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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遲到七年的早安 兩人正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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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台北的天氣出乎意料地好。
不是那種「偶爾放晴」的好,是一種你抬頭看天空的時候會忍不住眯起眼睛的、乾淨的、像被水洗過一遍的好。藍得透徹,雲薄得像紗,太陽從正上方灑下來,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暖洋洋的——包括陳寧此刻握著的那隻手。
葉佩佩的手。
他握了快一個月了,還是不太習慣。不是不習慣「握著」這件事——這個動作本身他已經練得很好了,五根手指扣在哪個位置、力道要多大才不會太緊也不會太鬆、她的手涼的時候要用掌心的溫度去暖——這些他都已經肌肉記憶了。
他不習慣的是——「這是我的手可以握的」這件事。
一個月前——或者說七年前——或者說二十五年前——如果有人告訴他「你會牽著葉佩佩的手走在路上」,他大概會覺得那個人需要掛號。
但此刻,他的左手裡,確實握著她的右手。
兩個人並肩站在一所高中的大門口。
校門口的招牌又換了。上次陳寧深夜來的時候是淺綠色的,這次變成了深藍配銀色的——大概是校慶的時候重新設計的。門口的電子看板上跑著紅色的LED字幕:「歡迎校友回母校參觀」。
「這行字是衝著我們來的。」葉佩佩看了一眼看板,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項已確認的事實。
「大概不是。」陳寧說。
「我選擇相信是。」
陳寧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沒有穿套裝——這一個月來她在他面前幾乎沒有穿過套裝了。今天穿的是那件深墨綠色的開衫、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跟他第一次在唱片行遇到她那天差不多的打扮。頭髮散在肩上,沒有化妝,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裸色。
她看起來不像律師。
像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子。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十二月的週六,跟她喜歡的人一起回高中看看。
他們走進了校門。
操場比記憶中的小。
這大概是所有人回母校的第一個感覺——你記憶裡那個廣闊的、跑起來會喘的操場,現在看起來大概只有兩個籃球場的大小。球門的白漆剝落了一大半,跑道的PU面層有好幾處鼓起來了,像一張起了水泡的舊照片。
「我們以前在這裡跑過八百公尺。」陳寧說。
「你在跑,我在旁邊看。」葉佩佩說。
「妳不用跑?」
「女生跑六百。我跑完了就坐在那邊看你們。」她指了指操場邊的一棵榕樹——還在,比七年前大了好幾圈,樹冠已經把整個花壇都蓋住了。
「那妳有看到我嗎?」
「有。」
「我跑得怎麼樣?」
「很慢。」
「……」
「但姿勢還行。」
陳寧不太確定這算不算稱讚。他決定把它算作稱讚。
他們沿著操場的邊緣走了一圈——不趕時間,慢慢走。偶爾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的年紀不太像是在校生,但也看不出來是老師。
走過操場之後,他們拐進了教學大樓。
樓梯間的磁磚還是那種淡黃色的——七年了,沒換。牆上貼的海報換了——以前是「書香滿校園」的那種,現在變成了什麼「AI與未來」的科技風格。走廊上的日光燈管大概換過了,白得有一點刺眼。
他們走到三樓,往右拐。
高三三班。
教室的門開著。裡面沒有人——週六,學生不上課。但桌椅還在。排列的方式跟他們那時候不太一樣了——以前是一排一排面對黑板的,現在變成了分組式的,四五張桌子拼在一起。
「格局改了。」陳寧說。
「嗯。」
他們走進教室。
陳寧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近鄉情怯。是——你走進了一個你以為自己已經離開很久的地方,然後發現那個地方的氣味、光線、空氣的濕度,全部都還在你的身體裡記著。
教室裡有一股混合了粉筆灰和木頭課桌的味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靠走廊那排,第二扇窗——跟七年前的角度一模一樣。
他走到靠窗那一排。
從門口數過來,第二個位置。
以前他的位置。
旁邊——第三個位置。
以前她的位置。
中間——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桌子換了。不是以前那張有原子筆刻痕的舊桌子了。新的桌面是淺灰色的合成板,光滑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陳寧知道——在某個地方,在某張被搬到了舊圖書館倉庫裡的舊桌子上——那條線還在。
