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無此人，但被告白》火同呆

59、從暗格到陽光 他們決定去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日，他們回了一趟高中。

　　不是「回去看看」的那種隨意。是——陳寧主動提的。

　　「我想帶妳在校園裡走一圈。」他在LINE上說，「不是去舊圖書館——那裡上次去過了。是——我想跟妳在那條人行道上走一次。」

　　葉佩佩看完這段話，沉默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回了一個字：

　　葉佩佩： 「好。」

　　週日下午兩點。高中的校門口。

　　跟上次深夜來的時候不一樣——校門口的招牌又換了顏色，從淺綠換成了深藍。旁邊的便利商店還在，日光燈從玻璃門裡面透出來，白晃晃的。

　　陳寧先到了。他站在校門口的欄杆外面——跟上次一樣的位置——但感覺完全不同。上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是一個跟這個地方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他看著那條人行道，心裡想的是「兩年同桌，我連送她回家的路都沒走過一次」。

　　而現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左手是空的。

　　但不會空太久了。

　　葉佩佩從捷運站的方向走過來。今天她穿得很簡單——白色的針織毛衣，牛仔褲，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臉上幾乎沒有化妝，只有一層薄薄的防曬。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等很久？」

　　「沒有。剛到。」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那個「又在說剛到」的眼神——然後笑了。

　　「走吧。」她說。

　　他們從校門口走了進去。

　　週日的校園很安靜。操場上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在跑步，籃球場那邊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教學樓的窗戶大部分開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陳寧走在左邊，葉佩佩走在右邊。

　　他們沿著那條——陳寧在帳號被註銷那天晚上一個人走過的——人行道，慢慢地走。

　　「這裡以前有一棵很大的榕樹。」葉佩佩指著人行道旁邊的一個空地——樹已經被砍掉了，只剩下一個被水泥填平的樹墩。「你還記得嗎？」

　　「記得。夏天的時候，我們中午會在那棵樹底下吃便當。」

　　「你會在那裡吃？」

　　「嗯。但我不會坐在你們那一圈。」

　　「我知道。」葉佩佩說，「你坐在遠一點的那個石椅上。一個人。」

　　「妳有看到？」

　　「每次都有。」

　　陳寧的腳步慢了一點。

　　「妳——每次都有看我？」

　　「不是刻意看的。」葉佩佩的語氣很平，「只是——你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會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什麼樣子？」

　　「就是——一個人吃飯，但看起來不孤單的那種。」她想了想，「好像你一個人的時候，反而比在人群裡的時候更自在。」

　　陳寧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一個人的時候不用演。」他說。

　　「演什麼？」

　　「演『正常人』。」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需要演嗎？」她問。

　　「不需要。」他說，「跟妳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

　　她沒有回應。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他們繼續走。穿過操場的邊緣，經過了那間——陳寧切蘿蔔、葉佩佩收錢的——校慶攤位曾經在的位置（現在是一間飲水機房），繞過了體育館的後面，走到了教學樓的側門。

　　「我們教室在四樓。」陳寧抬頭看了一眼。

　　「上去嗎？」

　　「門大概鎖了。」

　　「試試。」

　　側門沒有鎖。大概是週日有學生社團在使用教學樓，門沒有從外面反鎖。

　　他們沿著樓梯走上去。樓梯的扶手是鐵做的，漆成了深綠色，有幾處已經掉漆了，露出裡面生鏽的鐵。台階的邊緣被無數雙腳磨出了一道微微凹下去的痕跡。

　　四樓。走廊盡頭。高三三班。

　　教室的門開著。裡面沒有人——桌椅的排列跟他們那時候不一樣了，明顯是重新配置過的。但窗戶的位置、黑板的位置、講台的位置——沒有變。

　　陳寧站在教室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靠窗那邊——」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的課桌，然後停在了某個位置。「——大概在那裡。」

