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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绕行 窄 ...


  •   窄巷在他们进去之后变了样子。

      陆沉是第一个察觉的。他的靴子踩下去——灰烬没响。永夜区里的灰烬踩上去是闷的,像踩厚雪,但至少有一点声。这一脚下去,什么声都没有。他低头看,脚底下踩的不是灰,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凝固的胶水。

      时间胶。

      "别动。"他低声说。

      阿雀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僵在半空。苏眠夜在他左边半蹲着,手掌按在那层胶上,蓝光沿着胶面蔓延出去。

      "不深。"她说,"粘脚。不伤人。"

      陆沉试着把脚抬起来——靴子底跟胶面之间拉出一根细丝,细丝断了,弹回去,啪一声轻响。能走,但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他们选了个好地方。"他说。

      窄巷两侧是两栋被时间焊在一起的楼,墙皮鼓起来又塌下去,像融化又凝固的蜡。头顶三米处两根钢梁交叉,形成一个天然的伏击位。巷子尽头被一堆水泥块堵死,只留一个侧身能过的缝。

      这是个口袋。

      陆沉停下来,侧耳听。

      黑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知道人在里面——他刻度盘上的针在轻微地抖,不是有修钟人,是有人的体温和呼吸在扰动空气里的时间流。

      五个。都在。

      他看苏眠夜。她闭着眼,头微微偏着校准方向,手指在空中点了五下,每点一下代表一个位置:两个在头顶钢梁上,三个在左墙后面,其中一个蹲着的位置比另外两个靠前——是拿枪的那个。

      陆沉点头。

      他抬手做了三个手势:阿雀,蹲在入口处那块鼓起来的墙皮后面,别露头。苏眠夜,跟他冲左边那三个。头顶那两个他来处理。

      阿雀张嘴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她乖乖蹲下去,手攥紧短刀,下巴埋在膝盖里。

      陆沉深吸一口气。肋骨处那点伤在呼吸时扯了一下,他没管。刻度盘上两格半的光在腕内侧闪着——两秒半。不多,但够。苏眠夜的预判能补他半秒的空档。

      他冲苏眠夜抬了抬下巴。

      苏眠夜的指尖蓝光亮了一下。

      然后她张口——不是喊,是用那种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左前二步,枪手。左后五步,两个拿刀的。头顶两个,铁管,左边那个先砸。"

      陆沉动了。

      他靴子踩在时间胶上,闷响被胶吸得干干净净。他没直冲左墙——直冲着了枪手的道。他往右一偏,贴着右墙冲,三步就过了枪手正面的射界。

      头顶风声下来。

      铁管砸在他刚才位置的胶面上,砰的一声闷响,胶溅起来,粘在他左袖上。他没停,借着那一步的反蹬往上跳——他踩在左墙鼓起来的墙皮上,借力弹起两米高,短刀反手往上递。

      刀从左边那个埋伏者的下巴底下穿进去。

      那个人没出声——气管被挑断了。他手里的铁管松了,人往后仰,从钢梁上栽下来,砸在胶面上没弹起来,沉进去半寸,不动了。

      另一个头顶的埋伏者"啊"了一声,举着第二根铁管往他头上砸。陆沉没落地,一脚踹在钢梁上,身体侧滑出去半米,铁管擦着他耳朵砸空。他落地的瞬间左手一撑地面,右手刀横划——

      划空了。

      那个人往后跳了一步,是个老手。陆沉看见他的脸——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夹克。他手里的铁管没再举,往后一扔,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修钟人?"疤脸开口,声音沙哑,"三秒?"