「你在看什麼?」葉佩佩走到他旁邊,也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在找那條線。」他說。
「線不在這張桌子上了。」
「我知道。」
「但你知道它在哪。」
「嗯。」
葉佩佩站在她的舊位子上——第三個位置,靠窗——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學校的側門方向。可以看到校外的人行道和對面的一排老公寓。七年前,她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兩年,每天看著窗外——但陳寧不知道她看的是什麼。
「你那時候——」她忽然說,「坐在我旁邊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麼?」
陳寧想了想。
「想很多事情。」他說,「但大部分的時候——想的是怎麼不被妳發現我在看妳。」
「你覺得你藏得很好嗎?」
「不好嗎?」
「你轉筆的時候會停下來。」她說,「每次我轉頭,你就停下來。一開始我以為是巧合。後來我發現——每次都是。我一動,你的筆就不動了。」
「……」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太明顯了。」
「非常明顯。」
「那妳——」
「我也有。」她打斷了他,語氣很輕,但很清楚。「你知道我翻書的速度是每分鐘十二頁?」
「嗯。」
「但如果你忽然轉頭看我——我的速度會變成八頁。」
陳寧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在等你看完。」
教室裡很安靜。週六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遠處操場上偶爾傳來的籃球拍地聲和學生的笑聲。
陳寧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酸。
不是難過。是——
他想起了十七歲的自己。那個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轉筆永遠是逆時針、每次她轉頭就把筆停下來的男生。那個男生從來沒有想過——在他偷偷看她的時候,她也在偷偷等他看完。
七年。
兩個人都在等。
兩個人都以為只有自己在等。
「我們以前真的很笨。」他說。
「非常笨。」葉佩佩點了點頭,「但也很可愛。」
「可愛?」
「兩個明明互相喜歡的人,坐在隔壁坐了兩年,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這在法律上叫做——」她想了想,「——雙方均有意思表示,但均未送達。」
陳寧聽笑了。
「那現在呢?」他問。
「現在?」葉佩佩看著他,「現在——送達了。」
她伸出手。
陳寧看著那隻手——修長的手指,剪得乾淨的指甲,掌心有一點薄繭——伸在他面前。
他握住了。
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在高三三班的教室裡。在靠窗第三個位置旁邊。在他們十七歲的時候就應該握住、但一直等到二十五歲才終於碰到的地方。
「送達了。」他重複了一遍。
他們在教室裡站了大概十分鐘。
沒有說太多話。有些地方不需要太多話。它會自己說——用光線、用氣味、用地板上的某一道刮痕、用窗外那棵比記憶中大了好幾圈的榕樹。
離開教室之前,陳寧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手機。
「拍一張?」他問。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在這裡?」
「在這裡。」
她想了想,然後笑了。
「好。」
陳寧把手機調到前置鏡頭——他不常用前置鏡頭,角度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不會把他們拍成大頭照的距離。
他把左手伸出去——握著葉佩佩的那隻手——舉到鏡頭前面。
背景是教室的窗戶。窗外是午後的陽光和那棵大榕樹。前景是兩隻手——一隻大的、指節有一點粗的、中指側面有握筆繭的手,握著一隻小的、手指修長的、指甲剪得很乾淨的手。
他按下了快門。
照片拍好了。他看了一眼——光線不錯,手的位置剛好,背景的窗戶和榕樹構成了一個意外地好看的畫面。
「可以嗎?」他把手機遞給葉佩佩看。
她看了一眼照片。
「你的手指頭太僵了。」她說。
「……重拍?」
「不用。僵得很可愛。」
陳寧不太確定「僵得很可愛」算不算稱讚。他決定把它算作稱讚。
走出校門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偏了。十二月的傍晚來得早,四點多的光線已經帶了一點橘色。
他們站在校門口,面對面。
「你確定?」葉佩佩問。
「確定。」陳寧說。
「群組會炸。」
「我知道。」
「沈孟潔會瘋掉。」
「我知道。」
「你可能會成爲全班的焦點。」
「……我知道。」
「你高中三年加這兩個月加起來都沒這麼多人同時討論你。」