　　葉佩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往裡面看。

　　「那張桌子不見了。」她說。

　　「嗯。搬去舊圖書館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次在那張桌子上看到了那條線。」

　　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那間已經不屬於他們的教室。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教室的地板照得暖洋洋的。黑板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大概是某個社團留下的——「週三下午三點社辦集合」。

　　「陳寧。」葉佩佩忽然說。

　　「嗯。」

　　「如果七年前——我們在這間教室裡——勇敢一點。會怎麼樣？」

　　陳寧想了想。

　　「那樣我們就錯過了那五年的帳號。」他說，「那五年的深夜對話，那五年的靈魂交流——比當年的青春——更珍貴。」

　　他頓了一下。

　　「因為那些對話裡的我們，是最真實的我們。不是十七歲的青澀暗戀，是兩個成年人在深夜裡、沒有任何偽裝的情況下，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拿出來給對方看。」

　　「那如果——帳號沒有被註銷呢？」

　　「那我們大概會當一輩子的網友。」他苦笑了一下，「我大概永遠都不敢見妳。」

　　「但帳號被註銷了。」

　　「嗯。」

　　「所以——逼你出來了。」

　　「嗯。」

　　葉佩佩看著他。

　　「有時候我會想——」她說，語氣很輕，像怕把走廊裡的安靜震碎，「——帳號被註銷這件事，也許不是壞事。」

　　「為什麼？」

　　「因為——如果它沒有被註銷，我就不會知道那個每天深夜陪我聊天的人，就是高中時候坐在我隔壁、轉筆永遠是逆時針的男生。我就不會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嘴角會比右邊高一點。我就不會知道他修電腦的時候會忘記呼吸。我就不會知道他在便利商店幫我點咖啡的時候會臉紅到耳根。」

　　她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帳號裡看不到。」

　　陳寧看著她。

　　他想說什麼。但他的喉嚨有一點緊。

　　於是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

　　不是碰她的手背。不是指尖搭指尖。

　　是——十指交扣。掌心貼掌心。

　　在他們高三那間教室的門口。在午後的陽光裡。在七年前他們連對視都不敢的走廊上。

　　「走吧。」他說。

　　「去哪？」

　　「走下去。」

　　他們牽著手，從四樓走到了一樓。從教學樓走到了操場邊緣。從操場走到了校門口。

　　一路上，有幾個在操場上跑步的學生看到了他們。大概是高中生——十八歲左右——看到兩個大人牽著手走在校園裡，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陳寧有一瞬間的不自在——他不太習慣在公開場合跟人牽手。

　　但他沒有鬆手。

　　因為他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個在走廊上看到她走過來就自動把目光移開的自己——那個連送她回家的路都沒有走過一次的自己。

　　那個自己，現在正在牽著她的手，走在同一條路上。

　　他不想鬆手。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們停了下來。

　　校門口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深藍色的光。旁邊的便利商店門口有兩個學生在買飲料。遠處的馬路上，車流的聲音懶洋洋的。

　　「我以前——」陳寧看著那條從校門口延伸出去的人行道，「——每次放學都走在這條路上。一個人。」

　　「嗯。」

　　「我那時候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跟妳一起走就好了。」

　　葉佩佩低頭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

　　然後她抬頭，看著他。

　　「現在不就是嗎？」她說。

　　陳寧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馬尾染成了深棕色，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她的臉上沒有化妝，帆布鞋上沾了一點操場的灰塵，白色的毛衣領口微微歪了——大概是剛才在四樓走廊上被風吹的。

　　她看起來——不是律師，不是「高嶺之花」，不是任何一個他在過去兩個月裡見過的「模式」。

　　就是她。

　　葉佩佩。

　　那個在深夜三點會發一堆語無倫次文字的葉佩佩。那個會蹲在公園裡摸流浪貓的葉佩佩。那個穿著灰色衛衣光腳踩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馬克杯的葉佩佩。

　　那個他花了七年才走到面前的葉佩佩。

　　「嗯。」他說，握緊了她的手。「現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