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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是誰高攀了誰 葉佩佩反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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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是在週二晚上吃的。
不是週一——因為葉佩佩週一臨時被叫回去處理一個客戶的電話諮詢,加班到九點。陳寧也因為請了太多天假而積了一堆工作,週一晚上在辦公室待到了十點。
他們默契地把日期推到了週二。
地點是葉佩佩選的——不是高級餐廳,不是文藝咖啡廳,是一間開在她租屋處附近的台式小餐館。門面不大,裡面大概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手寫菜單,空氣裡永遠飄著蒜頭爆香和醬油膏的味道。
跟上次她帶他去的那間很像。但不是同一間。
「這間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常來的。」葉佩佩坐下來,翻開菜單,「老闆娘不認識我,但滷肉飯很好吃。」
「上次那間呢?」
「上次那間老闆娘認識我。今天不想被認識。」
陳寧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選擇不問。
菜上來了——滷肉飯、燙青菜、紅燒魚、一碗蘿蔔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跟前幾次一樣。但不一樣的是——中間的距離感。
之前他們坐在桌子兩邊,中間隔著一層叫做「普通同學」的透明牆壁。那層牆壁薄到可以透光,但碰得到。
現在那層牆壁不在了。
不是被拆掉了。是——它自己融化了。像一塊冰,在陽光底下,慢慢地、無聲地,變成了一灘水,然後蒸發了。
陳寧坐在桌子這邊,葉佩佩坐在那邊,中間只隔著一盤燙青菜和一碗蘿蔔湯。
距離跟之前一樣。
但感覺完全不同。
「你緊張嗎?」葉佩佩問。
「沒有。」陳寧說。
「你的左手在桌底下搓大腿。」
「……這是習慣動作。」
「嗯。」她沒有追問,低頭開始吃滷肉飯。
吃了幾口之後,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像是邊吃邊想起來的。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第一次在帳號裡回我那篇貼文的時候——你知不知道那是我?」
陳寧的筷子停了。
「不知道。」他說,「完全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回?」
「因為妳寫的那段東西——」他想了想,「真的很好。」
「哪裡好?」
「妳在那段貼文裡寫了一段話,大意是——文學的價值不在於它能不能改變世界,在於它讓一個人在深夜裡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睡不著的人。」
他頓了一下。
「那時候我也是睡不著的人。」
葉佩佩看著他。
「所以你是因為——」
「因為覺得被擊中了。」他說,「不是因為妳。是因為那段文字。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寫那段文字的人坐在我隔壁坐了兩年。」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聊了大概……半年之後?妳有一次在對話裡提到了一個很小的細節——妳說妳高中的時候旁邊坐了一個不太說話的男生,上課的時候喜歡轉筆。我那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我告訴自己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陳寧苦笑了一下,「像妳這種人,不會在一個匿名論壇上發帖。我覺得妳的生活應該很精彩,不需要在網路上找人聊天。」
葉佩佩放下了筷子。
她看著他,那個目光裡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認真。
「陳寧。」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高中的時候——你覺得我是那種『站在光裡的人』。成績好、長得好看、所有人都認識我。你覺得你跟我之間有很大的差距。」
「……嗯。」
「但你不知道的是——」她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我那時候也覺得你跟我之間有差距。」
陳寧愣了。
「什麼意思?」
「你記得你有一次在自習課上看小說嗎?」
「……記得。」
「你趴在桌上看的那本,封面已經脫線了,書頁上面你用鉛筆寫了密密麻麻的旁註。我那時候坐在你旁邊,偷偷看了幾行你寫的東西。」
「妳……看了?」
「看了。」葉佩佩說,「你寫的那些旁註——不是那種『這本書很好看』的旁註。你寫的是你自己的思考。對角色的理解、對敘事結構的分析、對作者意圖的推測。每一條都比我們國文老師上課講的還深。」
陳寧的耳朵開始發燙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葉佩佩繼續說,「這個平常連話都不太說的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
「後來我發現你桌上常常換不同的書。每一本都很冷門,但每一本你都讀得很認真。有一次我看到你在課本裡夾了一本——」
「什麼書?」
「一本講攝影美學的。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條空蕩蕩的巷子。」
陳寧記得那本書。那是他高中時候買的第一本跟攝影有關的書。
「你覺得你是坐在角落的那個不起眼的男生。」葉佩佩說,「但你不知道——你讀書的時候,那種專注的樣子——」
她頓了一下。
「——比班上任何一個人都好看。」
陳寧的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
「妳——」
「我沒說過。」葉佩佩低下頭,繼續吃她的滷肉飯,語氣恢復了平淡,「因為那時候我也覺得——你不屬於我的世界。你太安靜了。安靜到我不敢打擾。」
陳寧盯著她。
「所以——」他的聲音有一點啞,「我們高中那兩年——」
「兩個人都覺得對方太好、自己不夠好。」她說,「然後兩個人都選擇了——不開口。」
安靜。
很長的安靜。
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你在一間暗房裡待了很久,忽然有人把燈打開了,你看到了很多你以前看不到的東西,你需要時間來消化——的安靜。
「七年。」陳寧輕聲說。
「嗯。」
「我們浪費了七年。」
葉佩佩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浪費。」她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七年前我們在那張桌子旁邊說了——我們就不會有那五年的帳號。沒有那五年的帳號,我們就不會知道彼此的靈魂長什麼樣子。沒有那些深夜的對話,我們就只會是——兩個在高中時期互有好感、但很快就會被時間沖淡的普通同學。」
她頓了一下。
「現在的我們——比七年前的我們——更完整。」
陳寧看著她。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對。
但他的心裡還是有一股酸——不是後悔的酸,是心疼的酸。心疼十七歲的自己,也心疼十七歲的她。兩個明明互相喜歡的人,硬是在課桌兩邊坐了兩年的陌生人。
他伸手——不是握她的手——是越過了那碗蘿蔔湯——輕輕碰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不是握。只是碰。
指尖搭在她的指節上。
葉佩佩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格子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大概是修東西的時候刮到的。
她沒有把手抽開。
她翻過手掌,讓他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裡。
「以後不用了。」她說。
「什麼不用了?」
「不用再隔著一條線了。」
陳寧握緊了她的手。
「嗯。」
那頓飯吃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從七點吃到了八點半。菜涼了又熱、湯喝了又加——老闆娘看他們聊得投入,主動幫他們把蘿蔔湯加了兩次。
他們聊了很多。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地選擇話題」的聊。是那種——你知道對方不會因為你說了什麼而離開,所以什麼都可以說——的聊。
他聊了高中時候那些她不知道的事:他在走廊上看到她走過來會自動把目光移開的習慣、他畢業那天在校門口偷拍的那張背影照、他把那張照片存在手機最深的資料夾裡七年都沒有刪掉的事。
她聊了高中時候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她幫他蓋的那件外套不是「剛好有多帶」——是她那天故意多帶的,因為她注意到他最近在自習課上睡著的時候會發抖。她偷偷看了他課本裡夾的那本攝影書的書名之後,自己去書店買了一本同系列的——放在書架上到現在都沒有看完。
兩個人把自己藏了七年的秘密一個一個地拿出來,像在交換禮物——每拿出一個,對方就說「我也是」或者「我也是這樣」。
到最後,他們發現——
七年的距離,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好。
是因為他們都太小心了。
小心到寧可把自己最好的部分藏起來,也不敢讓對方看到。