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七十一章 准备
距 ...
-
距离满月夜还有五天。
第五街区的天还是灰黄色,但这几天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像是铁锈混着腐花。老郑说这是裂隙活跃的前兆——时间晶粉被大量调动的时候,空气中就会飘这种味。
陆沉没理他。他在修一只钟。
这是他今天修的第四只钟,也是这个月修的第三十七只。他的手指上全是细小的金属划痕,指甲缝里嵌着铜锈和油泥,左手腕内侧的刻度印记一直在发烫——不是发热,是灼烧感,像有人拿烙铁往皮肤上按。
他知道那是刻度过度消耗的信号。
每用一次时间能力,刻度都要抽取他自身的时间作为燃料。正常修钟用三秒倒回,一次折寿三五天;高强度连续使用,折寿是以月为单位的。他上个月从永夜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折了将近一年,这几天又在疯狂接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封泥。
封泥是修钟人的命。时间晶粉混黏土,注入修钟人自身的时间能量才能激活,捏成饼状晾干,用的时候往裂隙核心上一拍,就能暂时封堵时间裂口。品质好的封泥能封C级裂隙半个月,劣质的只能撑几个时辰。
邪教的唤钟仪式核心不是普通裂隙。那是他们用时间晶粉人为制造的一个伪裂隙——比天然裂隙更暴烈,更不稳定,而且会不断膨胀。要封住它,至少需要六块高品质封泥,每块都要注入修钟人自身的时间,跟封泥完全融合才能生效。
六块封泥。每块至少折寿半个月。
陆沉已经做好了三块。
"你手在抖。"老郑坐在对面喝酒,酒壶往桌上一顿。
陆沉没抬头,继续往第四块封泥里注入时间能量。银蓝色的光从他左手掌心渗出来,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注入那团灰白色的黏土里。黏土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有脉搏的心脏,颜色从灰白慢慢变成深蓝,那是时间能量饱和的标志。
"没抖。"他说。
"没抖个屁。"老郑眯着眼看他,"你上个月折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再这么造下去,没等满月你自己先把自己折成老头子。"
"我自己的命我有数。"
"你有数个——"老郑话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苏眠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今天没戴墨镜——第五街区的人已经习惯了巷子里住着个白头发紫眼睛的小姑娘,虽然还是有人盯着她看,但至少没人再喊她怪物。她穿着陆沉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太大,袖子卷了两圈,下摆盖到膝盖。
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三根短铜棍。两把磨尖的铁片。一小卷细铜丝。一把旧螺丝刀,比陆沉平时用的短一半。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打开——是一块压缩饼,上面撒了点白色的颗粒。
"糖。"她指着那些白色颗粒说,"阿雀说的。给你。"
陆沉看着那块撒了糖的压缩饼,手上注入封泥的动作没停。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那堆铜棍铁片。
"武器。"苏眠夜拿起一根短铜棍,掂了掂,"老郑说,短的好藏。"
"谁教你做的?"