      陆沉没搭话。

      他往前冲。

      左墙后面那三个人动了。一个人从墙后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劈头就砍。陆沉矮身让过,肩膀撞在对方胸口——骨头响了一声,那个人往后倒,撞在墙上。

      枪响了。

      不是正常的枪响。是闷的——时间胶把火药的声音吃了一半。子弹从陆沉右耳旁边飞过去,打在右墙上,弹了一个坑。他往左一滚,眼角瞥见枪手从左墙更后面的位置探出身,手里一把老式短管猎枪,正在拉第二发栓。

      两秒半倒回——

      他没用来躲。他用那两秒半把自己的身体往枪手方向送了三步。

      倒回结束的瞬间,他已经到了枪手面前。枪手的第二发子弹刚上膛,抬枪的动作还没做完,陆沉一刀扎在他握枪的手腕上。枪手惨叫一声,枪脱手。陆沉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把人顶翻在地,刀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他说。

      剩下两个没冲上来。

      他们退了一步。因为苏眠夜站在他们和陆沉之间。

      她没拿刀。她什么都没拿。她就站在那里,白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发梢的蓝光亮得有点不正常。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那两个人,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拨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两个人动不了。

      不是吓的。是他们的动作变慢了。举刀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迈出去的脚悬在胶面上落不下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那一秒——眼睛瞪大、嘴张开,但声音出不来。

      苏眠夜在减速他们。

      不是冻结,是把他们那一小片空间的时间流拽慢了。她额头冒了一点汗——这很耗。她之前在时间加速区救陆沉时耗掉的还没补回来。

      "陆沉。"她叫他。声音有一点抖。

      "知道。"

      陆沉一刀把枪手拍晕——不是杀,他不想在永夜区里多惹一伙仇人。他转身冲剩下那两个。苏眠夜给的减速窗口不长,他必须在窗口内解决。

      三步。

      第一个他直接用刀柄砸在太阳穴上,人软下去。第二个他用刀背砍在颈动脉上,人歪了歪,倒在胶面上。

      疤脸还在。

      他没冲。他站在两米外的钢梁下面,短刀垂在手边,脸上的疤在黑暗里像一条蜈蚣。他看了看地上四个同伙,又看了看陆沉,再看了看苏眠夜——他的目光在苏眠夜的白发上停了一下。

      他眼睛亮了。

      "白发。"他说。声音里那点紧张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贪的。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紫眼睛。"疤脸的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口黄牙,"操。通缉令上那个。白发灾厄。"

      他认出她了。

      陆沉往前迈一步,挡在苏眠夜前面。

      "识相的让开。"他说,"我不想再杀人。"

      "你杀不杀我无所谓。"疤脸嘿嘿笑了一声,后退了半步——他不是要打,他的手伸到背后,"白发灾厄,钟塔悬赏——"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个小铁筒,筒口有一根引信。

      信号烟。

      "——五百时间币。活的翻倍。"疤脸把引信往旁边墙上一擦,着了。火星冒起来,他手一扬要把信号烟扔上天空——

      扔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不是苏眠夜的减速。她的减速还在维持那两个被放倒的拾荒者,腾不出手。

      是阿雀。

      阿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皮后面冲出来了,她个子小,钻在时间胶里反而跑得快——她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了疤脸那条举信号烟的胳膊。她咬在他手腕上,牙咬进皮里,血从她嘴角渗出来。

      "操——小崽子!"疤脸骂了一声,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阿雀头上砸。

      陆沉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疤脸砸下来的拳头,反手一拧——骨头响。疤脸惨叫,信号烟从他手里掉下来,在胶面上滚了一圈,引信还在烧,冒着黄绿色的烟。陆沉一脚把信号烟踢进旁边墙根下的一条时间裂缝里。信号烟掉进裂缝,光闪了一下,灭了——被裂缝里的乱流吞了。

      疤脸还想挣。陆沉手肘砸在他喉结上,他眼睛一翻,软下去。

      阿雀松了嘴,蹲在地上喘气,嘴角全是血——不是她的,是疤脸的。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手在抖。

      "你出来干什么。"陆沉声音沉。

      "他要发信号。"阿雀声音也在抖,但眼睛是亮的,"发出去钟塔的人就来了。"

      陆沉看着她。

      他想说"我让你蹲着"。但他没说。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看了一眼她的牙——没掉,只是嘴唇被牙硌破了。

      "走吧。"他说。

      苏眠夜已经走到前面了。她收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减速五个人耗她太多。陆沉快步过去扶了她一把,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们会醒。"她说,"半个钟头。"

      "够我们走了。"

      他们没从那个侧身缝钻出去——陆沉多了个心眼,让苏眠夜听了听缝后面有没有埋伏。没有。但他还是没走原路。他踩着疤脸和那几个拾荒者的身体翻过巷子尽头的水泥堆,从另一侧绕了出去。

