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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模糊   谢免回 ...

  •   谢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他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T恤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把最新的那本抽出来,翻到上次写到的那一页,拿起笔。台灯的光圈在纸面上,把他握笔的影子投在本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台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他知道自己被绑架过。但他想不起任何细节,唯一留在脑子里的是一道模糊的轮廓。

      谢未每次都说不记得了,或者说不重要,或者说“小时候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小叔不是会敷衍他的人,但在这一件事上,谢未从来没有给过正面回答。

      谢免不敢忘。那个轮廓是他童年留下来的唯一一块拼图,如果连这个都忘了,那段记忆就会变成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遗忘本身,还是怕遗忘了之后会失去什么东西,或者失去某个人。

      他握紧笔,继续写。

      “今天也要记得。”

      周四上午,刑事科学技术课。
      讲台上,老师正翻到课件第三十四页,标题是“痕迹检验分类体系”。谢免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痕迹检验,主要分为以下几大类,”老师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幕布上的列表逐条念,“指纹包括显性指纹、隐性指纹、立体指纹。足迹有鞋印、赤脚印、袜印。工具痕迹,撬压痕、剪切痕、擦划痕、钻痕。枪弹痕迹包括膛线痕、击针痕、弹壳抛壳痕……”

      “文件检验:笔迹鉴定、印章印文检验、伪造证件识别、变造文书检验。法医基础:尸检基本程序、机械性损伤判断、死亡时间推定、常见毒物中毒表现。”

      谢免的笔记条理分明。他的字不算漂亮,但结构清晰,转折处不拖沓。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歪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默默把自己那张只写了三个标题的纸翻了个面。

      老师把课件翻到最后一页,关掉投影仪。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手按在讲台边沿,换了一种语气,变成讲故事的沉稳。

      “接下来给你们看一个真实案例。四年前,邻省一起案件。现场情况极其简单,民宅、独居女性、坠亡、无目击者。第一出警记录写的是‘意外摔倒坠楼’。法医初检,体表伤与坠落致死特征基本相符。案件准备以意外结案。”

      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教室。所有人都抬着头。

      “但现场有一处痕迹对不上。尸体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条状擦伤,宽度约零点三厘米,长度不到两厘米。这道伤口的形态不符合坠落过程中的任何碰撞,包括常见的护栏、窗框、地面。刑技人员反复比对,最终确定是被人从后方用力拽下某样东西时形成的拖拽擦伤。顺这条痕迹查下去,发现死者当天戴了一条细金链,而那条链子在她丈夫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被找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压低了的议论声。

      “这就是痕迹检验的意义,”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不是理论,不是纸上谈兵。是一条零点三厘米的擦伤,决定了一个人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你们将来要面对的不是课本,是真实的尸体、真实的血迹、真实的人。”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站起来。

      谢免把笔帽盖上,夹进笔记本里。他的笔记记了满满四页。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还是纸上谈兵。

      他能听懂每一项技术的原理。能背出指纹分类的标准,能默写死亡时间推定的公式,能在模拟案例里精准地指出“那道擦伤是突破口”。

      但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纸面上的、屏幕上的、老师讲述里的。

      他还没有真正走进过一间真实的案发现场,没有蹲在警戒线后面看过那些被编号牌标记的痕迹,没有摸过被血迹浸透又被风干的布料。

      他能吃透文字,但还没有踏足真实的罪案人间。

      谢免穿过人群,出了西门。

      老街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水泥地上。他走得很慢,没有给裴别晚发消息,也没有提前想好要说什么。

      这几天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养成了习惯。下课之后,如果不想去社团,不想回宿舍,不想一个人待着,脚就会自动往这条路上拐。

      到小卖部买一瓶水,听风铃叮当响一声,和柜台后面那个人说两句有的没的。

      玻璃门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温吞的光。风铃安静地挂着,谢免推开门——叮当。

      裴别晚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那本书翻开到中间某页,旁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他抬起头看见谢免,唇角微微弯起来:“还是一瓶矿泉水?”

      “嗯。”

      裴别晚伸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要进来坐坐吗?”

      谢免想,他都已经问了。如果自己直接拒绝,拿着水转身就走,那裴别晚会不会觉得他在躲他?会不会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端着凉掉的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别晚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自己这么绅士的人,如果让别人的期待落空,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谢免接过水,绷着脸,绕过柜台,走进柜台后面的小空间。

      裴别晚把旁边那把木头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弟弟呢?”

      “楼上看电视,”裴别晚把书签夹进书里。

      谢免想了想,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弟弟叫付回淮?”

      裴别晚点头。

      “你们分别跟着父母姓吗?”谢免问。他觉得自己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聊天。

      裴别晚语气平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谢免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滑下去。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他脑子激起的不是一朵水花,是一片连锁反应。

      付回淮不是裴别晚的亲弟弟,但裴别晚给他擦手,每天算着他什么时候睡着才能出门,一定还会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看这个照顾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止一年两年。

      为什么?如果是亲兄弟,那个付出还能用“血缘”解释。但不是亲的,那裴别晚为什么要扛起这个责任?

      难道裴别晚做过什么对不起付回淮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在心里把它按掉了。裴别晚这么好脾气、这么爱笑的人,怎么可能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他在渡口镇对付回淮的温柔是真的,替他挡在失控女孩前面的本能是真的。

      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欠下需要一辈子偿还的债。

      那就是慈善?纯粹的善良,拣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智力受损的人回来照顾,像收留一只流浪猫。但流浪猫不会叫你嫂……不会叫你哥哥。

      裴别晚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善意,才能把一个人的一生扛在自己肩上?

      他眉头越皱越深,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塑料壳子在安静的小卖铺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裴别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免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像风铃被轻轻撞了一下。

      “谢免同学,”他端着保温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在想什么?”

      谢免的脸一下子热了。

      他在想什么?他在揣测裴别晚。

      裴别晚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任何负面情绪,每次他来都是笑着的,每次他走都会送到门口。他连一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说过,而自己刚才在脑子里编排了他至少三种人品有问题、行为不正当的可能性。

      他怎么能这样想裴别晚?

      “那你为什么……”
      “……要照顾他。”
      后半句被含含糊糊地咽下去了,轻得像是嘴里随便滚了一个词过去,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裴别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谢免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我要走了。”

      他把椅子往后退了退,绕出柜台,走到门口。

      裴别晚推开玻璃门,倚在门框上。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把他的浅棕色眼瞳染得比平时更暖。

      他又笑着说:“莫名感觉时间过得有点快。”

      谢免站在门外,他想说“是啊,感觉跟裴别晚在一起的时候,没说几句话就又要离开了”。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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