”

　　“校门口一个小卖部。”

　　沈祈安皱了皱眉：“西门外面那个？偏得要死，那还等你吗？”

　　“你先走。”

　　“OK，”沈祈安转身就走。

　　谢免拿着文件袋往西门走。走了大概五十步，他意识到自己走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周维德又没说几点之前送到。

　　他放慢了脚步。

　　西门外，老街。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看见人。

　　谢免站在柜台前，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

　　没有人来接。

　　他等了几秒。正要出声叫人，听见里间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倒水，或者洗手。

　　他绕过货架，往前走了两步。

　　后门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他还没走到门口，就透过那条缝看见了里面的画面。

　　裴别晚蹲在地上。

　　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低着头，正在给面前的人擦手。

　　那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穿着干净的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和谢免差不多大，但表情很奇怪。

　　嘴角挂着一个天真的、没有杂质的弧度，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成年人身体里的孩子。

　　裴别晚的动作很慢。他用毛巾包住那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背。

　　“感觉还有水吗？”裴别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十足的耐心。

　　那个人摆了摆手，动作笨拙得像小孩：“没有啦。”

　　奶声奶气的，但声带分明是成年人的。

　　谢免站在货架旁边，没有动。

　　后颈又开始发麻。

　　裴别晚把他的手指擦干净，把毛巾搭在盆边，正要从盆里捞第二块毛巾——

　　谢免清了清嗓子。

　　裴别晚回头。

　　看见谢免的时候意外了一瞬，随即被一个笑盖住了：“谢免？你怎么过来了？”

　　谢免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一点：“周老师让我送个资料。”

　　裴别晚站起来，两只手湿漉漉的，走到谢免面前，伸手去拿文件袋。

　　他的手指捏住了文件袋的边缘。

　　谢免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边，共同捏着同一个文件袋，走了几步。裴别晚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谢免先反应过来，松了手。

　　“那什么，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裴别晚忽然“哎呀”一声。

　　文件袋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落在地上。

　　谢免本能地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文件袋的边角——

　　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

　　两个人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碰在一起。

　　温度一触即分。

　　谢免一把抓起文件袋，往旁边的台面上一放，站起来，转身就走。推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风铃被他撞得乱响。

　　他没有回头。

　　裴别晚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哥哥笑什么？”

　　付回淮歪着头看他，手里拽着那条白毛巾。

　　裴别晚收回目光：“没什么。”

　　谢免一口气走出半条街才停下来。

　　他靠在老街上那道掉了漆的墙壁上，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心跳不对劲。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那个东西正以不合理的频率撞着胸腔。

　　手指碰到一起的那一瞬。

　　像摸到了一扇很久以前关上的门，门把手还是温的。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荒谬。

　　下午四点，篮球场。

　　谢免脱掉卫衣外套。方砚扬已经在热身了，压腿的动作干脆利落：“对面那个大高个看着有两米，谁防？”

　　“我防。”谢免说。

　　沈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谢免没回答。他走到中线，单手抓起篮球，拍了拍。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他需要动一动。需要让身体的疲惫盖过脑子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起步。侧身，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的人。对方的重心被他骗到右边，他已经从左边切过去了。风从门口灌进来，白色短袖的衣摆被带起来。

　　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淌。

　　他抬眼、起跳。长臂舒展，从肩膀到手腕形成一条利落的弧线。篮球从指尖离开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

　　刷。空心入网。

　　场边爆出一阵欢呼。

　　谢免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眉心，气息微喘。他回到长椅边坐下，拿起矿泉水灌了半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沈祈安在他旁边坐下，喘着气，毛巾搭在脖子上：“周六方砚扬生日，你送他什么？”

　　“一块手表。”

　　“你没听他说他喜欢项链吗？”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天社团活动的时候说的，”沈祈安拧开自己的水杯，“他说他最近看中了一条银链子，觉得挺配自己的。”

　　“那你送他。”

　　“你陪我去选，”沈祈安把毛巾甩到肩上，“放学。你别想跑。”

　　谢免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从场边走过来。左边一个女生，右边一个男生。两人彼此不认识，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羞涩的、紧张的、鼓足勇气的。

　　女生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学长，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看着沈祈安。

　　沈祈安笑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语气热情：“当然可以了。”

　　那个男生看起来比女生更紧张，手攥着手机，屏幕都攥出了汗印子：“学长，我们也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看着谢免。

　　沈祈安在旁边幸灾乐祸地靠回椅背：“学长，加一个呗。”

　　谢免刚想开口，余光扫到了场边的人影。

　　篮球场侧门外，裴别晚正从另一栋楼的方向走过来。他身边还有两个老师，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快要经过侧门了。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从谢免的位置看过去，裴别晚的目光越过侧门的铁栏杆，落在了篮球场上。可能只是扫过，可能是无意的。但在那一瞬间，谢免觉得那道目光是对着他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扬了扬手：“裴老师。”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男生愣住。

　　谢免看到裴别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于是他转向那个男生，露出一个礼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老师找我。”

　　说完后快步朝侧门走去。

　　“……什么情况？”沈祈安喃喃。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悄悄问他：“……谢免学长的联系方式可以推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