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王》几根骨头

10、跳动 身后那

　　身后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裴别晚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戴着一张极简的黑缎骑士面具。边缘缀了一圈极细的暗银碎钻，面具的棱角锋利，衬得下颌线条冷峻分明。只露出一双沉敛、深邃的眼睛，在暗银色边缘的映衬下像两潭被月光照到的深水。

　　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整个人站在草坪边缘的暗处，像一个从化装舞会上走错了时代的骑士。

　　谢免低头回想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粉色猫面具，现在额头上还支棱着两只三角形耳朵。脸上顿时一热。他在心里再一次问候了沈祈安。

　　“怎么来这么早？”他站起来，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

　　“带付回淮去跑了一个小时，”裴别晚说，“他跑累了睡得快。”

　　谢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付回淮，裴别晚的弟弟，不和他一个姓。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掉了，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裴别晚站在他面前，戴着那张锋利冷峻的骑士面具，等他说话。

　　“那我们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草坪。人群密集，所有人都在跟着节奏晃动，戴兔子面具的和戴蝴蝶面具的挤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

　　谢免停在一个相对宽松的位置，转过身面对裴别晚。头顶的串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个猫耳朵，一个骑士棱角。

　　“你会跳什么？”

　　裴别晚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想跳什么我教你。”

　　“你想跳什么你教我。”裴别晚的尾音微微上扬。

　　谢免顿了一下。他意识到这段对话正在往一个非常幼稚的方向滑，像两个小学生。于是他及时截断：“那你跟着我跳。”

　　他直接原地起跳，落地时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擦过裴别晚的上臂，借力弹回来，再跳。动作介于冲撞和蹦跳之间，节奏感强，带动身体自然扭动。

　　猫面具上的亮片随着跳跃叮叮当当地响，两只三角形耳朵在头顶一颤一颤。

　　裴别晚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谢免像弹簧一样上上下下的身形，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他摇了摇头，表示实在做不到。
　　正当他思考着怎么混过去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呼，替他解了围。

　　草坪中央自发空出一块圆形空地，几个人在里面跳起了街舞。有人做了地板动作，他一只手撑地，身体悬空旋转，腿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另一个人接上，机械震感从指尖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膀，像一阵电流穿过身体。

　　围观的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谢免转过身看着那块空地。他的眼睛在猫面具后面亮了一下。

　　“我也会。”
　　他转回头看向裴别晚：“你好好学。”

　　然后他走进那块空地，加入得毫不突兀。

　　他踩着节拍切入，脚步轻快又精准，穿过围观的人群，在舞者之间找到一个空位。他身形修长，肩膀展开的时候背部线条透过黑色衬衫隐约可见，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过渡。

　　一个转身，手撑地面，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身体随之旋转，核心收紧，动作一气呵成。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他跳起来的瞬间，猫面具上的亮片在灯光下甩出一道粉金色的弧线。

　　少年感这种东西说不清楚——不是年龄，不是长相，是身体里有一股压不住的能量，从指尖和发梢往外溢，被节奏一激就变成动作，利落的、张扬的、带着滚烫体温的。

　　裴别晚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注视。

　　音乐切了一首更有冲击力的。更多人挤进那块空地，不再是几个人的街舞表演，变成了一群人的齐舞。

　　开始有人跳K-pop，动作利落，卡点精准，抬手转头切腿都在节拍的正中间。十几个人一起做同样的动作，视觉冲击力翻倍。草坪上空的热浪一层一层往外推，串灯被声浪震得轻轻晃动。

　　有人喊了口号，有人跟着唱副歌，有人只是在原地蹦，蹦得毫无章法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一时之间，青春热浪扑面而来，席卷了校园上空。

　　没有人还端着自己的身份。戴兔子面具的方砚扬被沈祈安拽进了人群，沈祈安的猫耳朵歪了一只，但他跳得比谁都卖力，动作夸张但节奏感意外不错。许明秋也随着几个女生晃动身体。

　　音浪四起，只管相拥起舞，不留遗憾。

　　谢免从人群里退出来，气喘吁吁。黑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嘴唇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他走到裴别晚面前，胸口还在起伏：“学会了吗？”

　　裴别晚伸出手，手指落在谢免的头顶，穿过猫面具上方支棱着的猫耳朵之间的空隙，轻轻揉了一下。迅速收回，像风掠过水面点了一下又离开。

　　“我比较愚钝，”他说，声音平稳，唇角弯着，“还是学不会。”

　　谢免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视线在各自瞳孔深处找到了彼此。谢免先移开了视线。他把目光偏到旁边的音响设备上。

　　“面具之下，”他说，语气认真，“随心而舞。”

　　裴别晚又静静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手。手掌朝上，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陪我跳一曲华尔兹好吗？”

　　谢免没有犹豫，握上去：“等这首歌结束。”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音响，手指在电脑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正在播放的快节奏舞曲在最后一个小节收尾，然后无缝切进了另一首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草坪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一首古典华尔兹，弦乐缓缓铺开，三拍子的旋律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外荡。

　　《夜影回廊华尔兹》，前奏里带着很淡的竖琴拨弦，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碎影。

　　人群在短暂的疑惑后开始调整舞步。有人换了姿势，有人退到草坪边缘休息，也有人顺势揽住舞伴的腰，跟着三拍子慢慢转圈。草坪中央的空地变成了一圈缓慢回旋的舞池。

　　谢免走回裴别晚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裴别晚笑着再次伸出手。

　　“我想邀请你跳这支华尔兹。”