"铁匠铺的王大叔。我帮他修了三只钟,他给我打的。"她顿了顿,补充,"我给你做的。"
老郑在旁边端着酒壶,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陆沉把注满时间能量的封泥放在布上晾干。他的手确实在抖——他攥了一下拳,把颤抖压下去,然后拿起苏眠夜做的那把短螺丝刀。螺丝刀的柄上缠了粗布,握在手里刚好。铁片磨得很锋利,边缘没有毛刺。铜棍的重量也合适。
"行。"他说。
就这一个字。苏眠夜瞳孔里的指针快了半拍。
晚上老郑把柳烟叫过来了。
叛教者柳烟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那是她叛教时被邪教徒砍的。她穿了一件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进来之后先扫视了一圈屋里,确认没有异常才坐下。
"仪式地点我只知道大概方位。"柳烟把一块木炭在桌上摆开,画了个简陋的地图,"第五街区东北角,旧钟楼废墟的地下。那地方大崩坏前是个钟表作坊,地下有三层,他们把最底下一层改成了仪式场。"
"守卫呢?"陆沉问。
"外围至少十二个黑袍执事,都是秒级修钟人,里面……"柳烟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刻级。"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郑的酒壶停在嘴边。
"哪个刻级?"老郑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叫他'时针',是神父从中心城带过来的亲信。"柳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比你见过的任何刻级都强。我见过他出手——他能制造十五分钟的局部时间场,在那场里他能冻结时间、加速时间、倒回时间,跟神一样。"
"十五分钟。"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是四秒。
四秒对十五分钟。这个差距不是能用勇气或者技巧弥补的,这是维度上的碾压。一个秒级修钟人在刻级面前,跟普通人没区别。
"所以我们不能硬打。"老郑把木炭拿过来,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仪式进行到核心阶段的时候,主持仪式的人不能被打断——那个'时针'也得全神贯注维护仪式场。这时候他是最脆弱的。"
"仪式进行到核心阶段是什么时候?"
"满月当顶的那一刻。子时。"柳烟说,"仪式需要满月的月光作为引导,只有月蚀……不,只有满月正中天的时候,月光直射进地下仪式场的天窗,他们才能启动唤钟。那个窗口很短,最多两分钟。"
"两分钟。"陆沉说。
"两分钟之内,我必须到达仪式核心,把六块封泥拍上去。"他看了一眼桌上晾着的封泥,四块深蓝,两块还没开始。
"我跟你一起去。"苏眠夜说。
她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此刻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紫色的瞳孔里两根指针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那是她认真的时候。
"你留在——"
"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能感知核心位置。我能减速他们的时间。在永夜区是我带你走的。"
陆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老郑在旁边咳了一声:"丫头说得在理。她的时间减速能给你创造窗口,而且她能感知核心的确切位置——你自己在地下三层瞎摸,两分钟不够你找路。"
"还有我。"柳烟说,"我在那个分舵待过,知道地下的暗道。我能把你们带到仪式场入口。"
"不行。"陆沉说,"你进去了出不来。"
"我本来就没想出来。"柳烟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灰,"我全家都死在他们手里。我能亲手把这个仪式毁了,值。"
陆沉没接她的话。他低头看地图,木炭在旧钟楼的位置画了个圈。
"阿雀呢?"他忽然问。
"我让她去巷口老吴家待几天。"老郑说,"小孩子不该掺和这些。"
"嗯。"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一直在推演路线。从哪条巷子进,怎么绕开外围巡逻队,暗道入口在哪里,进去之后分几路人——柳烟引开守卫,苏眠夜带路找核心,陆沉负责封泥。撤退路线也标了三条,如果被发现了走哪条、如果封泥失败走哪条、如果全员受伤走哪条。
陆沉把这些路线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像记一只钟的齿轮组合。哪个齿轮跟哪个齿轮咬合,转几圈带动哪根针,错一个全盘崩。
柳烟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郑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陆沉还坐在桌边,正在给第五块封泥注入时间能量。
"你今晚不睡觉?"
"睡。这一块注完就睡。"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躺到自己的铺上,把酒壶放在枕边,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屋里只剩陆沉和苏眠夜。
苏眠夜坐在他对面,没睡。她面前摆着陆沉的修钟工具包,正在帮他整理——螺丝刀按大小排列,铜丝卷成圈,封泥块用油纸一张一张包好,每块上面用指甲刻了记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一批精密零件。
陆沉注完第五块封泥,把它放在布上晾干。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手指僵硬得像鸡爪,张合都费劲儿。刻度印记在手腕内侧一跳一跳地疼,疼到骨头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就歇一会儿。他想。
但他没睡多久。一股极淡的银蓝色光芒从他胸口溢出来,他猛地睁开眼——
苏眠夜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衣服,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衣服的纤维流进他身体。那些光是灰色的——不对,是被银蓝色的光包裹着的灰色丝线,一缕一缕从他身体里被抽出来,像从一团乱麻里抽出线头。
他认出那些灰色丝线是什么。
那是他折掉的寿命。每一次使用刻度消耗的时间能量,有一小部分会散逸在身体里,变成无主的时间残片。这些残片普通人看不见,修钟人自己也收不回来,只能任由它们慢慢消散。
但苏眠夜在收。
她的掌心像一个极小的漩涡,那些灰色残片被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吸出来,汇聚在她掌心,然后被她收进自己体内。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捧一捧水,怕洒了。
"你在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哑了。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里呈现一种极深的紫色,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那是她全神贯注的样子。
"存着。"她说。
"什么?"