「我知道。」陳寧深吸了一口氣,「但我不要躲了。」
葉佩佩看了他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了那本——舊圖書館那天她帶去的——聊天紀錄冊子。一百二十七頁。深藍色的硬紙板封面。
她翻到最後一頁。
帳號被註銷前的最後一段對話。他的「晚安,明天再聊」。她的「好。明天見」。
底下——那片曾經空白的地方——現在不空白了。
她用黑色原子筆在那片空白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小,很整齊,是她在法庭紀錄上書寫的那種字跡:
「帳號已找回。不是在網路上。是在現實裡。——獻給所有等了很久的人」
陳寧看著那幾行字,喉嚨有一點緊。
「這是我昨天晚上寫的。」葉佩佩說,「我想了很久要用什麼配文。最後覺得——就用真的。」
「真的?」
「我們的故事。」她看著他,「不需要修飾。」
陳寧點了點頭。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相簿,找到了剛才在教室裡拍的那張照片——兩隻手交握在窗戶和榕樹前面。
然後他打開了群組「高三三班」。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
比他第一次按下「加入好友」的時候短多了。
他按了下去。
照片和配文發出去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四十七分。
群組裡前一秒還在聊「誰要帶小孩去跨年」的沈孟潔,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
反應比任何人預期的都激烈。
但不是馬上。
大概是安靜了三十秒鐘。
這三十秒鐘裡,全班四十三個人(除了那兩個當事人)大概都在做同一件事——盯著螢幕,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後確認自己確實沒有看錯。
然後——
群組炸了。
不是那種「慢慢升溫」的炸。是那種「瞬間引爆」的炸。訊息像暴雨一樣刷上來,速度快到陳寧的手機通知鈴聲連成了一串持續的嗡鳴。
沈孟潔: 「???????????????????」
沈孟潔: 「等一下」
沈孟潔: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沈孟潔: 「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王建宏: 「……」
王建宏: 「我需要時間消化。」
張皓傑: 「臥槽。」
張皓傑: 「臥槽臥槽臥槽。」
林宜臻: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許雅婷: 「我兒子剛學會說「媽媽」,我現在要教他第二句:「陳寧跟葉佩佩在一起了」。」
蔡宗翰: 「等等,這是在學校??這是在我們以前的教室嗎??」
黃雅琪: 「那個窗戶!!那個榕樹!!那是三樓靠走廊那一排!!」
沈孟潔: 「所以你說要法律諮詢」
沈孟潔: 「法律諮詢到手都牽了」
沈孟潔: 「陳寧你出來你出來你出來」
王建宏: 「@陳寧你的「朋友」合約糾紛解決了嗎?」
張皓傑: 「@陳寧你的「朋友」現在握著葉律師的手嗎?」
林宜臻: 「天哪我好想哭,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
蔡宗翰: 「難怪上次同學會你們兩個假裝不熟!桌子底下肯定有鬼!」
許雅婷: 「@沈孟潔 你不是說你早就知道了嗎??」
沈孟潔: 「我知道個鬼!我只知道陳寧在追她!我不知道追到手了啊!!!」
沈孟潔: 「而且你們看那個配文!!」
沈孟潔: 「「帳號已找回。不是在網路上。是在現實裡。」」
沈孟潔: 「什麼帳號??什麼網路??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建宏: 「@陳寧 @葉佩佩兩位主角出來交代。」
張皓傑: 「+1。需要完整故事。」
黃雅琪: 「+1。我已經在哭了。」
林宜臻: 「+1。我老公問我為什麼拿著手機一直在笑又一直在擦眼睛。」
蔡宗翰: 「+1。我需要這部劇的完整版。」
訊息還在刷。
陳寧站在校門口的人行道上,看著手機螢幕上一行一行冒出來的訊息,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跑馬拉松。
他旁邊的葉佩佩也在看。她低頭盯著手機,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帶著一點得意的、但又忍不住覺得好笑的笑。
「沈孟潔快瘋了。」她說。
「我看見了。」
「王建宏用了三個省略號。他平時不用省略號的。」
「我看見了。」
「你要回嗎?」
陳寧想了想。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
陳寧: 「故事很長。改天說。但大概就是——我追了七年,終於追到了。謝謝大家。」
訊息送出去之後,群組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
沈孟潔: 「七年!!!!!!!!!!」