　　谢免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掌心上。

　　裴别晚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他所有动作一样的精准分寸。

　　他另一只手轻揽在谢免腰侧，指尖触到黑色衬衫的布料，轻轻贴着。

　　谢免把手搭上他的肩头。隔着衬衫，他摸到了他肩膀的轮廓。比他想象中结实，不是看起来那么清瘦。

　　两人足尖轻碾草地，顺着三拍子的旋律缓缓回旋。裴别晚的舞步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的人。

　　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正中央，转身的时候臂弯自然收紧，带着对方沿着弧线流畅移动。臂弯相扣，身姿舒展如流云。

　　他们的步伐舒缓流转，一圈圈在暖金色灯光下绕着草坪轻转。

　　谢免边跳边想：这支华尔兹的旋律太老了，弦乐拉得慢悠悠的，像上辈子的人在跳的曲子。裴别晚选这首歌，品味果然和保温杯里的茶叶一样上了年头。

　　可他的手……他的手稳稳揽在自己后腰，掌心贴住衬衫薄薄的布料，温度透过一层棉布渗到皮肤上。

　　他们贴得很近。谢免能看到裴别晚锁骨上方解开的扣子里露出的皮肤，能看到骑士面具下那一截下颌线和嘴唇。

　　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从容，带着转圈的时候气息一点不乱。

　　他们在慢慢转圈。周围的人也在转，沈祈安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舞伴也在跳华尔兹，但姿势像是企鹅搬家。

　　为什么？

　　这支曲子分明那么沉闷，步子那么慢，老气得像从旧唱片里转出来的。他平时绝对不可能跳这种舞，沈祈安要是推荐这个他能翻白眼翻到后脑勺。

　　可他的心在狂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上敲鼓，也能感觉到裴别晚揽在他后腰的手正正压在脉搏传导过来的地方——如果裴别晚仔细感受，大概能数出他的心率。

　　他被带着转了一个圈。猫面具下的脸在发烫。他庆幸这张丑得要死的毛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让所有表情藏在粉色亮片和三角形耳朵后面，无处可察。

　　弦乐在第三个小节末梢扬起来，竖琴的琶音像一串水珠从低到高升上去。灯光师调暗了桁架上的主灯，草坪上只剩串灯暖黄的光和头顶几颗稀疏的星。

　　裴别晚微微收紧揽在他腰侧的手，带着他转了最后一个圈。

　　假面舞会在九点准时结束。最后一首安可曲放完，音响功放被拧到最小，草坪上的串灯还亮着，但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戴面具的、没戴面具的，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

　　谢免站在舞台旁边目送最后一批外社的同学走出草坪入口，然后转过身，面对满目狼藉。

　　纸杯、果皮、踩扁的易拉罐、不知道谁丢的一只荧光手环，还有一块被风吹到灌木丛上的皱巴巴的纸巾。草坪在暖黄串灯下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温和的飓风。

　　交际社留下来打扫的人稀稀拉拉站了一圈。沈祈安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两条腿伸直，猫面具推到脑门上，活像一只累瘫的大猫。

　　“我们请人来打扫吧？垃圾太多了。”

　　方砚扬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谁让你忘记提醒他们不要乱扔垃圾。”

　　“这不是常识吗？”沈祈安仰头看他。

　　许明秋从饮料桌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已经装满的垃圾袋，她看了一眼草坪上星罗棋布的纸杯，语气冷静：“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种活动还是要少办，至少频率不低于两个月。”

　　谢免靠在舞台的桁架柱上，闻言笑了一声：“是谁说的每隔一个月办一次？”

　　许明秋转头隔着眼镜片瞪他。谢免立刻举起双手，猫面具在手指上晃了两圈：“我说的。”

　　施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空饮料瓶。他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语气认真：“我觉得边捡垃圾边赏月很浪漫啊。”

　　沈祈安从草坪上竖起一个大拇指：“小伙子有前途。”

　　谢免低头看了看表，快九点半了。他往前走两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沈祈安的小腿：“赶紧起来干活。”

　　然后他转向草坪上稀稀拉拉站着的社员们。交际社大部分都是女生，好几个人手里已经提了垃圾袋，但明显在犹豫是去灌木丛那边捡还是先扫舞台前面。

　　“再过会就太晚了，女生们先回去吧。”

　　女生们明显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社长”“社长辛苦了”“明天见”，把手里的垃圾袋交给旁边的人，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了。有人走之前还回头喊了句“社长你今天跳舞好帅”。

　　谢免朝她们挥了挥手，转回来发现许明秋还站在原地，手里那个垃圾袋已经快满了。沈祈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许社长，你也回去吧。看我十分钟之内解决。”

　　方砚扬接过许明秋手里的垃圾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交给我们你就放心。”

　　许明秋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交给你们我才不放心。”但她还是把垃圾袋松开了，揉了揉被提手勒出印子的手掌，朝草坪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沈祈安目送她走远，然后走到施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少年，把你的伤心转化为捡垃圾的动力吧。”

　　施与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弯腰捡起一个踩扁的易拉罐，力道大得差点把罐子捏成铝饼。

　　谢免从舞台台阶上拿起一个大号黑色垃圾袋，抖开，开始从草坪中央往边缘扫荡。沈祈安跟在他后面捡漏，嘴里还哼着刚才那首K-pop的副歌。

　　谢免头也没回：“沈祈安，你要是再偷懒，我就要跟你算面具的账了。”

　　沈祈安立刻弯下腰，动作幅度大得像在做广播体操：“我最爱捡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