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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模糊 周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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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刑事科学技术课。
讲台上,老师正翻到课件第三十四页,标题是 “痕迹检验分类体系”。谢免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痕迹检验体系涵盖多类核心物证,”老师推了推眼镜,逐条讲解,“主要包含指纹、足迹、工具痕迹、枪弹痕迹、文件检验与法医基础六大板块。其中指纹分显性、隐性、立体指纹;足迹含鞋印、赤脚印、袜印;工具痕迹囊括撬压、剪切、擦划、钻痕;枪弹痕迹重点勘验膛线、击针、抛壳痕迹。同时涵盖笔迹印章鉴定、伪变造文书识别,以及尸检流程、损伤判定、死亡时间与毒物分析等法医基础内容。”
谢免的笔记条理分明。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歪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默默把自己那张只写了三个标题的纸翻了个面。
老师把课件翻到最后一页,关掉投影仪。换了一种语气,变成讲故事的沉稳。
“接下来给你们看一个真实案例。四年前,邻省一起案件。现场情况极其简单,民宅、独居女性、坠亡、无目击者。第一出警记录写的是‘意外摔倒坠楼’。法医初检,体表伤与坠落致死特征基本相符。案件准备以意外结案。”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教室。所有人都抬着头。
“但现场有一处痕迹对不上。尸体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条状擦伤,宽度约零点三厘米,长度不到两厘米。这道伤口的形态不符合坠落过程中的任何碰撞,包括常见的护栏、窗框、地面。刑技人员反复比对,最终确定是被人从后方用力拽下某样东西时形成的拖拽擦伤。顺这条痕迹查下去,发现死者当天戴了一条细金链,而那条链子在她丈夫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被找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压低了的议论声。
“这就是痕迹检验的意义,” 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不是理论,不是纸上谈兵。是一条零点三厘米的擦伤,决定了一个人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你们将来要面对的不是课本,是真实的尸体、真实的血迹、真实的人。”
谢免的笔停在 “拖拽擦伤” 四个字旁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记。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站起来。
谢免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根线很轻地动了 ——“被人从后方用力拽下某样东西时形成的拖拽擦伤”。这句话和什么连在了一起,他抓不住。
他没有细想。出了西门,脚自动往老街的方向拐。这几天已经成了习惯 —— 下课之后,如果不想去社团,不想回宿舍,不想一个人待着,脚就会自己找到这条路。
下午三点四十,老街小卖部。
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水泥地上。谢免走得很慢,没有给裴别晚发消息,也没有提前想好要说什么。
玻璃门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温吞的光。风铃安静地挂着,谢免推开门 —— 叮当。
裴别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那本书翻开到中间某页,旁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他抬起头看见谢免,唇角微微弯起来:“还是一瓶矿泉水?”
“嗯。”
裴别晚伸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要进来坐坐吗?”
谢免想了一秒。如果直接拒绝,拿着水转身就走,那裴别晚会不会觉得他在躲?他从来不做越界的事,每次笑着的,每次送到门口。如果让那种人的期待落空,实在太残忍了。
他接过水,绷着脸,绕过柜台,走进柜台后面的小空间。
裴别晚把旁边那把木头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弟弟呢?”
“楼上看电视,” 裴别晚把书签夹进书里。
谢免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外面有小孩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你弟弟叫付回淮?” 谢免问。语气随意,像是顺口聊天。
裴别晚点头。
“你们分别跟着父母姓吗?”
裴别晚的语气很平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谢免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下。塑料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裴别晚看着他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像风铃被轻轻撞了一下。
“谢免同学,” 他端着保温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在想什么?”
谢免的脸热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他在揣测裴别晚。
裴别晚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任何负面情绪,每次他来都是笑着的,每次他走都会送到门口。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说过,而自己刚才在脑子里编排了他至少三种人品有问题、行为不正当的可能性。
他怎么能这样想裴别晚?
“那你为什么……”
“……要照顾他。”
后半句被含含糊糊地咽下去了,轻得像是嘴里随便滚了一个词过去,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裴别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 他拧上瓶盖,“下次再聊。”
随后站起来,绕出柜台,走到门口。
裴别晚跟在他身后,倚在门框上。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橘色,把他的浅棕色眼瞳染得比平时更暖。
他又笑着说:“莫名感觉时间过得有点快。”
谢免站在门外。他想说 “是啊,感觉跟裴别晚在一起的时候,没说几句话就又要离开了”。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里。
谢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他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 T 恤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在桌前坐下,把最新的那本日记本抽出来,翻到上次写到的那一页,拿起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台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脑子里转的是裴别晚那句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句话在下午听到的时候只是信息,但现在它像一颗石子沉到了水底,一直在往外漾涟漪。
付回淮不是裴别晚的亲弟弟,但裴别晚给他擦手,每天算着他什么时候睡着才能出门,一定还会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看这个照顾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止一年两年。
为什么?如果是亲兄弟,那个付出还能用“血缘”解释。但不是亲的,那裴别晚为什么要扛起这个责任?
难道裴别晚做过什么对不起付回淮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在心里把它按掉了。裴别晚这么好脾气、这么爱笑的人,怎么可能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
他在渡口镇对付回淮的温柔是真的,替他挡在失控女孩前面的本能是真的。
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欠下需要一辈子偿还的债。
那就是慈善?纯粹的善良,拣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智力受损的人回来照顾,像收留一只流浪猫。但流浪猫不会叫你嫂……不会叫你哥哥。
裴别晚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善意,才能把一个人的一生扛在自己肩上?
他摇了摇头,低头看本子。
上次的最后一句写着 “今天也要记得”。
他知道自己被绑架过。
但他想不起任何细节,唯一留在脑子里的是一道模糊的轮廓。谢未每次都说不记得了,或者说不重要,或者说 “小时候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小叔不是会敷衍他的人,但在这一件事上,谢未从来没有给过正面回答。
他不敢忘。那个轮廓是他童年留下来的唯一一块拼图。如果连这个都忘了,那段记忆就会变成一片彻底的空白。
也许就是怕遗忘本身,也许还是怕遗忘了之后会失去什么东西,或者失去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