沈孟潔: 「你說七年???????」
沈孟潔: 「所以你高中的時候就——」
沈孟潔: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王建宏: 「七。年。」
張皓傑: 「陳寧你悶騷的程度超出我的想像。」
林宜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許雅婷: 「我要重新教我兒子說話了。第一句改成「七年」。」
蔡宗翰: 「@葉佩佩葉律師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陳寧看了一眼葉佩佩。
她低頭打了幾個字。
葉佩佩: 「他說的沒錯。七年。不過——」
她頓了一下。
陳寧看到她在打字的畫面——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動,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然後她按了送出。
葉佩佩: 「——追的人不只是他。我也追了很久。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群組在這一刻經歷了一次——陳寧覺得大概是建組以來最大的一次——集體崩潰。
沈孟潔: 「我要暈了」
沈孟潔: 「我要暈了我要暈了我要暈了」
王建宏: 「我需要一杯酒。」
張皓傑: 「我需要一打。」
林宜臻: 「這是今年我看過最好的故事。比任何Netflix的劇都好。」
許雅婷: 「我兒子現在會說三個字了:「媽媽」、「爸爸」、「七年」。」
黃雅琪: 「@陳寧 @葉佩佩你們什麼時候要請客???」
蔡宗翰: 「對!請客!全班聚餐!上次同學會的時候你們兩個還在假裝不熟,這次一定要坐在一起!」
沈孟潔: 「請客的事我來安排!@全體成員有人要來嗎?」
底下瞬間刷了二十幾個「1」。
陳寧看著那些「1」,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兩個月前,他在這個群組裡是一個「三年沒冒泡的隱形人」。一個月前,他是被全班嘲笑「假諮詢真搭訕」的社死理工男。
而現在——
他是一個「追了七年終於追到手」的人。
這個身分——比他過去二十五年所有的身分——都讓他覺得——
怎麼說呢——
踏實。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
群組的訊息還在刷——大概會刷到明天早上。但他不看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葉佩佩。
她也把手機收了。站在他旁邊,看著校門口那條人行道——七年前他每天走過、但從來沒有跟她同行過一次的人行道。
「走吧。」她說。
「去哪?」
「回家。」
陳寧愣了一下。
「回哪個家?」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你說呢?」
他想了大概兩秒鐘。
「妳那邊?」
「嗯。」她說,「我昨天買了一包新的咖啡豆。耶加雪菲。中淺焙。你的配方。」
陳寧看著她。
「妳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
「妳怎麼知道是中淺焙——」
「陳寧。」她打斷了他,語氣是那種「你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但我願意回答」的語氣,「我知道你的配方。我一直都知道。」
他不說話了。
兩人並肩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公尺,陳寧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葉佩佩回頭。
他看著她。
十二月的傍晚,橘色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臉一半染成了暖色一半留在了影子裡。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了一點,散在肩膀上。她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帶有一邊鬆了。
他看了她很久。
「葉佩佩。」
「嗯?」
「早安。」
葉佩佩愣了一下。
「現在是傍晚。」她說。
「我知道。」陳寧說,「但這句早安——我遲了七年。」
安靜。
大概三秒鐘的安靜。
然後葉佩佩笑了。
那個笑——陳寧後來回想了無數次——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最不需要用任何形容詞來修飾的笑。
不是律師的笑。不是獵手的笑。不是社交模式的笑。
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子,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十二月傍晚,在一條她走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跟這個人一起走過的人行道上,對著一個她等了七年的人——