"你的时间。"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又一缕灰色残片从他胸口被抽出来,"散掉了可惜。我帮你存着。"
陆沉盯着她。他想说什么——说不用,说你别管,说这点寿命我折得起——但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她发梢泛出的极淡蓝光。
他想起在永夜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按在他身上,把他加速衰老的时间"拨回来"。那时候她消耗很大,脸色白得像纸。
"会伤到你。"他说。
"不会。"她摇头,"我是容器。这些能量在我身体里不会散。"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等我找到办法,再还给你。"
陆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就像她煮粥的时候严格按照"放米、放水、烧火"的步骤来,就像她修表的时候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擦,就像她把糖撒在压缩饼上,因为阿雀说糖是甜的,甜的东西能让人高兴。
她觉得他折掉的寿命可惜,所以她帮他存着。就这么简单。
他闭上眼,没再阻止她。
苏眠夜的手很凉。她的指尖按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把刻度灼烧的疼痛压下去一点。那些灰色残片被一缕一缕抽走,他的身体变得轻了一些,不是轻松,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轻盈。
他不知道她存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豆粒那么大。苏眠夜已经收回了手,坐在对面看着他。
"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你存了多少。"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体内清点:"三缕。大概……两个月?"
他折了将近一年,她只收回来两个月。剩下的那些已经散了,找不回来。
"两个月也是两个月。"她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陆沉没说话。他抬起僵硬的右手,揉了揉眉心。第六块封泥还没做,明天还得再接两个活攒时间晶粉,后天要跟老郑去踩点,大后天要——
"睡觉。"苏眠夜说。
"第六块——"
"明天做。"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拽他的袖子——不是拉,是拽,用了点力气,"你现在的状态注入封泥,封泥是废的。老郑说封泥要注入稳定的时间能量,慌慌张张做出来的封泥封不住东西。"
陆沉看了她一眼。她居然会引用老郑的话来反驳他了。
他没再坚持,站起来。腿有点软——刻度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苏眠夜在旁边看着,没扶他,但她的手一直悬在他胳膊旁边,没碰到,也没收回去。
他走到铺边躺下来。硬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是苏眠夜用她修表赚的钱买的,比之前睡的草席强。他闭上眼,听到苏眠夜的脚步声——她走回桌边,把晾干的五块封泥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跟其他装备放在一起。然后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听到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坐铺上——她坐在地上,靠着他铺边的墙。
"你干什么。"
"数你呼吸。"她说,"在永夜区的时候你呼吸很快,现在慢了。我喜欢慢的。"
陆沉没说话。他躺在黑暗里,左手腕内侧的刻度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胸口那个位置,她手按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
窗外灰烬无声地落。第五街区的夜里有狗叫,有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有不知哪条巷子里有人在哭。但这间屋里很安静。
老郑的鼾声。苏眠夜极浅的、间隔很长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只走得准的钟。
他想:五天。
五天之后,他要带着她走进旧钟楼的地下,毁掉一个邪教的仪式,直面一个刻级强者。四秒对十五分钟,六块封泥,两条撤退路线,一个两分钟的窗口。
胜算不大。
但他想起她把撒了糖的压缩饼推到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做的那把短螺丝刀,想起她帮他存回来的那两个月寿命。
三秒够了——四秒也够了。
够一个人做出选择。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