      又走了二十分钟,周围的时间流才慢慢正常了一点——脚下的灰重新踩得出声,空气里的胶味散了。

      陆沉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停下来,检查了一下身上。

      他左袖上沾了一块时间胶,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小块皮,血渗出来。肋骨的布条又湿了一块——刚才的翻滚扯到了伤。他低头看自己腕内侧的刻度盘——三格刻度亮了两格半,比刚才多亮了一格。三秒。在窄巷里那一轮倒回用了两秒半,剩下的半格在刚才急走的过程中又补回来一点。

      三秒。够了。

      他抬头看苏眠夜。她扶着墙在喘气,额角有汗,发梢的蓝光比刚才暗——减速五个人加之前的消耗,她到极限了。

      "能走吗?"他问。

      "能。"她说。

      他再看阿雀。

      阿雀蹲在地上,手捂着左手臂,牙关咬着。她袖子上有一道黑印——刚才扑上去咬疤脸的时候,她整个人撞在墙根的灰堆上,那里的灰烬不是普通的灰,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灰烬,厚得发硬。她撞上去的时候袖子磨破了,灰烬直接蹭在皮肤上。

      "阿雀。"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灰和血,笑得有点硬,"没事陆沉哥,擦破点皮——"

      "手给我看。"

      阿雀把袖子撸起来。

      她小臂内侧有一道巴掌长的灼伤,红里透黑,边缘起了泡。不是普通烧伤——泡里面不是水,是灰色的、像泥浆一样的东西。伤口周围的皮肤发凉,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眠夜走过来,蹲在阿雀面前看了一眼。她没碰,只是看。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她很少皱眉。

      "疼不疼。"陆沉问。

      阿雀嘴硬:"不疼。凉飕飕的,还——"她顿了一下,"还挺舒服。"

      挺舒服。

      陆沉心里沉下去。

      他撕下一条自己的内衫,把阿雀的手臂缠上,缠得很紧。布条勒进肉里,阿雀咬着牙没吭声。他缠的时候看见那道灼伤的边缘——黑印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他眼花。

      是真的在爬。

      "陆沉。"苏眠夜的声音很轻,"是什么。"

      陆沉没回答她。他抬头往东南方向看——钟塔巡逻队在那边,六个修钟人带着封印装置,封锁着裂隙出口。原本他们计划绕更远的路,从封印桩稀疏的地方摸出去。原本他们还有时间。

      现在没有了。

      "多久能到出口。"他问苏眠夜。

      苏眠夜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原路回去,四十分钟。"

      "绕开巡逻队呢?"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他看了一眼阿雀手臂上那条布条下的黑印。三个小时够这道灰爬到她肩膀。爬到肩膀就到心脏了。

      他站起来。

      "不绕了。"他说。

      阿雀愣住:"陆沉哥,你不是说出口有钟塔的人——"

      "硬闯。"

      他把短刀重新插回靴筒,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两块封泥——这是他在第三街区逃出来时带在身上的,一直舍不得用。他把封泥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拍了拍。

      "苏眠夜。"

      "我在。"

      "等会儿到出口,你听我口令。我让你减速,你就把前面那六个人全给我慢下来。多久都行,半秒也够。"

      "半秒。"她重复,"我能给你半秒。"

      "够了。"

      他看阿雀。阿雀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不是吓的,是那道灰在往血液里钻。她额头上有冷汗,但还在硬撑着笑。

      "等会儿冲的时候,"他蹲下来看着她,"你拽着我外套后摆,死活别撒手。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头埋低,别抬头。明白?"

      阿雀点头。

      陆沉站起来。他往东南方向看——那片黑后面是钟塔的巡逻队,是封印桩,是枪口和刀刃。但那片黑的再后面,是第五街区的灯光,是医生,是能救阿雀命的药。

      他开始走。

      苏眠夜跟上来,走在他左边半步。她发梢的蓝光重新亮了一点——她在把剩下的力气往指尖攒。

      阿雀拽着他外套后摆,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虚了不少。

      三个人,一把短刀,两块封泥,半条命。

      往那片有光的方向,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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