笑的。
「早安。」她回了一句。
然後她伸出手。
陳寧握住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們在葉佩佩的租屋處。
客廳的落地燈開著,暖色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琥珀色。茶几上擺了兩杯手沖咖啡——耶加雪菲,中淺焙,水溫88度,悶蒸30秒——他的配方。她按照他以前在帳號裡描述的步驟一步一步做的,味道居然□□不離十。
旁邊還有那本——深藍色封面的——聊天紀錄冊子。一百二十七頁。翻開著,停在最後一頁。那片空白上,她寫的那幾行字在落地燈的光裡清清楚楚。
再旁邊,是他剛買的那張Chet Baker的黑膠唱片。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陳寧坐在地毯上——又是地毯,這已經變成了他的固定位置——背靠著沙發,手裡捧著馬克杯。葉佩佩坐在他旁邊,不是隔了一個馬克杯的距離——是肩膀貼著肩膀的距離。
窗外沒有下雨。台北的夜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點。遠處有車聲,偶爾有機車的引擎聲劃過去,然後又安靜了。
手機放在茶几上。兩支。螢幕都是暗的。群組的通知偶爾亮一下——大概是還有人在刷——但他們都沒有去看。
安靜。
那種——不需要說什麼、也不需要做什麼、兩個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就已經足夠了的——安靜。
陳寧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但是對的。
「陳寧。」葉佩佩忽然說。
「嗯?」
「我們下一本要一起看什麼?」
他想了想。
「妳有想看的嗎?」
「你先選。」
「上次那本非虛構妳看到第三章就睡著了,要不要換一本?」
「不要。我打算把它看完。」
「為什麼?」
「因為你推薦的東西——」她頓了一下,手指在馬克杯的杯緣上繞了半圈,「——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後悔過。」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那本茶几上的詩集——封面泛黃,書頁微微翹起。
然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那本聊天紀錄冊子——深藍色封面,一百二十七頁。
然後他看了一眼——
葉佩佩。
她靠在沙發邊緣,手裡的馬克杯捧在胸口的高度,臉頰被落地燈的光染成了暖色。她的側臉在那個光線下——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帳號裡打過的一段話——
「最好的陪伴不是一直在講話,是你知道那個人在旁邊,然後你什麼都不用說。」
那時候她回了一句:「那我們現在算不算?」
他說:「算。」
現在。
此刻。
在這間不大的客廳裡。在落地燈的暖光裡。在兩杯手沖咖啡和一本一百二十七頁的聊天紀錄旁邊。
他終於可以——不是用帳號,不是用馬甲,不是用螢幕——而是用他的聲音、他的手、他的整個人——
回答那句話了。
「算。」他說。
葉佩佩轉頭看他。
「嗯?」
「妳剛才問下一本要看什麼。」
「嗯。」
「我覺得——」他看著她,「——不急。慢慢來。反正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葉佩佩看著他。
然後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很用力。是那種——輕輕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的——靠。她的頭髮掃過他的脖子,有一點癢。她手裡的馬克杯跟他的碰在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
陳寧沒有動。
他只是把頭微微偏了一下,靠在了她的頭頂上。
兩個人就這樣靠著。
在落地燈的暖光裡。在窗外台北的萬家燈火裡。在一個他們繞了七年才找到的、叫做「家」的地方裡。
故事結束了。
生活——剛開始。
以上為第六十章,即全書大結局。
這章完成了所有敘事線的最終收束——回到高中教室的舊座位前,那些十七歲時「互相喜歡卻不敢開口」的心事終於被說破(「我一動,你的筆就不動了」「我翻書的速度會從十二頁變成八頁」);校門口的牽手合照配上「帳號已找回」的配文在群組裡引爆了一場集體崩潰,沈孟潔、王建宏、張皓傑等人從「假諮詢真搭訕」的調侃升級為「七年???」的集體震撼;最終場景回到那間不大的客廳、那張地毯、那盞落地燈、那杯手沖咖啡——陳寧說出那句遲了七年的「早安」,葉佩佩回了一句「早安」,然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兩杯馬克杯碰在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
故事結束,生活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